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万岁爷的话,整整七年。"
朱由检点了点头。
七年。
一个武将,在边疆守了七年。
这不容易。
每个人都在利用他。
每个人都在提防他。
所以袁崇焕学会了谨慎。
谨慎到不敢抬头。
"朕听说,你在辽东守了七年?"
"七年里,你打了多少仗?"
"回万岁爷的话,大小战役一百余场。"
一百余场。
平均一个月一场。
这频率,够高。
十万条人命。
"自己也死了多少人?"
袁崇焕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是谨慎。
袁崇焕在辽东待了七年,他太清楚朝堂上的水有多深了。
天启帝信任他,但天启帝不管事。
魏忠贤忌惮他,但魏忠贤要用他。
东林党支持他,但东林党怕他功高盖主。
"杀了多少敌人?"
"粗略估计,至少十万。"
十万。
朱由检闭上眼。
十万后金兵。
"回万岁爷的话,臣没有统计过。"
"但保守估计,不下五万。"
五万。
七年间,死了五万大明将士。
朱由检睁开眼,看着袁崇焕。
袁崇焕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但朱由检能想象得到,这个人在说什么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五万条人命。
五万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
战争。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
"朕有一个问题。"
朱由检开口。
"你如实回答。"
"万岁爷请问。"
"后金还能撑多久?"
袁崇焕一愣。
他没想到,新帝会问这个问题。
"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按照你的估算,朕还要花多少银子、多少人命,才能彻底消灭后金?"
袁崇焕沉吟片刻。
这是个大问题。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
"如果按传统打法——"
他的声音平静。
"臣估计,至少还要十五年。"
"十五年?"
"是。"
袁崇焕点头。
"十五年里,每年军费至少三百万两,十五年就是四千五百万两。"
"人员伤亡,每年至少五千,十五年就是七万五千人。"
"这是保守估计。"
朱由检皱起眉头。
十五年。
四千五百万两。
七万五千条人命。
这代价。
太大了。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袁崇抬起头。
他看着新帝。
四百年前的那个崇祯帝,在历史上是急功近利的人。
但这眼前的这位……
不一样。
"有。"
袁崇焕开口。
"但臣要先向万岁爷禀明辽东实情。"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的沙盘前。这沙盘是方才太监抬进来的,上面堆着辽东的山川城池模型。
"万岁爷请看。"
袁崇焕的手指点在沙盘上。
"宁远、锦州、松山、杏山——这四座城池,是辽西走廊的命脉。后金若想入关,必须先拿下这里。"
他又指向北面。
"沈阳、辽阳、锦州——这是后金的核心。皇太极继位后,屡次叩关,所图者正是宁锦防线。"
朱由检走近沙盘,仔细端详。
"宁锦防线,你能守多久?"
"若粮草充足、人心稳固,守十年不成问题。"
袁崇焕的声音沉稳。
"但问题恰恰出在粮草和人心上。"
他叹了口气。
"万岁爷可知,宁远城的存粮,只够支撑三个月?"
朱由检眉头一皱。
"三个月?"
"是。"
袁崇焕点头。
"朝廷每年拨给辽东的军饷,有三成被层层克扣,到达前线的不足七成。这七成里头,又有一半是霉变的陈粮。"
"臣在宁远这几年,士兵们吃的是陈米煮稀饭,有时候连稀饭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
"万岁爷问臣能不能在三年内平辽,臣的回答是——能。但前提是,万岁爷要解决三个问题。"
朱由检看着他。
"说。"
"第一,粮草。"
袁崇焕竖起一根手指。
"臣需要万岁爷调拨足够的粮饷,且要确保这粮饷能一分不少地到达前线。臣不要银子,银子会被层层盘剥。臣只要粮食,有多少粮食,臣就能养多少兵。"
"第二,兵力。"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辽东现有兵力十一万,看似不少,但分散在千里防线上,每一处都捉襟见肘。臣需要至少十五万精兵,才能形成拳头,主动出击。"
"第三——"
他沉吟片刻。
"第三是什么?"
朱由检追问。
"第三,是信任。"
袁崇焕转过身,直视朱由检的眼睛。
"万岁爷,臣在天启年间守宁远,打赢了努尔哈赤。这一仗,臣本该封赏,但魏忠贤的门生孙承宗摘了臣的桃子。"
"臣在锦州,打赢了皇太极。这一仗,臣又该封赏,但阉党的人说臣拥兵自重,差点把臣下狱。"
他的声音平静,但其中蕴含的苦涩,朱由检听得出来。
"臣守了七年辽东,杀敌十万,丧师五万。臣不怕死,但臣怕——"
他停顿了一下。
"臣怕有功无赏,有过重罚。"
"臣怕在前方浴血奋战,后方却有人在万岁爷耳边告刁状。"
"臣怕——"
他跪了下来。
"臣怕万岁爷和先帝一样,只把臣当一把刀,需要时用一用,不需要时扔到一边。"
"万岁爷若是想用臣这把刀,就请给臣应得的尊重。"
"让臣知道,这一仗打完,臣和将士们的血,不会白流。"
朱由检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崇焕,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那个历史上的袁崇焕。
那个守宁远、打后金、被崇祯帝冤杀的袁崇焕。
但眼前的这个袁崇焕,比史书上写的更鲜活,也更……脆弱。
"万岁爷若是想在三年内平定辽东,臣有三个条件。"
朱由检看着他。
"说。"
"第一,尚方宝剑。"
"朕给你。"
朱由检毫不犹豫。
"第二,全权。"
"朕给你。"
"第三——"
袁崇顿了顿。
他没有说下去。
"第三是什么?"
"第三个条件,臣不敢说。"
"说。"
"第三个条件——"
袁崇焕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犹豫。
"绝对信任"这四个字,他想说很久了。
从天启二年到天启七年,他在辽东熬了整整七年。七年里,他无数次向朝廷要粮要饷要兵,换来的永远是敷衍和推诿。
魏忠贤说,辽东的事,你一个人扛着就好,何必事事都惊动朝廷?
言下之意是,你袁崇焕最好别立太大的功劳,否则九千岁不好安排。
袁崇焕不是不懂。
他太懂了。
所以他学会了沉默。沉默着打仗,沉默着杀人,沉默着看着自己的袍泽一个个倒下。
但今夜,面对这个十七岁的新帝,他忽然想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不是因为新帝给了他承诺。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还不确定新帝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新帝是个昏君,那他说不说这些话,结果都一样。
如果新帝是个明君——
那他更要说。
因为明君值得听到真话。
"万岁爷。"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
"臣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万岁爷不高兴。"
"但臣还是要说。"
"因为臣不想骗万岁爷。"
他直视朱由检的眼睛。
"三年平辽,臣有七成把握。"
朱由检眉头一动。
"七成?"
"是。"
袁崇焕点头。
"剩下三成,不是后金太强,而是——"
他顿了顿。
"朝廷可能会拖臣的后腿。"
朱由检沉默了。
"万岁爷恕罪,臣不是在质疑万岁爷。"
袁崇焕的声音平静。
"臣是在说一个事实。"
"辽东的军饷,有三成被各级官员层层克扣。这三成里,有一部分是魏忠贤的人拿了,有一部分是东林党的人拿了,还有一部分是……"
他没有说下去。
朱由检替他说了出来。
"是朕的人?"
袁崇焕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朱由检闭上眼。
他知道袁崇焕说的是事实。
户部、兵部、工部——这些衙门里,有多少人是魏忠贤的爪牙?有多少人是东林党的门生?又有多少人是……只认银子不认人的蠹虫?
他登基才几天,还没有来得及清理这些人。
袁崇焕要打仗,首先要面对的敌人,不是皇太极。
而是这些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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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控制朝堂 第7章:袁崇焕进京 (第1/3页)
早朝刚刚结束,文武百官陆续散去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
只剩下一个人。
袁崇焕。
四十六岁的将军,跪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朱由检打量着他。
这个人,不是那种印象中的武夫。
身材不高,相貌平平,若不是那身将军的盔甲,看起来倒像个儒生。
但朱由检知道,这个儒生般的人,是整个大明最锋利的剑。
他守了七年辽东。
杀了十万人。
死了五万人。
"袁卿。"
朱由检开口。
"平身。"
"谢万岁爷。"
袁崇焕站起身,恭敬地拱手。
他没有抬头,目光始终垂在地上。
不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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