【江湖侠士情】

第三章 情窦初开谈琴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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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顿时肃静一片,只有那清越的琴声回荡激漾,时而高昂作裂石断金之声,时而低吟其声摇曳多姿,如风中凤仙花朵。悠扬处,如杨柳依依,春光三月,白云荡飘;滞涩时,犹若黄檗煮苦茶,令人齿舌俱生苦涩之味,几不忍闻!

但见那双雪白的手指,如两朵兰花开放在七根银亮的弦上,或轻拂,或飞扬,或猱,或绰,时注,时吟,有时如秋兰怒放,连连快指挑拨;有时如老兰泣露,凝在一根弦上,微微颤荡!

而那操琴者的脸色眉目之间,时愁时喜,言思言悲,一蹙一靥,莫非是情节、琴声!

众人只觉得不但她的双手在操琴,她的修眉,她的明眸,她的玉脸,她的秀唇,甚而她的鼻翼,也都在操着一具无形的琴!

这一切,不由把独孤展鹏看得入迷了,直到最后铮的一声响,双手掩按七弦,刹住琴音,寂然而止,才悠悠从一种迷乱的情境中回过神来。

“独孤公子,你给他吃了一点苦头了?”紧靠在独孤展鹏旁边的汤玉环向独孤展鹏看了一眼低语道。

想不到这位汤大小姐,眼光倒挺锋利。

独孤展鹏笑而不语,乱以他语:“汤小姐,请喝茶吧!”

边将目光向云小姐投去。

云小姐八只纤纤玉指轻落在琴座边上,静静地面对香炉,吸了一口气,使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然后向独孤展鹏微侧头轻轻点了一下头:“独孤公子,献丑了!”然后一抬玉腕,手指轻拂,铮琮一声,操起琴来。

“啊,奏得太好了!”华攀龙大声说,看得出,他确是听得入了迷,是由衷的赞叹。

但他是否真理解曲中之意呢?那是另一回事了。

“云小姐的琴技,果然高人一等。”连王若玉的脸上,也现出了一片红晕,露着喜色道。

“以前我听过一个誉满郑州的琴师名家也奏过这曲《胡笳十八拍》,但我今天听到丽珑姐的琴声,才知他不过只是个江湖琴师。”汤玉环道。

“玉环,你这痴肥丫头,奉承倒奉承得好!一点也不见痴了!”胡简琴笑骂道,“不过丽珑姐的琴,确深得二十六法之秘!”

云丽珑换过一支香,亲**上,凭琴端坐,凝睇存想,静了片刻,玉手一抬,以右手小指一勾,挑出一声清亮的琴声来,接着中指拂弹,食、拇二指合拨,弹出一串琴音来。

琴声泠泠如春渊之水,激荡如和风拂过大地,如阳光泼满蓝天。随着琴声,云丽珑曼声唱了起来: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荞麦青青……”独孤展鹏在心里也跟着唱了起来,那首词,正是罗白石的《扬州慢》。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云丽珑玉喉珠圆玉润,声情并茂,琴与歌合,歌共琴融,简直叫人分不出究竟哪是琴声,哪是歌声了!

操琴之人,如光以觅得名琴为务,那他定是难成名师的。

只有琴以人而显名,哪有人以琴而成名的呢?只有苦心孤诣,操演探求弦上指下功夫,才是正理。这同名剑与剑客的关系差不多。”说到这里,莞尔一笑,“不过话说回来,如琴质太劣,也难以奏出好曲来!你总算有些目光,还能看出我这具琴的优劣来,这琴虽不是焦尾琴,但距今也数百年了,是唐代制的宫中之物。”

“哪里是他有眼光,他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给撞上丁!”胡简琴轻笑道。

“琴姐姐,你饶了我好不?”华攀龙被点中了要害,红着脸说。

“好,下面听云小姐弹琴吧!”王若玉闷声说了一句。

“怎么,你狂瘦,也不狂了?”汤玉环并不忘报一箭之仇。真是六月债,还得快。

“公子,你听得还入耳吗?”云丽珑歪过头来,望着独孤展鹏。

独孤展鹏沉吟了一下后,先微微一笑,然后道:“在下不大懂琴,说错了望小姐不要见怪。我觉得小姐今日之奏,琴技固然更加出类拔萃,但在琴趣上,多了一份情采,少了一份质朴,在音正律严四字上,似嫌略不是。反而不如前天之奏。”

“多承赐教!”云丽珑整容谢道,敛衽为礼,“刚才我心神略有些迷乱!让我换奏一曲如何?”

“诚所愿也,不敢请耳!”独孤展鹏笑道。

待唱到“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一句时,更是情意深长、余恨绵绵。

独孤展鹏抬头看时,正遇上她飞来柔波,此情此景,此琴此歌,教人如何消受?

正是: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说?

等结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这几句唱出,更把独孤展鹏听得心神俱醉,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茶杯出了神,心凄意迷,热泪欲泫!

“独孤公子,这一曲如何?”云丽珑一曲操完后,静了一下神,转过脸微笑问道。

独孤展鹏还没回过神来,犹在出神,沉浸在歌声琴音余音袅袅的氛围里。

“独孤公子,丽珑姐问你呢?”旁边汤玉环轻轻推了一下独孤展鹏,小声说。

“好!好!”独孤展鹏如梦方醒,回过神来,不迭声地赞道,见云丽珑眼中似有探询意,便详道,“开初,有种春风十里扬州路的欢愉,但从‘自胡马窥江去后’一句起,渐含怆然之意。 ‘犹厌言兵!’的‘兵’字,那按节按得好!歌、琴俱有天人共厌刀兵战火绵结的愤愤之声!‘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一句,深得琴中清、远、澹、迟之趣,给人种悲不自禁,愁自上心,‘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合,戍角悲吟’的亲历曲中场景之感。

后阙更是唱出了曲中情怀所托,亦即序中的‘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的寓意。结尾的‘年年知为谁生’,有种余韵不尽之感,耐人回味。说实话,在下刚才就是听入了迷,一时沉浸曲意之中,竟忘记听到小姐的问话了。”

“谢谢!”云丽珑大为感动地说道,语声中竟有哽咽意,“人生难得一知音!公子,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唉。琴与知音赏,诗向会者吟。

一个人生活中,能遇几个知音?

历代才识之士,屈原、贾谊、嵇康、李白,又有几人能结遇知音明主呢?

杜十娘,所遇非人,也正是托错了知音,以致怒掷百宝箱,屈沉江心,香消玉殒于寡情薄义人之手!其恨也足遗千秋!难怪昔时俞伯牙钟子期之交,一旦知音绝,以碎琴为谢了!

此情悠悠,问古今人,能解真意者,又有几个?

难怪云丽珑感而哽咽,泫然欲泪了!

想她学琴数载,寒暑不辍,勤操苦练,就是为能得一知音赏识啊!而宫中寂寂,所对非人,又有谁能解其琴中之旨?

“我也不知该如何感激小姐操琴之德!唉,自先母见背后,在下已一年零三个月没听到琴声了!尤其小姐这样美妙的琴声!”

独孤展鹏也不由感激得眼眶也潮湿了。

这就是琴声的力量!音乐的力量!

“好啊,当着咱众人面,你们两人演出《西厢记》来了!再演下去,我可要退席了!”胡简琴高声叫道。清狂女才子,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毫无所忌的。

“是啊,你们要演才子佳人,以后有的是日子!”连汤玉环也调笑道。

“这下好,痴肥狂瘦两人联手对我了!你们是不是还都不服输?”云丽珑起身回到长几中来,作势欲呵汤玉环,但那脸儿,不由红成了鲜艳的苹果,显得娇美极了!

“好姐姐,我不说就是了,饶了我吧!”汤玉环最怕呵痒了,边缩着身子退后,边连忙竖起降幡。

“你呢?我知道还想把午前那两局棋给扳回来!海云,取棋来吧!”云丽珑又把进攻的矛头转向了胡简琴。

“书房里,围棋、象棋尽有,不必再跑一趟了!”独孤展鹏道,边说边起身去取棋。

“我俩下象棋。”华攀龙兴致勃勃地对王若玉道。

“还是让马局?”王若玉恢复了几分傲气,大概他在象棋上,比华攀龙强得多。

“就算我求你了行不?”华攀龙陪着笑脸。

两副棋具取出。象棋是水磨骨质的,围棋是难得的墨玉与白玉精制成的,入手光滑洁腻,明莹可鉴。

胡简琴与云丽珑对面而坐,左边汤玉环,右边紫小凤,一子拈在手上,倒颇有大将风度,微笑道:“丽珑姐,这回是你先挑战的。”

云丽珑微微一笑:“不管我是挑战也好,应战也好,你都落不了好去!”

海云侍立一旁,叉腰作威武状:“小姐有我这保驾将军在,那是一定‘棋’开得胜了!”

胡简琴左右顾盼道:“紫小姐,玉环,你们也给我了着一点,咱三人是站在一边的,输了可大家寒碜了!紫小姐,令尊是一代镖王,你也定是反‘劫’的好手吧?可别光看棋不语,要多进良策奇谋,打她个丢盔弃甲!紫小姐,你就是张子房,玉环你呢,便是勇将樊哙,我呢,好比逐鹿中原的刘季子,剑斩白蛇成一统!”

说毕一声长笑,笑声中露出清狂之态来。

原来胡简琴猜枚后执的是黑子。

云丽珑微笑着瞥了胡简琴一眼,不动声色,静静地等待着胡简琴落子。

胡简琴笑过后,见状不由脸色一凛,一收清狂之态,低头略一沉吟,在左角上先投下一子,竟是旁人少用的“高目”,看来是逐鹿中原,志在必得了!

云丽珑随手应以右手“星”。

胡简琴落子如风,攻势咄咄逼人,志在先取中腹。

云丽珑从容落子,先将自己两角做好后,然后阻遏胡简琴攻势,并在胡简琴后方,投设伏兵。

独孤展鹏移位到云丽珑旁边,默观对奕,在权衡双方形势得失,感到胡简琴的棋,攻势凌厉,云丽珑如不下出五步力着来,怕不易在中腹遏止住胡简琴的冲势,那么即使得了边角,还是难以有把握控制全局的。

正想着,下面云丽珑应的几着棋子,正好下在独孤展鹏心中设想的五个点上。

这五子一下,胡简琴脸色一凛,落子就慢了许多,同时也开始注意起抢占边角,向边角发展。

棋局趋于平稳。但平稳中双方争夺,更见短兵相接、激烈异常了。等下到一百零三手时,整个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成激战之局,烽烟处处,刀光剑影,令四人看得气都不由屏住了!

独孤展鹏再观棋势,见黑子中间是一条将成形的“大龙”,而卒向边角实地的争夺中,也颇有可以一争之后力!而白子有十二枚子在中腹,已有被黑子截断与左上角那一大块白棋联系的岌岌之危!

唯一欣慰的是两翼已安如泰山,在边地上,势力占了上风,实力较厚,在黑子后方的伏兵,数目不多,然已构成对黑子边角地的威胁。

权衡形势,如让黑子中腹“大龙”做活,并切断围住白子中腹十二子与左上边角地之联,则黑方必赢。如让黑子截断白子中腹与左上角的联系,而白子能拦腰反斩,断黑子“大龙”的做活;或黑子做活大龙,而白子中腹与左上边角地的联系成功,则胜负还很难定。

这时轮到黑子走。胡简琴不加思索,在“7七”路上下了一子,显然是要来截白子中腹十二子与左上边角地的联系了!

于是激战更炽!双方落子鹘起鹰落,应对奇快,不一会,就连下了十八手。

这时只听云丽珑轻轻笑道:“胡大小姐,我的白龙没斩断,你的黑龙倒先断了,你就认命吧!”

胡简琴再详加审观全局,只觉满盘棋子已倏地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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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情窦初开谈琴棋 (第2/3页)

华攀龙不请自来,尚请多多海涵!”胖少年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节,含笑道。

胖少年略油黄的白胖脸,短眉,细眼,看上去,颇为忠厚和善。

但那一手“飞杯”绝技,内劲、巧力、准头、平稳,难得如此老练!

“有劳华公子屈尊送茶,真是不好意思。”独孤展鹏道,“能得华公子前来,更是不胜荣幸。而华公子这手功夫,也令区区大饱眼福!”

“多承过奖。”华攀龙谢过坐下。

瘦少年将琴囊交给海云,然后来到独孤展鹏面前:“独孤公子,前天得罪之处,王若玉特来请罪了!尚求公子发落。”说完竟单膝点地跪下,行起礼来。

“不敢。王公子快请起!”独孤展鹏忙避席绕出来扶王若玉,想托他起来,哪知触手间肘不由一麻:

原来王若玉使上了千斤坠的身法,双掌合揖为礼,却是童子拜观音的招式,暗寓着独孤展鹏胆小懦怯,女流之辈的用意。而他运上了淮南鹰爪门独门的鹰爪铁臂功,触手如铁石,那竟是存心来掂斤两,出独孤展鹏的丑来了!

你也欺人太甚,上回不算,这次竟欺到门上来了!

独孤展鹏心里这样想着,不由也暗暗运起内功,待功力全身运足后,不动声色地道:“王公子还是别多礼吧!”说完向上一托。

王若玉只觉心里一刺一痛,有两股精纯的内劲如剑刃插入,由双臂直传到心房、丹田,忙马上撤去功力,饶是见势得快,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与任脉三条经脉上,各受了一点不轻不重的内伤。

王若玉脸上不由有些作色,但一想到是自己发难于先,又不好发作,只好悻悻地道:“独孤公子既如此宽以待人,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边说边借着话头站起,话中暗地刺独孤展鹏以主压宾。

“哈哈,区区就是这脾气,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王公子,请坐。”

独孤展鹏朗声笑道。话中也暗对王若玉适才的话,作出回答:

是你逼我如此的,非我故意怠慢、为难你。你对我不客气,我也决不是好轻侮的。

王若玉见自己在武功与言语上都讨不到便宜,也自识趣,乖乖落座,脸上傲妄之气顿敛,轻声咳嗽了一下,低头喝起茶来。

海云将香炉放好,焚上香,然后又从琴囊中取出一具古色古香的桐琴来,琴体平滑如镜,闪着幽幽的亮光,橘红底色上饰以黑色斑纹图案,髹漆得甚为华美。

“云小姐,这具琴可是焦尾琴?”华攀龙发问道,边啧啧赞道,“这具琴怕值千金之价了!”

云小姐在琴几前落座,坐正后,笑着回过头来:“现在有些人,谈到琴,必是焦尾、绿绮,焦尾、绿绮这样的名琴,哪里轻易能得呢?其实,历代琴家名师辈出,又哪里都是倚名琴而入琴史的?名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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