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干什么?你认识我?”徐机械师问。
“我想来讨教几个问题可以吗?”姬季远回问着。
“侬是上海人,是伐?”徐机械师突然说起了上海话,姬季远有些吃惊,但他点了点头。
“侬上海啥地方格?”徐机械师问。
“静安别墅,侬呐?”姬季远又回问着。
手术室有一个楼梯,下通X光室,上通五官科,但常年用屏风隔着,不允许通行。在去一楼X光室的楼梯一半的地方,有一块平地,大约有二十平方米。姬季远便把它作为了,自己研发的基地。今天,这基地终于迎来了第一批材料。
在便携式制氧机中,共有三个主要工作装备,一座分子筛塔,一台空气压缩机,一台真空泵。真空泵,姬季远选了2X—4型旋片式真空泵。于是,他去了大连真空泵厂,有,但没有现货,预定要半年后交货,但可以催。姬季远便预定了,2X—4型旋片式真空泵,每分钟的排量是二百四十升。姬季远计算了一下,与它匹配的应当是一台,每分钟一百升的空压机。这两台设备一进一出,如排量协调好了,便正好同时切换,同时完成一个周期。但查遍所有的,空气压缩机的产品介绍和产品说明,根本找不到排量这么小的空气压缩机。一个多星期,姬季远几乎走遍了,相关的厂家和市场,实在无从着落,看来要另找门路。
于是姬季远便每个科室打听,有没有休养员搞机械的。哎!还真给他打听到了,眼科病房住了一个机械师,好像是普兰店场站的,姬季远便去找了他。
“你是徐机械师吧?”姬季远小心翼翼地问。
他见那人圆圆的脑袋上,油光噌亮,戴着一副有色眼镜。
“东湖路,认得伐?东湖宾馆旁边,花园很大的。”徐机械师手舞着说。
“晓得!晓得!侬是叫徐妙根是伐?”姬季远问。
“下趟勿要叫‘徐机械师’,难过伐!就叫老徐,或者像人家一样,叫唔徐光头也可以格。”
这个老乡这么直爽,姬季远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问机械方面格问题伐?”老徐指着问。
“多少小?”老徐又问,他拿下了那副有色眼镜,用一块布擦着。姬季远才发现,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白茫茫的一片,姬季远查过他的病历,也知道他是眼睛不好,但不知道有这么严重。
“噢!还可以叫‘独眼龙’。”他呵!呵!笑着说。
“唔要每分钟排量一百升格,有伐?”姬季远小心翼翼地问。
“格是买不到格,但是老钳工,是勿会没有办法格。”他得意洋洋地用一只眼睛,看着姬季远,姬季远感到汗毛有点竖了起来。“哪能办呐?”
“解放牌卡车上就有一只,但是人家是连车子一道卖格呀?啊呀!汽车修理厂一定有,赤那!(口头语)普兰店场站汽车修理厂里肯定有!”
军代表让车把姬季远送出了鞍山。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鞍山前面的一个火车站。他让停了车,让姬季远去买了票,他拎着一捆钢管,把姬季远送到了火车前。
“这些都是战略物资,看得很紧的,鞍山火车站就有几个检查站,没办法。”
“没事!谢谢你了啊!”姬季远高兴地谢着。
“那就上车吧,一路顺风啊!”军代表说。
姬季远同军代表握了握手,拎着两捆钢管,踏上了火车。火车开到了大连,姬季远又拎着两捆钢管,走下了火车。走上了二路摩电,姬季远心中感慨万千。这钢管可是他偷来的啊,没付一分钱。
“是的!”姬季远回答。
“凡是机械方面格任何问题,老钳工没有勿晓得格。”老徐一挥手,“侬问。”
“唔想问,啥地方有买,小格空气压缩机。”
“侬要派啥格用场?”
“唔要造一台制氧机。”
“格伊拉肯买伐?”姬季远问。
“买?啥人买拔侬!讨呀!戆伐?”老徐戴上了眼睛,指着姬季远,“小鬼,买账了伐?侬是哪一年兵?”
“六八年格,侬呐?”姬季远问。
“唔六零年格,老钳工唻,现在眼睛坏脱了,看样子要回上海了。”
姬季远从心里感觉,这个人对于他研发制氧机,一定会有很大帮助的:“格侬眼睛总归要看好格伐,侬格是工伤,侬回到上海,还有人会管侬?”
姬季远知道,老徐是在修飞机时,用榔头凿子凿机身时,一块铝片射入了他的右眼虹膜,并射穿了晶状体。
其实,现在所说的眼角膜移植,那是一个误会。其实眼睛当中,黑色的部位叫虹膜,白色的部位才叫角膜,虹膜里面是晶状体,它是一块凸透镜,会把眼前的事物放大或缩小,再倒映在眼底的视网膜上成像。
老徐的晶状体被射穿,在当时尚未发明晶状体移植的情况下,是无法医治的。
“格当然嘞,但是瞎也瞎脱嘞,只好装假眼睛唻。”
“先住勒格里再讲嘛!”姬季远竭力拉着他。
“先混混!先混混!”
“格侬啥时候陪唔去普兰店讨呐?”
“格明朝就好去。”老徐回答,“侬要帮唔请假。”
“噢!唔晓得格!”
第二天,两人搭上去普兰店的火车,直接来到了场站的汽车修理厂。
看来老徐在这里很熟,姬季远跟着他。
“你们这儿有没有解放牌卡车的空压机?”老徐问。
“有啊!你要?”对方问。
“我不要,人家四六九要。”老徐回答。
“那不行!以后哪辆车坏了,还要替上去的。”对方反对着。
“你下次不看病啦?”老徐拉过姬季远,指着对方说:“你认认这张脸,下次去四六九,把他打出去。”老徐狠狠地说。
“你发什么狠啊?不就是一个空压机吗?拿去!拿去!”对方软了。
老徐要了扳手,手脚麻利地拆下了电动机和底座,放到一边,拿了一块布,包了那个空压机,并穿上了一根棍子:“走!提着那一头。”他同姬季远一起用棍子,提起了空压机。
“谢啦!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徐光头!”说着便同姬季远离开了修理厂,踏上了回四六九的归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姬季远高兴得一路哼着歌。
那天下午,门卫来电话,说门口有两个当兵的,要找姬季远。姬季远便向大门口走去,很远就看到两个当兵的,在向他直招手。
“张强,张俊文,你们怎么来了?”姬季远跑着来到了大门口,一把紧紧地抱住了,这两个同他一起,在北大荒出生入死的兄弟。然后他把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宿舍里。
“你们怎么来了?”姬季远问。
“额们在执行任务。”张俊文回答。
执行什么任务,这当然是不能问的,于是姬季远说:“在这儿吃晚饭,你们坐,我去准备一下。”
“不行!额们只准了二个小时的假,只能坐十分钟,就马上要归队,额们只是来看你一眼,看到你好好的,额们心里就舒坦了。”张强憨厚地笑着说。
他们留下了四包压缩饼干,说是发的,姬季远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他们死死地不让,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姬季远呆呆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俩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月后,谁知他们两人又来了,姬季远让他们留下吃饭,他们也答应了,因为警报解除了。
原来他们执行的是特殊任务。因为在大连周边的一个小岛上,一直有美国U-2无人驾驶机光临。但中国从来也没有打下过一架。总参决定,秘密调一支二炮部队上岛,如何秘密?没有汽车等运输工具,导弹发射架,全部化整为零,由每个人肩抬手搬,在半夜坐船来到岛上。然后在树林里把导弹发射架,装了起来。便静候美国U-2无人驾驶机光临。谁知他们上岛的前一天,U-2飞机还来了,但他们一上岛,U-2飞机便再也不来了。等了半个多月,便下了岛。谁知他们刚下岛,第二天,U-2飞机又去了岛上。这说明,他们的行动暴露了。其实说穿了,也不是暴露了,而是尽管化整为零,肩抬手搬,但还是躲不过美国的侦察卫星啊!
这一天,他们三个人喝光了三瓶白酒,三个人挤在姬季远一张小床上,连衣服也没脱,便睡着了。起来后,洗漱完毕,姬季远打来了早饭,吃了早饭,他们又要走了,三个人抱在了一起,连张强这样的关西硬汉,也掉了眼泪,因为他们知道,今天一别,天各一方。在这一辈子,再要见面,可是再也没有可能了,大家挥泪而别。
姬季远盼着,一直盼了四十多年,也没有盼到再见一面的机会,兄弟啊!你们在哪儿啊?
第二十五章 制氧机(上) (第3/3页)
向仓库里走去。
这个仓库什么都有,管材、棒材、型材、板材、线材,各种规格,大大小小地,看得姬季远眼花缭乱。不一会儿,他找到了他所要的规格,φ100x2的不锈钢管,“管它铬不锈还是镍不锈,反正是不锈钢就好。”姬季远心里想着:“就要这一种。”
“要多少?”军代表问。
“十二米。”姬季远回答。
“锯成一米长一截可以吗?”
姬季远想了想,“可以接吗?”于是就回答,“可以!”
“好!你去吧!”
姬季远被送回了招待所,他在招待所里,无所事事地等了两天,第三天,那两个军代表又来了。
“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带上。”军代表说。
“我没有东西。”姬季远回答。
“那就走吧!”军代表说着,带着姬季远坐上了,嘎斯69吉普车,一直开到了那个仓库前,只见十二根钢管,分成两捆。每根一米长,每捆六根,已经扎好,放在了门里面。
“你试试。”军代表说。
姬季远上去拎了拎,每捆有六七十斤重,他应当能行,于是便点了点头。
军代表把两捆钢管,放到了车后座的脚下,并盖上了一条毯子,让姬季远坐上去,他坐在了副驾驶。
“走!”汽车开出鞍钢,中间要过三个检查站。有一个检查站,检查人员除了打开了后箱盖,还把头从后窗伸了进来。姬季远两个脚,跷得很高地坐在后面,显然地上是堆了东西,姬季远的心,别!别!地跳着。
“干什么你?”那个军代表发声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知道!”门岗回答着。
“那看什么看?不想干了吗?”军代表问。
“没有!没有!走吧!”门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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