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逆旅 (第2/3页)
极少讲自己的事,都是丘展业那里听来的,丘展业说她刚来的时候实在艰难,一手抱孩子一手记笔记,到点还的回家煮饭。她的业绩做得很不错,跟丘展业正好相反,她是靠电话销售做出成绩的,成功之路都是相同的,坚持和韧性。
收展部在本城的人寿公司里算是很新的部门,除了人寿财险刚成立半年多,最新的就是收展部了,于悦来的时候才两年多的历史,部门经理86年的,一切都是全新的理念。不像个险部,好些精英都是十几年的“老人”,他们的成功比较简单,都是背靠大树,譬如no.1,她老公是工商局领导,90年代末个体户兴起的时候,所有人办证都得经过他老公那一手,那时候制度不健全,什么都是走人情,所以她卖保险连说明都省了,她卖什么人家就得买什么。再如no2,她老公是银行信贷部的,那十几年银行信贷很吃香都要人巴结着才肯放款,同样的道理,她卖保险卖的都是利益交换。再如no3,跟于悦一样是老师,但老公不同就差天远了。人老公是校长,这就无需多言了。还有一位no4,一中年男性,这位很励志,几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背景,靠实干做出来的成绩。于悦进去不就便发现了这个号称世界500强的公司问题所在,僵化的体制和不思进取的老大思想。人寿这样的国企早前都是单位式管理,改制十几年了官僚习气还很严重,上下级观念很明显,员工与领导的关系疏离,管理混乱,没有半点民主思想,有编制的和没编制的员工工资级差特别大,老总一年百万年薪,窗口员工不做单的月工资一千出头,做单的就各凭各的本事了,也有可能一毛钱没有。个险部经理们的工资收入跟下面“非正式职员”的业务员们做的业绩息息相关。以至于个险部经理们都跟榨油机似的,恨不得能榨干下面的业务员。由于他们压力大,不仅要加班加点,还要一层接着一层挨骂下来,以至于这些”正式员工们”包括个险部经理个个一张扑克脸,只有看到出单的业务员才一扫阴霾,脸上能开出花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感。这才知道教师这个“旱涝保收”的工种是多么值得珍惜。并非每个人都有鸿鹄之志或具备伟岸之才,绝大多数人很平凡,生活而已,不必惊世骇俗,因此,安定平稳最要紧,对女人而言尤其是。看着这些同事们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多做业务的焦虑,于悦幸福之情油然而生,想想自己的工作,平时8-12节课,一周备两节课,余下时间自主,暑假还一分不少照发工资呢!而这些保险业务员们,除去那些有门路的,大部分得一家一户去做工作,好容易磨破嘴皮子做一单下来还没有自己一个月工资高,同样是嘴上功夫,读到书入对行真的很重要。生活不易,且行且珍惜。
保险公司去了一段时间,世元快放暑假了,今年他大学同学聚会,小两口计划好了要去一趟江苏玩一玩,于悦满怀期待,正盼着跟老公去玩几天。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准备启程的前两天,家公出事了。说是头晕,晕得天旋地转,家人把他送进医院,检查结果下来,轻度脑梗。十年同学会泡汤了,这倒无所谓,毕竟人命关天,更多的问题在后面。这段时间正好学生期末考,父亲一病,母亲文盲是个不担力的,世翟夫妇来看了两眼就顾着店里生意了,大事上都是世元一人忙得昏天黑地,看他一个人累进累出,妈妈文盲,姐姐无知,弟弟无情,所有重担在他身上,加上于悦自己还在治疗期,他又当了班主任……哎。于悦怕自己老公累出病来,便常常家里煮好些吃食让他带去。还好钱小英下班了会过来接把手,偶尔也带点汤来。挂了几天瓶,医生便要他出院,“没什么问题,可以回家休养,血压药要记得吃,不要太紧张。”医生说的时候于悦瞟了一眼床上挂的病例牌子,上面写得是“高血压症”。于悦正要呼出一口气,按理来说亲属们该高兴啊,可没想到站在旁边的一群人开口了,“怎么回去啊?他头还会晕,回去要是出事怎么办?哎,脑梗是大问题啊,一不小心就会瘫痪的。”你一言我一言,到最后都盯着世元,世元只好开口求医生,“要不在挂几天观察一下?”看病人家属这样,医生只好顺水推舟。又住了一周,世元又忙了一周,还好学生放假了,于悦带着儿子来看爷爷,家公一脸的不高兴,家娘圆滑,“你是读书人不懂得,小孩子没事别带他来,他爷爷也很想孩子,但是医院不是好地方,很脏的。”于悦无言以对,生老病死皆为常情,孙子看望爷爷,多好的事啊,还要哪里去举例说明?这正是教育孩子的大好时机呢?唉。
最纠结的是于悦妈,她本来一脸愤慨,说不去看望女儿家公,理由是:“我女儿生病他一分钱都没见着,他生病了凭什么要我这个亲家来包红包?“后来转念一想又不对,“去年自己做手术他们包了一百块,这个人情往来总要的。又没公开撕破脸,为了女儿在他们家不至于太悲惨,也看在女婿世元的面上,怎么着还的去一趟。”于悦叫他们别去,理由说不出口,她总不能直接告诉爸妈,“当年他们包了一百块回去就不爽了,老说,领工资的病了都能赚钱。”于悦爸则纯属同情心,“算了,人家也就是抱怨,又没有真的把你女儿怎么样,人情世故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为包一百块还是两百块两个人又争执了一番,于悦妈争个志气,“还亲家?他们都好意思包一百块,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在乡下耍大牌的时候不是三百五百的包吗?”于悦爸一挥手,“算啦,物价涨得这么快,就当是物价补贴了,别让人说我们领工资的占农民便宜。”于悦妈真该是处女座的,她一路纠结过去,两极分化,突然又唠叨一句,“于悦,趁这个机会你要开口叫人。别让我们钱又给了,起不到半点牵线搭桥的作用,你也给自己和世元打开一下局面,你看你,要么就坚决到底别理他,可你又还要经常做饭给他吃,这不是很吃亏嘛?人家是嘴甜心苦,口惠实不到,你是恰恰相反,太傻了!你跟你家公越是这样僵着,那两个姐弟就越高兴。”于悦冷冷的说,“我就当做义工,也为减轻老公的负担。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也许心里伤的太重,叫不出口我也没办法,就这样挺好的。”于悦妈过去寒暄了一阵子,家娘很会说话,“这人一病啊就是再要强也是空的,我就说她家公,这么老了不要老想着还要打拼,儿子都出来了,还怕没你的好日子?他啊,就是想出来的病,就怕给儿子添负担!这段时间要辛苦亲家了,榕榕在下面乖不乖啊?”妈妈勉强应答,她哪里是家娘的对手。于悦在一旁边听心里头边冷笑,哼,好听的话谁不会说,敢情他病了都是为了世元?他要回来才两周或是两个月不行动就算了,这都一年了还真坐得住嘛。更搞笑的是,榕榕本来就我和我妈带大的,她这话说得好像她一手带大的娃到别人家里添麻烦了似的。
出院的那天两兄弟闹不愉快,为了家公的去处。世翟的意思:“我爹的病是被你老婆于悦气出来的,他就该在你们家住着养病,我女儿没人带了就必须老妈来”。世元登时就惊傻了,如此大言不惭的往人家身上泼脏水。反应了好一阵子才反驳说,“什么叫做我老婆把爹气病的?不是你整天吃饱太闲去人肉人家微博,到处挑拨离间还捅火,他们倆知道什么?你怎么不说爸爸发病前一天刚被你老婆骂?”世翟一听这话马上缄口不语了,原来大家都心中有数。世元忍不住唠叨,“我们倆够随便了,就为你们倆开店没空理孩子,我们什么都不计较,都按你们的方便来,可你刚说的什么话?我班主任每天晚上必须到校,你把我妈叫上去带你的娃我没话说,顶多累我的丈母娘多辛苦点帮带榕榕,你让爹下来?他上个厕所都头晕的,他自己去?于悦手术才多久,她手臂根本就没有力气,半个废人一样,洗两件内衣都手抖半天,你让于悦扶?还是让于悦一边带娃一边照顾他?你这样讲话合适吗?不过过大脑!”家娘在一边看两兄弟吵起来,一边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不住的往下掉,“人老了就是这样,大家都不要了,推来推去,还苦哦!”世元转过头凶了一句他妈,“不要在这里添乱!这么多话。”家娘立马住了口,嘴里却忍不住呢喃。世翟看世元态度坚决,不再异议,反正要他妈上去带娃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他爹,住在他们那也是他妈照顾,碍不着两夫妇什么事,也就无所谓了。
世元回到家,脸上黑风扫地,于悦不知内情,以为是累的,便不知所以地问,”是不是明天出院?“世元“嗯”了一声。“没事了就好,他啊,一是想太多,二是皮肤不好,痒又忍不住抓,搞得血脉喷张,三是没吃药,不发病才怪。真不是时候啊!可惜了你的十年同学会。”于悦一边漫不经心的分析,一边整理自己的保险材料,世元“腾”的一下,站起来冲着于悦,“还不是因为你,我爸就是气这个事给气病的!这么爱写,什么事情都要写写写,好像全天下就你的家公家娘不是人,你就不会精一点,到处去夸我爸,我爸妈高兴了我不就高兴了?”于悦被一顿抢白,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颠倒是非?为你们高兴?我不高兴!我写得哪一句不是真实事件,我又没有全世界去宣传,做你日记本而已,宣传工作都是你弟他们做的,关我什么事,你爸也好意思气?他是丢脸吧。”世元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爸干什么要丢脸?他又没欠你的,本来就对你没义务好。”于悦瞪着两眼道,“你跟谁拍桌子?这几天我让你送了多少餐下去?你以为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你是我老公!”“你就不能考虑我的感受,我今天帮你挡掉了一件麻烦事,可以后回老家就该被亲戚们骂死了。”世元抱着头一脸难过,“什么麻烦事,世翟他们找你麻烦了?”世元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于悦忍不住咆哮起来,“我的麻烦事?关我什么事?我有什么义务要照顾他?你是怕亲戚们不明所以的会议论你没良心,老爹病了就不要他了对不对,正好又落得世翟做好人了?”世元不置可否。“哎,真是麻烦事一堆,他们还真的说得出来,叫你妈去他们家带娃,叫你爸来我们家养病,这几年什么事都得先考虑他们……”两人沉默不语,许久后,于悦说,“榕榕带到我爸妈那里,下学期看看要不要带他上小小班。”世元默认,长叹一声。于悦心底涌起一阵悲凉,为老公,觉得他实在可怜。他有很多说不出来的苦衷,不愿说?不敢说?做妻子的都能感觉。
于悦三个月一次的复检时间排到了九月份,一个暑假世元都在为家公的事奔波,压力山大,乡下的亲房叔伯姑姑姑丈那些轮番上阵,要求世元两兄弟要带父亲去省城看病。世翟很容易就推掉了,要开店嘛,世元却正好放暑假。来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在于悦面前啥都不说,等她带着娃一走就轮番上阵的责问世元,说“世元你不能白读书,读了书该更懂事,你又是长子,孝道是最基本的,做人不能没良心,你爹老了没用了就可以踢掉了?你不能有了老婆忘了爹娘。老婆病了带她去广州,现在爹病了怎么不带他去省城?”世元被说得满脸羞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对着来人不好解释,一解释后果可能更惨,世元点头应承,什么都不多说。
八月初世元带着他爹上省城看病,原就没什么事,但人既然去了就不可能不给他住院挂几天瓶,挂了几天药水,顺便拿了点皮肤病的药膏,碰上周末办不了出院要等周一,这时候学校来电话了,要世元马上去参加一次非常重要的学科年会。世元只好叫世翟来接替,说是只要等周一办出院就可以带父亲回家。世翟心不甘情不愿来了,把家公接回家之后一周,世元也回来了。父子仨一起商量出钱方式,家公主动承担了自己的医药费,他说老板拿了点利息钱,所以暂时不用两兄弟掏钱治病,以后没钱了就要分摊。家娘一脸不高兴,嘀嘀咕咕,埋怨丈夫不该这么要强,不懂为自己藏点。算钱的时候世翟扣下了两千块,世元问他原因。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后面两天的路费餐电费住宿费不要算啊?”世元火气冒起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臭骂了世翟一番,“你怎么好意思,父亲都没要我们出医药费了,我们为人子连陪他去治病的这些费用还要算到老头子身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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