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山】

第三十节、放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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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节、放足 (第2/3页)

没有戒尺,没有架子,也不收学费,因此学生全都来了。既要学习,还想看先生,才抵抗大人。可是很快,连大人们也都不抵制了,是自己孩子能上学,上得起学。这是荣誉,是尊严,就感觉自己也像个人了。

李文青教书,爱热闹,爱讲故事,最爱讲是天下事。他道:“女人要放脚,将来也还女人的天下,于是女孩子不要缠脚了。回去后,告诉家人,要抗争。”这种话女孩子最爱听,因此抗争,就起风波了。黄立的女儿叫玲玲,最先抗争,她问母亲:“小脚有啥好?”母亲道:“不好,路都走不动,干活又没劲,快成废人了。”玲玲道:“那我不缠脚了,老师说的。”黄立道:“你敢?嫁不出去。”玲玲道:“那不嫁了。”黄立道:“净胡说,看惯的?”又骂妻子。妻子道:“娃还小,慢慢说,是你不知疼。”恩念道:“那就不缠了,社会要变,不缠是好事。”黄立就瞪他,他不怕,儿子已经长大了。于是玲玲暂时不缠脚了,她有好哥哥。

然而,多数男人想不通,还是抗拒。因此,李文青进各家吃饭,想逐一开导。但是,他吃饭是欢迎的,因为是先生,人觉得光荣。可谈话就免谈了,往往躲着他,或者打哈哈。于是,他向菜花姨请教,就问:“大姨呀,谈谈你的感受?”菜花道:“感受是疼,都疼死了。那时候,我还小,但脚早已长大了。父母硬要缠,我就哭,哭也没用。他们压着我,用猛力,我一只脚就断了。因此疼晕了,又疼醒了,醒就骂他们,他们也体谅。可是还有下一次,是另一只脚,在前脚刚好,后脚接着缠,又断了,于是轮流疼,受死罪。到底是咋个疼法?男人根本不理解,是无数的疼,钻心,钻肺,乱如蚂蚁,真能把人疼死。因此大人才不让睡觉,必须让你醒,怕你疼死了,这是啥滋味?我还算好,活了,多少姐妹疼死了,是她爹娘没经验,心太急,要让双脚同时缠。”她边说边哭,李文青也哭,哀伤问道:“你们咋都不反抗呀?”菜花道:“顶啥用?他们是大人。”李文青道:“可如今你也是大人,不可怜玲玲?”菜花哭道:“你要说的我明白,你要劝男人,他们专治。”李文青问:“都是为啥呀?”菜花道:“怕女儿嫁不出去,我也怕呀。”李文青道:“时代在变,这是潮流,外国人从来不缠脚。”菜花道:“但咱是中国,咋说服大家?”李文青道:“咱是正在学他们,不学不行呀,又打进来了,须师夷长技以制夷。”

菜花道:“说得好,我同意,只怕男人不同意,是女人谁想受罪呀?”李文青道:“男人也会同意的,社会需男女配合,才能建民主社会。到那时,女人也要创造,一对小脚咋行呀?”菜花道:“男女平等是好,就怕难,我难看。”李文青道:“肯定能看到,皇帝都被推翻了,还有啥事干不成呢?”菜花道:“那快呀,干成女人就不受罪了。”李文青道:“一定很快,国家已经统一了,已颁布法令,让女人放脚,你先要配合。”菜花道:“我配合,也怕女儿嫁不出去,就怕时代变晚了。”李文青道:“必须很快,才全国学生都下乡,这是一场运动。只不过让你在先,你不赶上,恐怕你女儿到时反倒嫁不出去了。”菜花道:“有运动就好,是女人谁不欢迎?”李文青道:“那说定了,让女儿先做表率?”菜花道:“关键是她爸,我说了不算,你还得说他。”于是玲玲气哭了,哭笑了,以头撞地。菜花只好道:“我同意,再举荐一人,她能带动很多人。她爸都还听她的,那样我就不孤单了。这人叫喇叭,家住张家堡,真勇敢一个人。”李文青道:“那好吧,我一定见她。”

因此,第二天,李文青前往张家堡,要打开局面。张家堡,位于千户村以北以东,是一座水寨,二村遥遥相对着。望下去,风景秀丽,波光粼粼,于是名为水围城。李文青迷住了,顿觉很新鲜,因此入画中,飘行田埂上,如临仙境,上下是镜子。其身影,长长拉于水面上,水面撒稻秧,亭亭玉立,翠个盈盈,哪里是天际呀?都是天空,天风浩荡,然而很细腻,很温顺,柔柔贴在脸面上。于是他醉了,飞了,和水鸟一起,总揽天空,满是明媚。再向下飞,伴蛙声,追鱼儿,荡漾还在天际里。因此是明媚,是宁静,总也推不开,移不动,满到处都是光明。又还有淤泥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腥的味道。于是感觉在人间,还在地上,不然呢?分不清了,是人,是仙?这感觉真美好,不愿意醒,抱守着,直飞下去。可是到了,已近村口,忽然再被迷醉了,是笛声。那笛声,如此悠扬,委婉,曼妙,已经沁人心脾了。因此他寻找,分辨,才发现一座古庙,但是学堂。于是他动心了,要造访,探访高人。可是到了,却不进去,还要谛听,直等仙乐飘完了。因此,他进去,遇一位先生,正中年,在沉醉。见其修长,细眉,凤眼,忽然诧异,惊奇问:“你是?”他忙道:“打扰了,是被笛声吸引来的。”先生客气道:“见笑了,请进。”于是他介绍:“我叫李文青,专门访问张家堡。”

先生也介绍,说道:“欢迎,我叫韦玉奇,学生没来,因此消遣。”说着请他坐,自己也坐下。李文青问:“先生,你吹的是啥曲子呢?实在太好听了。”韦玉奇道:“不好,没名字,依心思吹的。”李文青道:“这就可惜了,哪能没有名字?依我听着,轻盈就如杨柳风,不如叫杨柳风,如何?”韦玉奇笑道:“好名字,就叫杨柳风。”李文青再问:“先生,师出何处?”韦玉奇道:“楼观台,是乐师,以后退下来了,只因结婚了。”李文青道:“还想听,咋办,再吹一曲?”韦玉奇问:“想听啥?”李文青道:“先生吹啥我听啥。”于是,韦玉奇沉思,先酝酿,才起乐声。那声音,渐起,渐响,如游丝,好似地狱发来的,还正处在黑夜里。接着,黎明了,渐渐地,才连续,如泣,如诉,如断肠,环绕了,使人啼哭不能睡。突然暴怒,震响了,响彻了,如临天际,再入天空,遭雷电,历风雨,狂风暴雨,萧萧下。霎时入恐怖,顿时有恶魔来了,就撕咬,撕裂,始终置身地狱里,遭冰刀霜剑,遇黑云压城,城也摧了。因此李文青害怕,震撼这叫啥曲子?惊恐能杀人,夺人魂魄,魂也散了。于是他抗拒,抵抗也跌回从前,煞是恐惧,惨哪。场景中,人人是饿,都抢树皮,争树叶,他就吃书,一齐全疯了。幸运他能活下来,因此寻找,遍翻,搜刮。于是死人了,连续死于墙角,台阶下,草丛中。最怕是眼巴巴,看人死亡,正在死。因此阴森,恐怖,还不敢躲,还要清理,怕尸体传染。但是咋埋呀,往哪儿搬?可怜无力走不动,只好就地焚烧,就地掩埋,可是也埋不下了。就才见,到处冒烟,冒火,添坟。也才闻,处处飘尸体的味道,糊的味道,于是咋能不阴森嘛?因此痛心,还不敢哭,哭就自己也过去了。阴风正杀人,夺人魂魄,齐都是饿呀。这还是好的,能在城内,城外更危险,越是活在恐惧里,等死神宣判。这就是西安呀,灾难的西安,他是学生,还有人管,然而百姓呢,谁管?李文青痛苦追忆着,忽然感觉人多了。人果然多了,村民来了,也要追忆,于是坐于庙门前,撕裂灵魂。

咋能不撕裂嘛?他们感受更直接,是饥,寒,交,迫,直至冻死,饿死,是第一个冬天。这个冬天咋度过?不敢说呀,因此寻找人吃人,是畜生啊,连畜生也不这样。终于熬过了,再遭洪水,空前的大洪水。遇洪雨,肆意下,肆意流,恣肆成汪洋,还连续,持久。于是地面不见了,啥都不见了,人在汪洋里,与恶浪斗,哪有家嘛?只有细树,代表是家。但是家却咋进呀?不能没有,因此找高的地方,就是城墙,它也塌了。可是也要进呀,挤上去,才有信念,坚守等待洪水退,一定要退呀,这是活的动力。然而地方小,挤不下,于是挤树上,熬时间。但是咋吃呀,有啥呀?一望都成了泽国,唯有捞着吃,因此入水中,捞吃生的,哪有火呀?才捞莲蓬,青草,螃蟹,鱼虾,喝不干净的水。于是大量死人了,死在水里,顺水流,漂泊冲撞。因此吓活人了,还不敢躲,必须掩埋。可是咋掩埋呀,咋挖坑呀?齐都是水,才无棺材,让光人掩埋。然而,即使将坑挖成了,尸体不下去,不断上来,总要漂着。于是,人们哭,绑石头,不够再绑木头,可恨木头还沉不下去,也漂上来。因此,人再哭,硬踩着死人,逼他下去。但是心急踩错了,踩在肚子上,软软的,怕人;踩进嘴里,越怕人,一时出不来,恼恨死人还张嘴?于是急了,惊慌掩埋。可是埋得不严实,洪水再泡,他又上来,格外胀大。因此见,头先上来,斜张着嘴,歪瞪着眼,吐的是蓝舌头,身体早已发黑了。就使见他的,埋他的,这些人多少年也睡不好觉了。人们哭,然而要追忆,才依着笛声,思绪却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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