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宫 (第1/3页)
第一章冷宫
斜阳冉冉春无极,南朝旧忆,天上人间梦里。
南朝宁,安和五年,我出生在蜀州的平原上。
我父亲武献皇帝告诉母亲,当时他看见东方升起太阳,染红了御驾军旗,云天上飞过一对形影相依的仙鹤。我最早的记忆,是凄风苦雨中的军帐,是纷乱的马嘶,还有披着甲胄的男人们的身影。一直到三岁,我都跟我父皇的军营迁移。我睁着蒙昧的眸子,被风雨的黄钟大吕所震慑,我不敢哭,因为我认为天神一定会责怪我破坏了他的神乐。
我学步的时候,父皇的白色坐骑在我的身旁吃草。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扶我,因为母亲不让。我跌倒了就扶了一下马腿,它长鸣一声,竟然匍匐下来。我想这匹骄傲的战马是喜欢我的,于是我学着跟父母爱抚我一般,摸着它的鬃毛。我是那样小的一个孩子,马对我来说算庞然大物了。我注意到马的眼睛,棕黑而纯良,纵然是脾气坏的烈马,躺下的时候也有那样的眸子。人却好像并不是这样。我坐在父皇金光璀璨的龙袍背后,听将军们和文官们对父皇陈奏。我是完全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的,但是我发觉我的母亲从不反对我坐在这里,有时候她也在帷幕后听男人们的慷慨陈词。
我的奶娘是一个地道的西蜀女人,虽然她只跟了我五年,可我一生中无论说地道的吴语,还是说纯正的北腔,都会偶然溜出几个脆生生的西川字眼。
我母亲被人们尊称为“袁夫人”,实际上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品的封册。因为她不要。她宁愿和最低等的宫女一般,自由的陪伴在父皇的身侧。父皇本不喜女色,可是自从获取了她,他每次出征都不忘带上她。我想他对她是宠爱的,因为他常常对我们母女露出笑脸。他英俊的脸因为行军的日晒变成麦色,可他笑起来牙齿洁白,就像天上的雪。后来我看到史官写他“不苟言笑,端严若神”,总觉得书生们擅长写片面之词。父皇继位以来,一直忙于内忧外患。我大宁朝在几代混乱之后,终于进入一个勤奋的君主手中。可惜,他的努力对于腐朽的大厦来得太迟了些。他没法去开创什么,只能用自己的血汗去弥补。也许,只有在母亲的身旁,才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我依稀记得,父皇从最残酷的战场回到内帐,母亲会利索的帮他卸甲,一句话也不问他。让他枕着她柔软的膝盖,用带着木樨花香的丝绢轻轻的,轻轻的擦拭他染血的脸庞。我装着睡觉,从被子的缝隙里瞧,父皇像一只被驯服的鹰,母亲像他最可靠的后盾,始终懂得收敛他的心。
谁也不知道我母亲家乡何处,甚至连我都一直不清楚她的真实年龄。不过,人人都承认袁夫人是独一无二的佳人。二十岁的父皇首次攻打西南方的戎族时,在一座尼庵里得到了她。她的唇,让蜀地的芙蓉黯然;她的眼,荡漾着锦江的寒波。第一年,她从来不和他说话,只有他对她说。她渐渐长出了发,却是满头银色白发。倾国丽人,不会因为冬霜而凋零。我父皇什么也不问,只是在她第一次挽髻的时候,默默的给她插上只玉燕。那一夜,我母亲在他的耳边说:“我只能给你我自己。”
我的父皇伸出为兵器摩出茧子的手掌,掠过她的眉头:“这对朕已经足够了。你一定受了许多苦。朕无法改变它们,因为它们都过去了,已经成为历史。但现在你是朕的女人,朕不让你再受一点苦。”
在遇到她之前,父皇已经有两位皇子和三个夭折女儿。遇到她之后,只有一个我。
这些都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她抱着我坐在冷宫唯一可以晒到日光的角落。自从父皇死后,我们就在那里安身,没有一个人来看望我们。冷宫里积雪的日子,只有一株老梅怒放,花蕾大如豆子小如花椒,就像红绡剪出。母亲在寒梅花影中玉容明灭,稍纵即逝的笑也看不真切:“夏初啊,真正的帝王爱,大概万年中才有屈指可数的几次。所以实在是奢侈。要它的女人会受到诅咒。因为她生生世世都忘不了它。她来生纵然还是惊才绝艳,柔情似水,可都不会遇到了。”
我听了说:“惊才绝艳,柔情似水?如果在后宫中加上心计,她未必不能得到帝王的爱啊。”
母亲喝了一口酒,朗声大笑:“傻瓜!只要那个人的,不是那个人……都是枉费。”父皇生前她是不饮酒的。后来她喝酒太多,却从不醉。我在冷宫里除了读书,整天想的就是把她的酒瓶子藏起来。自从父皇去世,她总是穿一件男人般的黑色宽袍,把钱都拿出来买酒喝。我年纪小,还管不了她,不过我还是说:“要是父皇见了你这样会多伤心?”她叹息:“我已经太老了,还好他不会再看见我了。”她的头发更白,银里带灰。可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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