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位过时的公主前途灰暗，默默无声成长。要不是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我极有可能永不得见天日，成为史书上“不知所踪”的一位皇女。

第一章 冷宫 (第3/3页)

留之际，在他身旁的叔叔闽王奉旨继位。消息来的时候，我哭着跑到昭阳殿去找母亲，她却已经被原来的陆太妃，新帝的母亲陆太后赶了出去。陆太后说母亲是妖孽，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临走的时候，只拿走了挂在父皇琴台前面一张白色的凤绮帘子。我只在袖子里藏了野王笛。

母亲背挺得笔直，她说：“还好有这白布，可以给我们两个作丧衣。”

我有些怕，跟着她走进冷宫黑洞般的门口，忘了流泪。昔日奉承我们的内侍宫女，大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垂老的太监跟着我们。他关上腐烂的宫门，哭着叫了一声：“袁夫人。”

母亲背过脸：“我不是什么夫人啦，我已经死了。我死了许多次，所以这次也不伤心。但是”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他要是来到这里，不知道是否找得到我了……”

老太监说：“皇上是圣明之君，无论娘娘在哪里都会找到你。”

母亲用听不见的声音说：“即使我在地狱……？”我放声大哭起来，我的父皇，你魂归何处？我本来一直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可惜我周围有的人脸变得太快。我比较奇怪：他们翻云覆雨的才能，本来应该是最上游的，可怜这些人的命运往往最不济。

叔父继位，可能是自立，也可能是我父皇考虑到风雨飘摇的皇朝不适合再次被幼主统治。可是对我们母女也不算太坏的事情，因为假如我们落到那两个哥哥的生母手里，恐怕会生不如死。新帝把我们母女遗忘在卑微而潮湿的角落，但我的两个未成年的小哥哥，却一一离奇死亡。一个是从假山上摔下来断了脖子，另一个被传染到了天花，我奇怪他是怎么被传染的，因为他接触的其余人都活得够康健。我想：原来，他们会一起出卖他。看来我身边没有虚情假意的伺候者，可能是一件好事。

我在冷宫里面喜欢读书。南朝的冷宫终究有人情味，杂乱的堆放着许多古书。每一本散发出寂寞的气息。我坐在一张破席子上，看完一个章节，就跟着吝啬的日影挪动。我本来是军旅中长大的，不怎么娇气。现在因为没有人锦衣玉食的供给我，我乐得把自己当成一个男孩子。不用涂脂抹粉，不用挑选霓裳，不用学习女红，我多出来那么多的光阴，我日夜看书。等到我十岁，我已经把许多书看了又看。分配给我们的灯油极少，母亲有时候把自己喝的酒匀出来点灯让我念书，有时候就把我抱在她的怀里，让我给她讲白天看的书。我尽量说得有趣，不过就算庄严孔孟，她总是能听得极有兴致。我想我要是男人，也喜欢母亲那般善于聆听的女子，未必要她美丽聪慧。

我父皇死去以前我有个启蒙师傅，是父皇的侍中谢渊。父皇死后，他借口眼疾辞去了官职。因为无法教我，他将自己的数十册读书心得都送入了冷宫，当我看到老师秀逸的字迹时，常常想起他朗如明月的微笑，还有我们一家的黄金时代。

可是我大部分时候不做梦，因为这里是冷宫。到了这里，你只有失去，即使得到，也意味你失去更多。我印象最深的是这里有一本专门搜集宫廷词赋书，上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潦草的写满了朱砂色的小字。我走到阳光下看，原来只有两个字：“杀人”！

我常对着墙角的无名植物吹笛，别的宫妃眼里的野草闲花，是我们这里的珍宝。冷宫里没有辛勤的园丁，春风吹又生，总是一些纯朴而卑微的生物。晨光里，它们的绿芽便跟着我的曲子摆动，可爱极了。

我唯一抱怨的是：冬天的时候天阴冷，衣服总也不干。我手脚都长，没有多少可替换的衣物。若去讨柴火要看人脸色，可是我混在御花园里偷捡的树枝也不够燃。屋角的蜘蛛网都冻住了，我的手上生了冻疮，可是母亲柔软的身子依然温暖，她天生就是血热。我始终没有绝望，因为我始终有可以牵挂的人。

我们母女冷眼旁观外面的世界。

清平元年，新帝割让莱州与北帝求和。南北战争平息。其年冬奉安前任“武献皇帝”于陵墓。

清平二年，新帝立长子琮为太子，大赦。其年秋天下广加税赋。为陆太后起重福寺祈福。

清平三年，饥饿流民杀蜀州刺史，起义。几月内就达到十万人之众。北帝乘势取我国之西川，

起义军的残部退入四川山林，号“蓝羽军”。

清平四年，我朝护军将军王绍在湘西击败来犯的潮族边民，一战成名。谕旨他统领两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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