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城行】

第1章 梦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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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廖承东临出发前,俞春红将他约到屋后空地上,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钱,说:“这个你拿着,路上有个事也好有个防备。”廖承东不肯收,俞春红不高兴了,鼓着腮帮子说:“要不是你,我就被他们抓回去了,算感谢你行不行”廖承东只好收下。俞春红满眼爱恋地望着廖承东,问:“还回来吗多久回来”

廖承东避开她的眼锋,说:“我会回来,一定回来,我替报仇,替河生弟弟报仇。你跟着郭队长好好的,别看郭队长平时威严,可他人好,真的,心眼好,又有水平。”

俞春红点着头,望着他,脸色绯红起来,说:“我希望很快再见到你。”

这时,郭国进队长来了,笑说:“放心,你们会见面的。”

郭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交给廖承东,“送给你的,里面还有一封信,交给谁我都写明了,现在不要看,回头再看不迟。”

俞春红心有不愿,她飘了一眼廖承东,见他无动于衷,就不再说什么了,只好同意留下。

当廖承东听郭队长说出鑫流古城时,他忽然想起了小时爸爸跟他说过,他的老家在鑫流古城。他忙问:“鑫流古城在哪”

俞春红忙接话说:“就是义江城啊。”

郭队长说:“鑫流古城现在改名叫义江城,昨夜我们就是在那里留宿的。”

原来如此,小时候,父亲跟他描述鑫流古城时的神态在他脑子里浮现。他没来过老家,老家只是幼时父亲口述的模样,想不到昨夜宿营故乡,自己却浑然不知。廖承东责怪起自己太粗心,昨晚没能好好看看故乡。

廖承东接过来,是一灰皮笔记本,半旧的,翻了翻,里面写满了字。他十分珍重地装进随身的小包里。郭队长拍了拍廖承东肩头,交给他已经写好的红十字会名帖,说:“一路上要注意安全。”又吩咐他如何躲开飞机轰炸,如何跟盘问的人周旋,廖承东一一领会。郭队长最后说:“记住,回去后第一件事是去看看许董事长,他对你可是很看好啊,第二件事,要妥善安排好沈河生的家人。我很希望你还能回来,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出发吧。”

廖承东笔直站立,向队长献个军礼,答道:“谢谢队长,后会有期。”就上车出发了。

廖承东回到上海已是傍晚时分。离开上海几个月了,眼前的景象是他想象不到的:看不到一点战争创伤,街道上霓虹闪烁,打扮光鲜的情侣手挽手在街边走,人力车在人流中穿行,小贩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很有些韵味,电影海报上的美人嘴唇鲜红,眼睛迷离,似乎在对过往的人们卖弄风情。

要不是身穿红十字会服装,带着袖章,蓬头垢面的廖承东看起来更像个乞丐。他想不能以这种面目去见沈父和沈海云,他先去理了发,走出理发店时,天色向晚。廖承东想走快,但快不起来,除了身体累,他心难过。怎么去见沈家人,怎么开口说出沈河生死了的消息他不知如何面对。他想先去见沈海云,到了厂子里,才知道已经下班了。想必她是去煤场担煤去了,只要一有空隙,她总是去那赚点零钱。晚上再说吧,他想。

去沈公馆,把郭队长的信交给人家吧。

廖承东将信交给许怀政,说:“我们队长让交给你的。”回身就离开。

许怀政接过信,立即拆开看,见他要走,又顾不上看,做个拦住他的手势,和颜悦色地说:“到屋里坐会吧。”

管家许逢杰走上前,笑容可掬地推搡着廖承东,随边走边看信的许怀政来到董事长的书房,方退了出来。

许怀政请廖承东坐在沙发上,亲自给他沏茶,端着茶杯递给他,笑道:“你就是不肯来,要不是郭队长,只怕你是不肯进我家门的。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一表人才。对了,你改了名字,叫承东,我能猜到你的意图,不过,要不是郭队长跟我讲明了,我还真不知道廖承东是谁啊。”

廖承东表情生硬,默不作声,但有一点他知道,郭队长跟许怀政都对自己很关注。

俞春红回看一眼廖承东,说:“你是让我跟他一起去上海吗我愿意。”

廖承东说:“队长,让她留在你这吧。”

郭队长没吭气,又问俞春红:“你想去上海”

俞春红低头小声说:“我想去,”她看了廖承东一眼,见他直对郭队长眨眼,方知道他的意图,就说:“队长,我听你安排,反正我是不回家的。”

郭队长暗自笑了,他忽然间有了主意,就对廖承东说:“我批准你回去,明天你就开上隆丰丝绸厂老板许怀政捐献的新斯蒂庞克车绕道宁波回上海,具体事项回头我会跟你细说。我明天再回一趟鑫流古城。”不等廖承东回应,郭队长又对俞春红说:“你就留下吧。”

廖承东来到法租界的许公馆,站在许公馆院门前,他没有立即摁门铃。一股北风迎面扑向他,他打了个寒颤,快到夏天,却似乎春寒料峭。沈公馆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亮了灯,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来过这了。这里是他深藏在儿时记忆至今未化解的疑问所在,也是让他生厌生疑之地。可郭队长托付的事情,他不能不来。

不一会,院门开了,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进公馆,车停在院中。灯光下,廖承东看到,最先从车里下来的是管家许逢杰,只见他下来后忙去开后车门。

这会,许怀政董事长下来了。

廖承东手里捏着信,想起了郭队长写给他的话:许怀政虽然工厂遭难,但为了抗战,他不遗余力,是个可以信任的资本家。这些他都了解,但有个疑问在廖承东脑子里升起:郭队长是否知晓,父亲跟许家早年就有来往呢

许怀政可能早就看到了廖承东。他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说:“承东,是你呀,进来进来,叔叔很早就想找你谈谈心了。”

许怀政沉默了一会,说:“你们队长对你可器重了,当然,你首先是个可以被器重的人。对了,去过我们老家一趟,对老家有何印象”

廖承东还是不吭气。

许怀政淡淡地说:“你是为你那小伙伴的死难过吧,我理解,但战争总会死人的。”

看来郭队长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许怀政又说:“你才回来,路上辛苦了。”就喊管家过来,让他带廖承东去洗澡换衣服,又让厨房多加几个菜,留他吃完饭。

廖承东不敢接受如此款待,悲伤和一种愤懑此刻填满了他的胸膛,他站起来无声鞠躬道别,就往外走。

管家许逢杰拦下他,说:“老爷留你,你就听话吧。”

廖承东停下脚说:“有事就请直说吧。”

“我还是想问你,对老家,你印象如何”许怀政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廖承东偏过脸看他,说:“你不是不晓得,我打小不就生活在上海吗,能有什么印象”说着拔腿就出了门。

出了沈公馆,廖承东不知道往哪里走。可是,他告诉自己,还是要回家。为了让自己复杂的心情平复下来,他走得极慢,还绕道去买了点心,就这样磨磨蹭蹭好久才进了弄堂。

弄堂里家家亮灯了,昏黄的灯光拉得他的影子长长的,他手里拎着那纸包点心晃来晃去,影子被扩大着,也在地上明明灭灭摇晃着,像鬼魅一样。

石库门的房子,门都是大开的,有人家做饭的气味飘到弄堂,有小孩跑来跑去嬉闹的声音,有妇人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弄堂里热闹起来。

廖承东进了屋,就见海云也在做饭。见他回来了,沈海云忙停下手中活,像不认识似的,盯着他,又觉得有些难为情,笑说:“回来了。饭快好了,先洗洗吧。”

沈父躺在床上,欲起身,廖承东走上前掖好他的被子,不让他起。

沈父问:“承东,几时回来的河生呢”

廖承东只觉喉咙里像被一种东西堵塞了,鼻子发酸,但他不能哭出来,他淡淡地说:“才回来,河生他快回了。”

沈父追问:“你们不在一块”

廖承东点点头嗯了一声,就转身去帮海云。

这时的海云已经将饭菜端上桌,说吃饭吧。廖承东没听到,海云又重复一遍,喊了他的名字。她平常不喊他名字,虽然她满心欢喜他,虽然她也清楚他早默认了那种关系,但在他面前她从不表露自己心迹。为了这个家,她欠他太多,她不能太自私,指望立即嫁给他。可是从他一进门,她就看出他心里有事。他无言地将点心顺手就放在灶台上,纸包散开了也不管,平时,只要是买了好吃的回来,他都会乐呵呵地将点心亲手分给他们吃。这会喊他居然听不见,他心里肯定有大事。沈海云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再去服侍父亲吃饭,回头瞥一眼他,见他端起饭碗,却不动筷子,眼睛盯着墙壁发呆。

沈海云说:“累了吧,歇歇再吃。”看了他一眼,见他虽比消瘦些,但更好看了,她心里泛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几个月不见,外面天地大,遇到的女孩有多,他变心了

躺在床上的沈父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咳嗽了一声,说:“承东,你过来。”

廖承东就起身来到床边。

沈父说:“你跟河生干的那些事我晓得,那是会死人的。承东,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我听着。”

廖承东不语,他不忍心骗他们,可是他又说不出口。

沈海云见状,放下碗,拉他出了门。

沈海云问:“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没事。”

“那你是”

“我伤心,我想哭。”

“我弟是死了还是伤了”

廖承东终于忍不住了,抱头蹲下,哽咽起来。

沈海云明白了,可是这个坚强的姑娘不敢放声哭,只让突然迸发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过了一会,她问:“他真死了”

廖承东说:“是”

海云含泪果断说:“你能囫囵回来就好,这事还得先瞒着我爸。回屋吧,就说我弟受了伤,在外地医院养着。”

廖承东站起来望着海云姑娘,泪水止不住刷刷流下。

海云擦擦泪,也示意他擦泪。稍稍平静了些,他们才回屋。

廖承东就照海云姑娘说的,跟沈父说了河生情况。

沈海云接着说:“他是怕我们担心,不敢讲。”

沈父不言语。

海云又说:“爸爸,你放心,弟弟他伤的是头,要休养的,快也要三两月才回。”

沈父要坐起来,却起不来,沈海云将他扶起,他半靠在床上,费力地喘着,好一会才说:“承东,又要难为你了。”

廖承东压住悲伤,说:“伯伯,爹,不说这话,我是河生的哥,就是你儿子,你不能把我在当外人看。”

沈父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闭眼张嘴,女儿一口口往他嘴里送饭,他只吃了几口就摇头,让女儿将他放到躺下。

晚饭过后没一会,许逢杰突然来到沈家。他屁股一落座,就对廖承东说:“老爷让我来看看你,想跟你商量件事,你今天去得急,老爷没来得及说。”

廖承东冷冰冰道:“他和我有什么可商量的事,我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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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醒何处 (第2/3页)

一起战斗,一起去争取属于我们的一片天地吗你怎么不守约啊

郭队长眉头紧锁,掏出一颗烟点燃却不抽,好一会才说:“廖承东,不要太悲伤,你能回来我真高兴。”

俞春红听着,心想,他改名了但她没出声。

郭队长继续说:“小沈我们已经将他安葬了他是个好孩子。”他走到廖承东身边,无声地梳理起廖承东蓬乱的头发。

郭国进队长知道,廖承东跟沈河生关系非同一般,沈河生几乎就把廖承东当成亲哥哥,是他的依靠。认识他们的人都让沈河生喊廖承东姐夫,这虽是句玩笑话,却是大实话。

沈河生曾告诉他,他父亲当年带着他母亲来到大上海,以做苦力讨生计。后来有了一双儿女,父母拼命干活,想积攒点钱供他读书,盼望他不再像他们一样出苦力过苦日子。可是,无论父母怎么拼命干活,日子总不见有半点好转,相反,越过越艰难。雪上加霜的事连着发生了。先是母亲积劳成疾得病而死。前年,父亲也得病了。就在他们觉得希望破灭时,廖承东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沈河生有个姐姐,名唤海云,跟廖承东在一个工厂,他们由相识渐渐到相知。有一天,姐姐沈海云领着十三岁的弟弟沈河生加入到厂童工行列时,廖承东主动向他们伸出援手。他拿出所有积蓄为沈父治病,让他们从河边窝棚搬到自己的房子里。从此,这个绝望的家才有了一线希望。

此刻的俞春红虽然不全明白,但看情形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默不作声。

到这时,郭队长才发现自己冷落了跟廖承东一块来的女孩,悄声问:“她是谁”

廖承东缓缓站起来,湿润的双眼看着远方,他眨了眨眼睛不让泪水淌出来,说:“她叫俞春红,说为逃婚躲在车里,非要跟我一块来找队伍。”

俞春红忙走到队长跟前,恳求道:“队长,就让我加入你们吧。”

廖承东也说:“队长,你就留下她吧。”

郭队长沉默了。

去年,日军大举逼近上海的危机关头,上海各行业就组成救亡团体,他们这支救护队是其中强劲的一支。战斗一打响,救护队就奔赴战场,开展战地服务,派出的车辆往返于前线、伤病医院、火车站以及难民收容所之间。随后,他们归上海红十字会领导,队伍悬挂起上海红十字会救护队的旗帜。上海沦陷,他们随部队一路西撤,继续开展战地服务工作。

年前,作为这支救护队队长同时也是地下党员的郭国进,费尽周折终于联系上了新组建的新四军军部,并得到组织指示,继续在红十字会的旗帜下承担起运送游击队队员的任务,并将队伍带到后方,开展斗争。一批又一批游击队员就这样被他接送到了皖南。但是,接下来有一件事难住了郭队长,这虽是私事,但对他来说也是大事。上次从上海出发时,他就接受了好友,隆丰丝绸厂许怀政董事长的请求:拆除位于他老家鑫流古城的纱厂机器设备赶在日军占领之前将厂整体迁往上海租界。为此事,郭队长昨夜有意宿营鑫流古城。跟许怀政堂弟,现为厂总管的许怀家谈论多时,许怀家虽没否定,但看得出来,他并不热心。郭队长不想放弃,日军很快就会打过来,鑫流古城是保不住的,纱厂不能留在古城。他想一方面尽快将这一情况告知许怀政,一面自己再回鑫流做许怀家工作。但谁去上海合适呢经过慎重考虑,他认准了廖承东。

郭国进跟廖承东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廖承东把他当长辈看待,有什么想法都跟他交流。他看好这个青年人,不仅因为他车技好,还因为他有主见,踏实可信,机制灵活。他见过他,冒死从前线抬下无数受伤战士,顾不上喘口气又踏上转运伤员的征程;他见过他,泪流满面擦拭牺牲战士时的铁骨柔情;他还见过,夜间休息,别人打闹嬉笑,他却挑灯夜读的发愤情景。几个月的共同战斗,他们的友谊加深了,心也更近了。

想到这里,郭队长问廖承东:“下一步你怎么打算”

“报告队长,我想先回上海。”廖承东果断地说。

果然不出所料,郭队长微微点头。沈河生参加救护队,是受廖承东感染的,如今,沈河生死了,家里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依廖承东个性,他绝不会对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不闻不问。放他回上海,他可能就永远失去了他,他是个好苗子,他想留他在身边,但他尊重他的选择。

郭队长问俞春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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