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别的意思。”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齐氏商行的,对江南绣品很感兴趣。小姐的针法有独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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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
“江南哪里?”
“菱湖镇。”阿贝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去,“先生问这么细,是要查户籍?”
齐啸云被噎了一下。他身边从来不缺对他笑脸相迎的人——生意场上的伙伴、社交场上的名媛、甚至街边卖花的小姑娘,看见他这身打扮和身后的齐家招牌,都会多给三分笑脸。可这个阿贝,像一只竖起了浑身刺的小刺猬,每一个字都带着不驯。
他忽然觉得有趣,又觉得心慌。有趣是因为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心慌是因为——她挑眉的样子,和莹莹一模一样。可莹莹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莹莹只会微微低头,声音软软地说“啸云哥,你别开玩笑了”。
他站在三步开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展会的手册,看上去像所有来看展览的富家公子一样体面从容。可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绣娘。他看的是她的脸,又像是透过她的脸在看另一个人。
阿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按住了衣襟。那块玉佩还在衣服里面,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养母说过,这块玉是她被捡到时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这些年她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示人。刚才领奖时弯腰的幅度太大,玉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她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阿贝小姐。”齐啸云开了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恭喜你获奖。你那幅《水乡晨雾》,针法很独特。”
“谢谢。”阿贝简短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三下两下就把包袱系好了。她不打算多谈。沪上这个地方,她在绣坊里待了几个月已经摸清楚了几分——富家公子不会无缘无故来跟一个小绣娘搭话。要么是想占便宜,要么是另有所图。
“冒昧问一句,”齐啸云往前走了一步,“小姐是哪里人?”
第0613章 绣针下的身世谁在轻轻挑 (第1/3页)
博览会金奖揭晓的那一刻,阿贝站在台上,灯光太亮了,亮得她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张脸。
她只听见司仪高声念出她的名字——“本届江南绣艺博览会金奖得主,《水乡晨雾》作者,阿贝!”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江南七月涨潮的水,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把她拍得有些发晕。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块奖牌,奖牌的边角硌着掌心,凉的,硬的,是真的——不是做梦。
台下有人在喊“阿贝小姐”,有记者举着相机往前挤,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像过年时码头上的爆竹。她站在那片白光里,忽然想起养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地拉着她的手说“阿贝,别去沪上,沪上太大,会把你吞了”的那个黄昏。她没有听他的话。她来了。她没有被吞掉。她站在了这里。
可她还不知道,台下有两双眼睛,正在以完全不同的理由盯着她。
一双眼睛很温柔,温柔里带着困惑。那双眼睛属于一个穿着素青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块绣了兰花的手帕。从阿贝走上台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阿贝的脸——不是那种欣赏获奖者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乱的东西。困惑、震惊、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慌张。
另一双眼睛属于坐在她身边的年轻男人。男人的目光也在阿贝身上,可他看的不是脸,是阿贝弯腰领奖时从衣襟里滑出来的那半块玉佩。
玉佩晃了一下,灯光打在玉面上,折射出一泓青碧色的光。那道光像一根针,扎进了男人的瞳孔里。
齐啸云认得那块玉。
他六岁那年,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指着桌上一个红木匣子说:“啸云,这是莫家送来的婚书和信物。莫家有两个千金,各持半块龙凤玉佩。你未来的妻子,就是持凤佩的那一个。”
他当时太小,不懂“婚约”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块玉很好看,缠枝莲纹绕着半只凤凰,凤凰的翅膀张开来,像是随时要飞出玉面。后来他长大了,懂了婚约的意思,也渐渐把那个从未谋面的“莫家千金”当成了理所当然的未来。尤其是这些年,他一直在莹莹身边,看着莹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心里便默认了——莹莹就是她,她就是莹莹。
可此刻,那块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凤佩,正挂在一个陌生姑娘的脖子上。
那姑娘的脸,和坐在他身边的莹莹,像得让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一样的鹅蛋脸型,一样的眉眼弧度,连嘴角微微上翘的样子都如出一辙。可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莹莹坐在台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深闺里的兰花;台上那个叫阿贝的姑娘,皮肤黑一些,眼神亮一些,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刚从野地里拔出来的一棵薄荷,浑身冒着鲜活的、辛辣的气息。
“啸云?”莹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怎么了?”
齐啸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把座椅扶手攥出了几道白印。他松开手,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台上那个获奖的姑娘,跟你长得有点像。”
莹莹没有接话。她也看见了——看见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见那块在灯光下晃动的玉佩,看见齐啸云瞳孔里一闪而过的那种光芒。那种光芒她太熟悉了,她和齐啸云认识这么多年,他看她的眼神一直是温和的、沉稳的、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龙井茶。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眼里烧起来的,是火。
颁奖典礼在一片喧闹中结束了。阿贝捧着奖牌和证书从台侧走下来,立刻被一群记者和绣庄老板围住。有人递名片,有人约专访,有人当场就要下订单。她应付得手忙脚乱,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同一件事——奖牌要收好,奖金是三日后去组委会领,领到了就马上寄回江南。
黄老虎又派人来家里砸过一次船。养母在信里写得很淡,只说“你爹的病好些了,能下床了,你别惦记”,可信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了。阿贝认得那种水渍——不是水,是眼泪。
她正低头把奖牌往包袱里塞,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道目光很沉,沉得不像是围观者的好奇,更像是有什么人要穿过人群,直接走到她面前来。阿贝从小跟着养父在江上打鱼,练出了一种本能的警觉——在水面上,你能感觉到水底下有没有大鱼在游,哪怕你看不见它。在人群里也是一样。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齐啸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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