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姓燕的不是一个轻浮的纨绔子弟?那些公子哥儿,见色起意,始乱终弃的事还少吗?
云风雷想到这里,不由瞳孔收缩了,如看到了一个最危险的敌人!
是的,他已感觉到有一个危险的敌人了,那就是要从他手里夺去他女儿的燕公子!他将使自己陷于不义之地,同时还要使自己将来承受孤独的晚年,甚至丧女之痛!
他必须当机立断,趁女儿还陷得不深,切断女儿与燕公子的联系!
想到这里,云风雷的目光恢复了坚定、自信的神色,目光炯炯,恢复了他那种果决的风格。
一阵风吹进来,高掌的鹤嘴灯灯火与桌上灯台上的火苗,俱摇曳了一下。
云风雷感到心里烦闷起来:
如果她真爱上燕公子那怎么办?
——不!不行!他不能让女儿嫁给一个富贾之子,一个公子哥儿!
难道让阿珑到洛阳,到那金银珠宝堆砌成的富贵金丝笼里去关一辈子,而把自己孤独地抛在荒山里,抛在江湖中?
他又沉声问:“阿珑,那你说,为什么不喜欢展鹏?今天,当着爹,说个清楚!”
“因为,因为我喜欢另一个人。”云丽珑沉静地说,她说话的神态好像换了一个人,一下子变得那样坚定、冷静!变得出奇的安详。
“那人是谁?”云风雷在问这话时心在收缩,沉下去!看来,女儿是下定决心了!
“他,他就是你下午见到的那位燕公子!”云丽珑的声音尽管尽量使自己镇静下来,但语声已微有些颤抖!
因为她不但作出了一个关于她一生命运的决定,同时将另一个人,另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也牵涉进去了!也许,她将与燕公子的命运,同被父亲毁掉!
果然是他!云风雷心里道。他心中不由对那个俊美的公子突然产生了一种敌意与憎厌!那张俊美的脸,在他心目中一下子变得油滑、虚荣、浮华,变得说不出的讨厌起来!
“那位燕公子?”云风雷道,“他有什么好?哪一样比展鹏强?脸儿俊?会玩儿?那又有何用?他武功比展鹏强吗?不!我听说,他连你都不如!一个男儿,武功还不如一个女的,那还算什么男子汉!”
云风雷这样奚落着燕小山,用他所了解的关于燕小山的一切情况。第一次,他说话变得这样苛刻起来。
平时,他一向宽厚待人的,而且,他也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
偏见常使人判断失误,使人的心理扭曲变态!
难道女儿看中了他?
是的,他看上去是那样温文儒雅,比独孤展鹏还要俊美些,容或文学还要胜过展鹏,但一眼看去,就看出他的那股胭脂气来,那股胭脂气,怎可与展鹏的磊落坦荡之风相比呢?展鹏眉目中有种豪爽英武之气,有种凛然的侠气,正是个好男儿奇男子的标志!
如果说燕公子象一朵花,那不过是一朵温室里的花而已,虽然名贵、华丽,又怎比得上独孤展鹏那种绝崖青松的傲岸挺拔?!
阿珑怎么会看中燕公子呢?她不是一直羡慕那些壮烈慷慨的大侠吗?还希望自己能出宫去,象姑婆婆云拂秋一样,当位驰骋江湖的女侠。她怎会看中他的呢?
云风雷想到这儿感到不可理解,微微摇了一下头。
但她别无选择,只有如此了!
她不忍伤害独孤展鹏一丝一毫。尽管这样做,也许对不住燕小山,但既然燕小山是爱自己的,他就应该与她分担这副担子。如果爹有所责备怪罪,那就让两人一起承担下来吧!
——作为补偿,她决心以后好好待燕小山,因为从她内心深处,她感到,自己是欠燕小山,那位温柔多情、多才多艺的俊美少年一段很深很深的情的!
如果没有出现独孤展鹏,也许她本来也会慢慢喜欢上燕公子的!因为他确实也是一个难得的文武双全、家世人品都是上上之选的人!
同时她相信,如果展鹏知道她的苦衷真情,也一定会体谅她这番良苦用心的!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了对他的爱啊!
“但我还是喜欢他!燕公子知书达礼,温文儒雅,风流潇洒,文学人品,哪一样又比独孤展鹏差多少?哼,你把独孤展鹏看成宝贝疙瘩,其实他嘴又笨,人又死板,又不会体贴人,又有什么好?武功强,武功他比你还强吗?我看他还比不上何总管、郎总管,那难道叫我嫁给郎总管、何总管?”云丽珑不由分辨道,她突然发现,燕小山身上,确有胜过独孤展鹏的地方,同时,她觉得骂独孤展鹏那两句,心中真解气!把她对独孤展鹏的不满全发了出来,心中一下子舒畅了许多。
“你……!”云风雷想不到女儿会公然顶撞起自己来,而且这一番话还真不易驳倒,不由把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爹,你就别再提与独孤展鹏的事了,算女儿求你了,爹爹——!”云丽珑见爹气得一脸惊愕、愤怒而又难过的神情,不由心里一阵难过,放低了声音,软语恳求道。
是的,她说这些话时,心中又何尝好受呢?
“不行!你必须嫁给展鹏!这是当年我与你娘都同意的,与独孤大侠夫妇的诺言:同生子,结为兄弟,同生女,结为姊妹。如是一男一女,则结为夫妻。那时,你娘刚怀你,罗大嫂也刚怀展鹏!你们的事,从出生前就铁定了!我们武林中人,最重信义!你这样,教我如何再见天下人?独孤大侠夫妇尸骨未寒,我就这样毁诺背信,又如何将来见独孤大侠他们于九泉之下?”
云风雷说到后面,不由慷慨激昂,形诸面色。
“但是,爹……”云丽珑还想再解释。
“别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为免夜长梦多,我明天便与展鹏说去,让你们早日完婚!”云风雷发出风雷般的吼声来,说完,把手一挥,再不看女儿一眼,拂袖而去。
“爹……”云丽珑不安地叫了一声,站起身,又颓然坐了下去,神情木然,望着灯火出起神来……
独孤展鹏耳闻目睹这整个一场惊心动魄的父女交锋过程,也不由呆了,心中一阵苦,一阵甜,一阵辛酸,一阵迷惘,这样一直坐在树上想着心事。
过了好久好久,直到梅铃园内灯火已灭,四周的灯火俱熄,只有自己听松轩方向还亮着一点灯光,整个步云宫都安谧地沉浸在蓝黑的夜的氛围与梦境中时,才从茫茫心思中回过神来,无声地跃下树,回到自己的听松轩去。
回到听松轩,关上院门,回到书房里,他思考着对策:对这事该如何办才好?
如果与云丽珑成亲,那么对燕二弟又如何解释?
如果与云丽珑成亲,那么以后怎能阻拦丽珑随自己进入江湖呢?把丽珑卷进江湖是非,势必牵累了她,这又如何符合自己的初衷?
如果公然拒绝这门婚事,那又叫云大叔颜面何存?又叫丽珑颜面何存?那不是太对不住她了?伤害了她一次不够,还要伤她第二次心吗?
何况,何况她已对燕二弟有好感了,我怎能再在这时出尔反尔呢?
独孤展鹏这样心烦意乱地想着,偶一低头,忽觉有异:书案上,压了一张写满字的素笺!
他取过纸笺略一凝视浏览,不由脸色陡变,手指也颤抖起来,喃喃道:“二弟!二弟!”
原来,那纸是燕小山写的,上写道:大哥敬鉴:
今宵因偶思下午与云小姐评诗之事,觉某句诗易一字则可点铁成金矣,遂欣然往访云小姐。讵料来至“梅铃园”,正值伊父女对话,惊悉云小姐乃大哥指腹为婚之人!此事容或大哥不知矣!小弟以前种种,权当过眼云烟,愿大哥自全信义,不可弃之矣!云小姐诚女中之英,才品无双,德仪兼全,愿大哥善待之,是亦小弟之深托矣!弟将治装出宫,愿他日兄弟再会之时,云小姐已成嫂夫人矣!大哥文才武功,人品志怀,均为上选,云小姐得夫如大哥,亦可无憾矣!纸短情长,书不尽意,临行援笔,切切之情,伏惟大哥鉴察之!
二弟 小山剑南拜上
独孤展鹏握着纸笺,觉得如握着二弟一颗滚烫的心!他觉得自己与二弟相比,显得太自私了!
现在,现在该如何办才好呢?
独孤展鹏想来想去,最后拿定主意:不如自己今夜就走!
对!我这样一走,云大叔这件婚事就办不成,这样也就不会让丽珑再伤一次心了!明天燕二弟知我走后,也许就能不走了,他们还有和好机会!
独孤展鹏想到这里,不由安静下来,又将前前后后的事想了半天,然后将燕小山的信小心叠好,放进胸内云丽珑送的那只荷包里。
那是他第一次随燕小山游暖春阁时,燕小山斗诗赢了云丽珑后,请云丽珑做的。云丽珑为他们三兄弟各做了一只荷包。
燕小山的,上面绣了一棵亭亭如盖的青松,郭惊秋的,上面绣了一本书撂着一管笔,独孤展鹏的,上面绣了一具琴。
独孤展鹏又一一收拾东西,将父母灵牌、替换衣物及镖局带出来的金子、银票等打在一个包袱内,将父亲的铁剑从墙上摘下,压在包袱上,然后坐在书房里给云大叔、燕小山、郭惊秋、紫小凤各写了一封信,内称自己不耐深山寂寞,为报父母大仇,即此独入江湖,寻访仇人去了,望勿念记!在给紫小凤的信中,请她将来转告紫伯伯与舅舅罗若拙,他会自加小心的,谨望勿念。给郭惊秋的信中,劝其好好作人,不可自误,要学文习武,做文武双全之人。给燕小山的信说:如自己娶云丽珑,则三人都痛苦,而燕小山娶之,则三人同获幸福,愿勿失良机,以与云丽珑早结两姓之好!愚兄身入江湖,危机四伏,朝不虑夕,自保尚难,谈何保全妻子?况又不爱云丽珑。虽违指腹为婚之信义,然事出非常,只好如此了!给云大叔的信,则盛夸燕小山之人品文学武功为上上之选,愿叔父大人不必为全一人之志,而伤三人之心了!他亡命江湖,刀尖舔血,实为不祥之人,凶多吉少,不敢误云妹终身。可与云丽珑为兄妹,不可为夫妇,万勿再以婚姻事言之!又给云丽珑写了一信,称燕小山之真情难得,又人品文学武功均佳,愿早与之结秦晋之好!区区亡命江湖,粗陋之徒,不足以托终身,愿勿自误!
——独孤展鹏笔走龙蛇,伏案疾书,一一写好,装入各个信套内,分别封好,题上呈、交某某人字样,压在书案上。再留恋地巡视了一下书房与卧室,摸了一下怀中的《无相功》与《嵩阳内功》秘籍,醒心木雕的杨柳枝观音像和颈项中挂的百毒神珠,见一无所遗了,遂放心地拿起包袱背在身上,握着剑,吹熄了灯,开了院门,踏进了外面的黑夜中!
就在这样一个静夜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悄悄地越过了两道关口,出了人人向往的“步云宫”,孤身仗剑,去闯荡江湖了!
啊,江湖!流血的江湖,无情的江湖,充满阴谋诡计的江湖,你,将怎样来接纳这一位满怀深仇大恨的任侠少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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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孤身仗剑断情丝 (第3/3页)
义!也许是我看错了,他确实是不爱我,那一切,都是自己痴想。
但,但我不能不爱他!他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如果受了爹的气后,一定会呆不下去的,他一定会一人离去,独闯江湖,去寻访杀他父母的凶手!
但他武功还未练成,孤身一人,那是何等的充满凶险?前些日子听爹飞鸽传书说,“潜龙门”,那展鹏的仇敌,神通广大,连少林寺方丈室都能来去自如,展鹏说不定一入江湖,便被他们发现了。这帮凶神恶煞将会怎样对待展鹏呢?
听郎总管、何总管说,江湖中人对仇家,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蜀中唐门的掌门人唐铁杖,他的叔父青翼神鹰唐一谔,被百毒门设计擒住,将一个大活人,硬是让金环蛇、巨嘴黑蚁、螫人毒蜂与蜈蚣等毒物给啃得只剩一副白骨,皮肉无存!凤尾帮的刘香主,被排教的人用三十六支大铁钉,钉死在树上!而更残忍的是天残门,捉到仇家,斩去四肢,用树漆浇灌双目,又割去耳、鼻!偏又不让死,请郎中医好,派人送饭,推在车上游街。这,比死更让人难过了!
唉,难道让展鹏也遭受这样的命运?……
想到这里,云丽珑微微摇了一下头,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不成!
——那,又该怎么办呢?如何能既不牵涉展鹏,不伤害到他,又让爹通得过这桩事呢?
她又苦苦思索起来。
云风雷望着女儿,他感到女儿一下子变得陌生了、遥远了!
是的,面前的确是他的女儿,那眼神、那小巧玲珑的鼻翼、那嘴角,与她的娘亲完全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性格也那样内向、好胜、倔强,同时又温柔、重情!
但眼前的女儿,除了这些外,在她的好看的脸孔后面,在她与自己齐肩高的身体内,还藏了些什么呢?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原本以为是了解女儿的,在女儿脑子里装的,无非是那些诗词曲赋、武学、女红,以及《颜氏家训》、《女儿经》、《四书》、《五经》!还有,就是他,她的父亲,和她的已过世了的母亲以及宫中那些人物草木、山水楼台!
但现在,他发现一切并不是那样简单,她,他的女儿的心里,还装着许多他所不清楚的东西。
那是些什么呢?
她为什么不喜欢展鹏呢?展鹏既然不是那种轻薄子弟,为人正派,文学、武功、人品都好,她又为什么不爱他呢?难道,难道她看上了别的什么人?
云风雷想到这里不由心里微微一凛,想到何总管说的话来:“主公,你等晚上***吧!白天,她除了听讲武学与练武外,大部分时间迷在赏花啦、评诗啦这些事上。
近来,那位洛阳的燕公子,与小姐几乎是形影不离,那燕公子的诗词曲赋,说个三年五载也没个完呢!”
燕公子,就是那个洛阳首富“金谷园”主燕近庸的公子哥儿?
他一下子想到下午在暖春阁找到女儿时,那个站在女儿旁边的锦衣玉面的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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