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无常 (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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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以来,于悦爸爸时常唉声叹气,老家的四烈士墓积水严重,杂草丛生,早已破败不堪。所谓慎终追远,面对逝者,身为长子长孙的老爸总有一种无力之感。四烈士墓还是三十多年前作为民政局长的爷爷自己出钱修的,那个时候的官员真是讲原则啊。身为民政局长,只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底下的人肯定会兢兢业业去做好,况且还是名正言顺的公事,真不懂爷爷怎么想的?按老爸的说法,爷爷前半身是枪林弹雨,后半身是风雨飘零,官儿是越做越小。于悦算起来是标准红四代,只不过她坚决不入党了。第一代党员是曾祖父四兄弟和几个叔太太,曾祖父共五兄弟,除了二叔祖早逝之外,其余四兄弟均秉承耕读传家的家训,是乡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曾祖父和三叔祖都是旧式私塾出身,后来也做了一名私塾先生,闲时务农帮扶父母兄弟。清末以来学制改革,到了民国时倡导学风下移,新学制向贫农子弟开了方便之门,年仅15周岁的四叔祖本已被sh的一家学校录取,苦于囊中羞涩,路程遥远,最终无法成行的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就近入学,再次凭借自己的学识被录取到了本市最著名的师范学校,就连这样,也还是靠他岳父经济上的资助才有机会把书读下去,随行的还有同岁的小媳妇。一对小新人在师范学校安了家,生育了一个女儿,时值进步思想在年青人中蔓延,南昌起义后工农红军到了当地落脚,小夫妻深受进步思想启迪,1927年还在校期间便一同入党,誓为革命效力。1928年师范毕业后,响应革命号召,四叔祖返回家乡,在家乡办了一所新式的育德小学,任校长,从此,便利用学校这个阵地,一面教书,一面筹办夜校广泛传播新文化,新思想,培养农运积极份子,组织秘密农会,物色培养考核建党对象,发展党组织。在他的直接影响下,兄弟妯娌十人中有五人先后参加革命和******组织。大哥任乡苏维埃政府秘书,三哥任乡苏维埃政府主席,五弟任赤卫团连长,妻子任乡,区苏维埃妇女会会长。这个家庭赢得了“革命模范家庭”的光荣称号。在当地,他与另外一位黄埔军校回乡的军官分任正副总指挥一起发动了农民暴动,暴动很成功,之后他们发展的那支赤卫队升格为工农红军某军六团,四叔祖任党代表,后改称为团政委。他发展了很多进步青年,许多人后来成为共和国的将军,只可惜他自己却英年早逝。四兄弟中一人死于武装割据时的阶级斗争,三人死于早期党内派系斗争。于悦本身是历史系毕业的,她对于自己的家史自然特别上心,回乡做过田野调查,见过不少老人,其中有四叔祖的学生,当年已经93岁,见到于悦父亲的时候马上就猜到是他老师的后代,因为实在太像了。其中还有那位黄埔军校军官的儿子,他的证言最真实,他亲口描述了当时派系斗争后大批“”被枪决后久久不能收尸被狗啃得乱七八糟的惨状。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家族老人的口述,于悦听到的都是爸爸和姑姑的转述了。说是惨案发生后不久,作为妇女代表的四叔太被视为“社党婆”备受歧视,*回来后又被视为“匪婆”被逼着改嫁,与四叔祖脱离关系。九十年代,这位四叔婆的儿子找到了于悦爷爷,他并非四叔祖的亲生儿子,却因为母亲的影响,到了当地找到了爷爷与之结拜,于悦爸爸那时候见到了四叔太,当时已近90的高龄,精神奕奕不显老,据老爸说,“这种拿过枪,上过战场,见过大场面的女人果真与凡人不同,饱经沧桑还依然派头,叼着烟时眼里射出的视线都是凛厉的。”爷爷从小单亲家庭长大,那时候的女子都是从一而终,任劳任怨,老太太凭着挑担子艰难度日,一个女人撑起来一个家,于悦的太太很伟大,她守寡70多年,以94岁高龄溘然辞世。
或许是家族基因,或许是母亲的督促,爷爷从小勤奋读书,十三岁的时候被县立中学录取,成为乡里唯一的初中生。初中毕业后正值建国期间,优秀的爷爷被吸收到党政部门效力。四位烈士建国后陆续被追封为烈士。由于“根正苗红”,爷爷进了公安局,之后成为当地剿匪部队的党委书记,出生入死,枪林弹雨。建功立业的爷爷在大局稳定后被调去市里公安军刑侦一科任科长,才三十岁已是科局级干部,真乃意气风发,春风得意马蹄疾了。就在这时候,老家的父老乡亲们一脸凝重的找到了爷爷,当着那位守寡老太太的面把四烈士的真相告诉了他,几十年前受的那一劫还历历在目,老人们都为爷爷的“年少有为”表示担忧,他们怕极了历史重演,作为四烈士唯一的血脉,他们害怕这个家庭会断子绝孙,所以必须要轮番做思想工作,提醒爷爷千万别卷入政治斗争,做好实事,成家立业便好。自那时候起,爷爷开始“不思进取”了,平时只是战战兢兢地做好本职工作,与人为善。因为出身良好,官运一直很好,历任粮食局长,供销社主任,公安局长……直至的爆发,爷爷的厚道为他自己和家人保了平安,当时他已是地区公安处一科科长,头上顶着一个处长两个副处,都住在家属大院里。爆发后,三位处长死得不明不白,爷爷送回来的时候已近半死,后来才知道,当场有人说了一句,“算了,他老实人,不会怎么样”,这才保了一命。据爸爸回忆,爷爷那段时间经常被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默默地脱了衣服在房里擦药酒,那几年,性情变化很大,变得沉默寡言越发的胆小谨慎了,也不肯跟人交流,都是被打得对人失去了起码的信任,连自己的儿子都极少交谈,总是对着电视发呆。爷爷的一生很悲惨,从小没了爹和叔叔,在农村幼年失怙的孩子是很可怜的,后来妻子(就是于悦的亲奶奶)又死于意外,留下一儿一女无人照料,组织上后来为他介绍了一位犁田能手。那位后奶奶不是一般人,破四旧的时候带头把几个乡里的祠堂庙宇菩萨像全砸了,这样的人在当时倍受青睐,虽然一字不识,却直升为县妇联主任,副县长,后还被调任市一中学当党委书记,会上作报告磕磕巴巴讲得都是方言,底下笑成一片,她仇恨知识分子,在单位上折磨文化人,在家里就折磨丈夫,不断地要爷爷检讨,自我揭发,爷爷被整得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之后爷爷申请回乡,本来已经是市级干部,结果却回到了县城做了民政局长,实际上就是退二线了。就是这样的经历,这个”胆小如鼠“的爷爷不敢给自己的烈士爹和烈士叔叔们扬名宣传,也不敢给自己的孩子开后门,甚至连儿媳妇(就是于悦妈)想调进局本部他都要避嫌,非要于悦妈到基层“为人民服务”。爷爷大半辈子都沉默寡言,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对党政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是在计划生育这个问题上,最后关头清醒了。80年后计划生育政策全面铺开,母亲意外怀孕,爷爷主张听从党的政策,做思想工作劝儿子媳妇去拿掉。但当时大部分家庭还是冒险生二胎,有太多人顶风作案,活泛一点的根本不用开除。这时候于悦妈又意外怀孕,90岁的太太开口求爷爷,“儿啊,我们家真的不能断子绝孙啊!你这个官不当也罢,反正也要退休了,大家都生,我们这样的家庭更该生,那个天杀的欠我们家的人命,要还条命给咱们家啊。”爷爷吓得赶紧捂上太太的嘴,“你别说了,我去写申请报告。”老实忠厚的爷爷写了一份声情并茂的陈情书,希望能网开一面给予特殊对待,多生一个。后奶奶冷言冷语,不时还从中作梗,到处去讲爷爷有私心,作为领导干部不是“以身作则”,而是纵容家人公然违抗党的大政方针。县里召开了相关的会议,会议决定,机关人员必须无条件执行党的政策,更不应该特殊化。于是,走正当路线的希望破灭了,爷爷当时不仅羞愧难当,且满怀悲愤。很多人,想尽办法打假报告,去医院开体检报告,说第一胎有问题,然后就能“合理合法”生二胎,也有不少人背井离乡生二胎,想生的各出奇招,而爷爷这样的人只会正正经经打报告,最后结果等于自取其辱。爸妈决定就算开除也要留下这个血脉,这才有了于成的出身,于成的出身让老太太如释重负,云开月明。90岁的老太太对着天哭喊着,“天开了,天开了!”爷爷竟也是一脸幸福的泪水,唯有后奶奶满腹纠结。于成出生在政策下来的前两个月,爸妈保住了公职,但是扣工资要扣到于成十四周岁,生活非常艰难,靠父亲在外面赚钱打工维持家庭。爷爷的工资都在后奶奶手里,他在局里的最后岁月十分难堪,好容易有一两个知己却从不敢主动邀人到家玩,有次知己突访,想找爷爷把酒言欢,爷爷吓得面如土色,后奶奶不顾爷爷半点脸面,冷脸冷眼以对,来人都被吓走,这才知道爷爷在家里是个怎么样的地位,自此,局里人也不免生出轻慢之心。于悦爸就不用说了,早早的就自立门户。爷爷这个局长毫无威严,退休后没两年就去世了,死于脑癌。于悦爸爸和妈妈入党基本上属于随大流,到了80后于悦这一代人思想上有了很大的变化,入党的都是为了政治前途,而于悦是个不在乎政治前途的人,她更不会人云亦云了,学历史不需要党性,为什么不为自己保留一点呢?
看着爸爸每天愁眉不展,有冤难伸的样子,于悦感到很难过。她跟爸爸说,“试试跟现在的民政局长打打报告吧,这给烈士修好墓地应该是正当权利吧?不行我们就自己修,反正当时爷爷也是自己出钱的。”做居委会主任的三舅知道了于悦爸的想法后,马上表示,“现在就有这个政策,自从网络上拼命传那些抗战老兵的遭遇之后,国家对烈士这一块的优抚重视起来了,你们就合理合法打报告。”的确如三舅所言,国家出台了相关政策,于悦爸爸递交了申请报告,这事连市民政局长和副县长都亲自批示,指示县民政局务必做好这项工作,由县里出具墓志铭。新墓地很快修好了,四烈士墓迁到了公墓,实至名归啊。姑丈愤懑的说,”像这样红色家族的后代就该去纪委,去监督现在那些当官的,你看现在这些个狗官贪污受贿,买官卖官腐败成什么样子了,他们啊,是把你们祖宗打下来的江山卖了不心疼。”开碑的那一天,于悦一家人才知道,这个公墓的“烈士纪念碑”还是当时做局长的爷爷手里弄起来的,可怜爷爷自己出身烈士家庭,却不敢把牺牲的先人堂堂正正移居到公墓来,真是可悲可叹!
做这件事的时候,世元先是冷嘲热讽,料定现在的官场人情凉薄,谁都不会把这种没利益的事放在眼里。可事儿办着办着就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看这么多“大领导”都亲自过问,世元那情形才庄重起来。不是这一遭,世元根本不懂,第一届的省政协某副主席是于悦曾祖父的亲密战友,过世的某中将和少将曾是于悦曾祖父的排长和后勤部长,现在的省环保厅长和市民政局长都曾是于悦爷爷的秘书,某军区司令员是于悦爷爷是好友,于悦爸爸小时候每年都去拜年的……。事情完工后,世元便开始惋惜起来,“哎,你们家要是多懂点人情世故这么会走这样的下坡路呢?混到今天这样就很难爬上去咯。一朝天子一朝臣,后代没交情,人家凭啥扶你上去。”一边冷言冷语一边又聊以不过历史规律就是这样,总不能一直让“开国功臣”的后代占据优越的社会地位,那社会不要发展了,他们的后代最终会变成一般人的。”于悦觉得他的纠结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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