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瑞刚进城时当清洁工,有一次我下了乡,她扫街晚了食堂关门,满街冷冷清清的连碗面也买不到。没想到几年间竟冒出这些名堂。”张浩附合着。
“嫂夫人经常上大排档哩,我好几次见她买卤肉和螺丝,是不是给你加班下酒?”
“给我?”张浩哼了一声,“她现在迷上气功,什么中功、导引养生功,她是练功买了加餐,别的气没练出来,脾气倒越练越大。小三上晚自习,她连稀饭、面条也懒得弄,儿子吃剩的才能轮到我。”
人怎么变得这么快呢 ? 赵振东想不通。当年老张花钱把瑞立秀“农转非”,又费力把她安排到清洁队时,她买角把钱的青菜也要磨半天价,为节省煤她把水壶放在太阳下晒后烧开水。有一次,别人让了一块菜地,她挖地捡砖头扎篱笆忙了半夜。菜出来了,丝瓜老囊剥皮吃,辣椒多了拎到街上卖。
“跟这皇城小区一样,今非昔比啊!”张浩点上一根烟。
孔乙己正经说:“还没摆开架势,我们就得拧紧螺丝。”
老赵望望夜空,秋高云卷,星星眨眼:“时间只有二十多天,我们得摆个八卦图。”
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出大院,左拐走三、四百米,再右拐弯向夷水的商业文化一条街──皇城小区踱去。街道两旁居民户和单位的宿舍楼,传出搓麻将、“楚酒楚酒,雅俗共有”广告和流行歌曲的嘈杂声。
两人敞开外衣边走边谈。两旁楼房霓虹灯闪烁。舞厅、电影院流出人群,美容美发和卡拉OK厅仍然喧嚣热闹。大排档的夜霄小吃刚刚红火,水果摊、杂货车迎接“最后的晚餐”。三块钱一盘的汉江螺丝和卤肉海菜的车摊前大都聚着男士,一块钱五串的烤肉串、凉心定和水饺桌旁则大多为女士和儿童。
“满世界的人都说没钱,满世界人都吃喝玩乐。”赵振东感叹,“我几次想来这里体验体验,都被老董打破,她既怕掉价又舍不得花钱。”
这里很早前有两口堰,旧称“荷花柳影”,为夷水古八景之一。不知何时始,塑料袋、易拉灌、化工废水及扒不完的鸡肠猪毛蜂涌而至,把堰填成了两个污水坑。前几年房地产热,县里将此辟为开发区,建起了五组天井式综合楼。先富起来的大小款和有折迁费的老住户立马租购,一、二、三层成了集吃、喝、玩、乐和购物一体的繁华带,上面的单元则万国旗般,挂满衣服、床单、乳罩、丝袜......
大楼间,溜嗒着一个人,嘴里刁着烟、耳朵夹根烟,披一件皱巴巴的西服,胳膊上带着文化市场管理袖箍,与张浩打招呼。
“郑县长八扁担才打得到的堂侄。”张浩点点头走过与老赵悄声,“外号叫郑保丁,前些年电台先吹他是粮山好汉,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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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县长伸出手让他们握:“准不准确可以推敲,矛不矛盾不搞争论。先干起来,上面会来总结,理论会来论证的。顺便提个醒,这次宣传,对楚酒、九州、皇城开发区可要加重笔墨。”
“对,是马拉车,不是车拉马。”赵振东打个哈哈,对他的提醒未置可否。
走下县委小办公楼,凉风吹过,张浩念道:“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囔之口......”
这是宋玉的《风赋》,赵振东知道此赋但吟不出,“叭”地一个鼻涕,手在路旁的树上抹一把。
见张浩皱眉,他笑嘲一句:”就你酸文。”老张确实酸文。高高瘦瘦,头发灰白,脸如树皮,春秋之时他一身中山装,挺直腰板,风纪扣严实,倒有学者风度。如果夏天大汗衫,冬天老棉袄,佝腰驼背,咳嗽浓痰,则活脱脱一个孔乙己。
第四章 (第1/3页)
第 四 章
《楚歌》文摘:1781年10月19日,英军向华盛顿领导的美军投降。胜者高奏欢快的《扬基小调》,败者竟也鼓乐助趣,奏一曲《这世界颠倒过来了》:
“如果金凤花在蜜蜂身后嗡嗡响,如果舟船在陆地,教堂在海上,如果小马骑人,嫩草吞母牛,如果猫被耗子追得团团转,如果妈妈为一克郎把婴孩卖给**,如果夏天变成春天,春天变成夏天,那么,整个世界就颠倒过来了。”
请答记者问:颠倒的思维和行为是否都错?
比孙、龚、肖离开屈宋园的时间晚一点,赵振东淋雨回家。第二天上班,他与惊喜的下属打过招呼后,便急迫地向张浩透露陈望春的信息,并了解县里的动态。“维持会长”没惊没喜地说,县里早已传疯了,你们还神秘兮兮地,我已安排肖雪到石峰搞了情报,编辑部对撤县设市也有所准备。
赵振东对楚酒公园要和文峰艺峦争地略略吃惊,又兴致勃勃地向他谈学习之得、观光之感。讲福州对台前线作战设施变成了经济开发区及旅游热点;讲“哪里有市场哪里就有温州人,哪里有温州人哪里就有市场”。还讲,有一个市没有啥国有企业,外资、合资和个体企业开业庆典时请市领导剪彩,书记、市长明码实价。老板出钱“买权威”,借权扬名,“首长的轰动效应”收入投入城市公益事业。真是明目张胆的“权钱交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张浩除偶尔亮亮眼,对这些并没有多大兴趣。他待老赵传经完毕,唏嘘地述说赵京和肖雪的事故,为出差错叫苦不迭。老赵眉头一拧口中冲出,半个月两个事,一年四十八个事,你们……算了,我去向谢书记检讨。
谢书记是赵振东的一个谜。其母亲姓董,按辈份董学凤该喊他表叔。如果说他当年热心小赵小董天合地配有月追彩云之嫌,那么后来提携赵站长就难挑半点“情敌”之怨了。从大队团支书、公社副主任到县委副书记,他一直分管宣传文化,为什么支持九州拖楚韵,褒楚酒而压文峰艺峦?赵振东以小人之心到了谢书记的办公室,认真汇报赴江浙考察的情况,虔诚地检讨报社的失误。谢书记大度地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吸取教训就行了。重要的是,事情的真实是表层的,隐含的思想是深层次的。同时,事件的真实是一回事,要不要报道,怎么报道,何时报道是另一回事,后者才属于政治家办报的范畴。赵振东又走进福建当年的人防“迷宫”,连声说对对,书记的指示我们认真领会。谢书记笑道,别书记书记,我们之间还生分?凤娃子,哦,学凤,你们咋不常到我家玩,一个好汉三个帮,小秃沾着月亮光嘛。赵振东一脸感动着,询问楚酒公司征地的事。谢书记却严肃说,我分管文化自然想上文峰艺峦,可得服从大局,县里还没最后定,这事与你们的关系不大,不要以感情代替政策。赵振东听出话中的名堂却无懈可击,只得离去。
赵振东没来得及找宋县长,郑天明倒把他和张浩请去了。
中央电视台十点的晚间新闻刚结束,常务副县长的办公桌上堆满文件、表格和手稿。三人是老熟人,有五味俱在的交往。赵振东随便地不无夸张:“县长大人,你们又在抢青割黄,累断脊梁。”
“嘘,”郑县长竖起个指头,关上电视,“老宋正在隔壁改材料。真要命,比娶儿媳妇还忙。”
赵振东明知故问:“这么晚召见,有啥大事。”
郑天明既不递烟也不沏茶,开门见山地通报了县委筹备九月底召开扩大会的主题。接着说:“刚才宋县长交待,你们的沈部长随县赴山东考察团未归,要我一家一家找新闻单位打招呼,请你们提前准备,打一场夷水宣传的海湾战争。”
告辞时,赵振东试探着那个敏感的问题:“县长,这么急迫地搞大动作,是不是水已澄清了?”
“撤县设市是个极好的转折点。另外,农业占大头的县,经济工作年度实际上是从秋播开始的。不急不行啊。”郑天明知他之意,却只答表面。
他只好故作聪明地:“哦,由县变市,由农转工,迎接国庆,提前安排下一年,你们是一石数鸟,一役数功。”
“这都还是水面上的浮鱼,深层次的吗,”郑天明笑笑,站起身来,“《春天的故事》唱多长时间了?老宋说过,事物总是波浪式前进,后年县、市班子要换届,说不定啥时碰上宏观调控呢?”
赵振东暗骂自己浅薄,张浩却溜出更没有水平的话:“不是说上面对班子有别的考虑吗?”
郑天明皱眉送客:“智者,因势而谋,乘势而动。我们这叫置木石于山巅,造成非人可挡的态势。”
赵振东抢着捡回面子:“还有个问题,夷水经济工作重点转向工业的提法准不准确,这与把农业放在首位有没有矛盾?上面会不会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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