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节、爷娘戏 (第3/3页)
好。”翠芬道:“让你去读书,你却瞎胡写。”水菊吓一跳,就读书上的,她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贾榆花道:“这个不行,不懂,你最好现编。”水菊道:“可以,但要按它的格式。”因此想,然后道:“风霜夜、月下半,清梦醒、伤心远,镜中人度好安然,黎明神伤愿多眠。”贾榆花道:“还是不懂,给你爹现编,要能听懂的。”于是,水菊仔细犯琢磨,这才道:“古人事、今人谈,要登天、都不难,替古担忧伤心事,真真假假都笑谈。”太好了,人都鼓掌,韦玉奇就坐起来,他问:“名字呢?再补名字。”水菊道:“说唱戏。”韦玉奇又坐下去,他道:“可惜了,你咋是女儿。”贾榆花道:“女儿咋?我要,给我呀。”
正说着,张粼波到了,也来看亲家,因此作诗打断了。他道:“亲家,听说你会讲故事,就讲虎头山的故事。”贾榆花道:“你这都是听谁说的?我咋不知道。”张鳞波道:“别瞒了,是女儿说的。”翠芬道:“那太好了,快讲讲,她爹正在采风呢。”贾榆花问:“啥是采风?”喇叭道:“就是讲故事,想编在爷娘戏里。”贾榆花道:“那我讲,趁机能沾光,就怕讲不好。”水菊道:“肯定好,大姨呀,我也想听呢。”贾榆花道:“那么,我跟学你,也说顺口溜?”大家道:“也好呀,听你讲是啥样子。”贾榆花道:“在虎头山,有一家人,主人人称乌癞头。因满头白斑,而且家人也窝囊,有人就编排他们,是这样说的。”于是,她讲:
“先编乌癞头,说是:乌癞头、啥没有,弓着腰、背抄手;前烂裆、摆来来,后烂沟、黑乎乎;也不管、还出溜,风一刮、呼呼呼。再编大儿乌麦屯,说是:瓜瓜娃、尖尖痧,也没裤、胡乱爬;见了人、啊咔咔,管大小、都叫妈;(哦)妈(哦)妈(哦)饿啦,胡乱抓把接着爬。又编二儿乌满屯,说是:斜斜眼、歪歪嘴,瞎布袋、流鼾水;鼾水一流一大堆,走路一拐一窝灰;天灵盖顶冒白气,沟子底下直擤鼻。还编三儿乌聚屯,说是:鼻鼻娃、像蛤蟆,身子软、一扑塌;四岁半了不说话,青青茄子扁南瓜;眼如牛铃瓷拳大,你叫他妈咋活呀?最后编媳妇,说是:瓜婆娘、蛋苞怀,脱落裤,噗唦鞋;糊草绳、围腰带,下清鼻、一河海;向人前、娃喂奶,黑黜黜、还摆来;摆来摆来娃摸揣,身子细痒嗨嗨嗨。”
她讲完了,人们也都笑翻了,年轻人坐在地上,早回来了。翠芬道:“有趣,谁编的?”贾榆花道:“娇娇也知道,娇娇,你说?”娇娇道:“是谭清泉编的,他会作诗,我娘讲的也精彩。”贾榆花道:“会说话,这就是娇娇。”喇叭道:“还真有这一家人呀?就不怪别人,也太不像话。”韦玉奇道:“噢,看笑话?你们强在哪儿,不看人可怜。”霎时,人僵住了,都不敢笑,也不说话。贾榆花就脸红了,她道:“哥哥呀,没想到呀,你还是菩萨。”翠芬就听出味来,她道:“胡说啥?还不为你,为你的戏?”喇叭也道:“对呀,你不正在采风吗?能编进去。”韦玉奇道:“我编它?我怕人骂我,再要打我。”翠芬生气道:“会说话嘛?那你说,说啥?”贾榆花道:“你们大家都误会了,我倒是明白,他想听是严肃的故事。”翠芬道:“是啊,你咋知道?整天让人不开心,是悲惨的故事。”贾榆花道:“悲惨产生好故事,悲惨能流传,是戏的规矩。”翠芬道:“你也老戏看多了,但我不想,现实灾难太多了,能把人憋死。”喇叭也道:“对啊,因此要忘记,人还要活,就要快乐。”贾榆花道:“那只是咱们,我哥想的不一样,是忧国忧民。”
韦玉奇道:“没想到啊,还有人理解,竟然是你。没错,好戏要能编出痛,痛才能流传。”翠芬道:“我也没想到啊,我算白活了,难成知己。大妹子,请求你再讲故事,给某人听听。”贾榆花道:“故事我倒有,怕姐姐吃醋,就不讲了。”于是二人笑了,喇叭也笑了,说道:“今天,怪呀,你讲故事谁发现的?是我家男人。”因此大家再笑了,韦玉奇就制止,他道:“别胡说了,让快讲,一群孩子在这里。”于是,贾榆花讲李寡妇的故事,她早年弃儿,是真事。“还有一真事,很难听,她自己说的,给听听。”因此,她讲:“李寡妇,自新丈夫死后,和小儿相依为命。这儿叫做刘念想,念想谁?不知道,她也不说。她名声不好,于是没人理她,日子过得很艰难,靠要饭。可是,谁给呀?近处没人给,只好到外乡,去得很远。这回说民国十八年,在以前,也已很近了。一次,她到平原去要饭,都快饿死了,有好心人救她。救下了,主人日子也艰难,才相互诉苦。最后,主人道:‘大难还未至,再咋活命呀?给一道保命符。’她就激动,匆忙问:‘是啥呀?先谢了。’然而主人不说话,只领她上楼,她就上楼。但是,上去了,却啥也没有,是空荡荡的,而且土楼还很烂。她就很诧异,犹豫了,正想下,主人让她看楼内黑的东西,是啥呀?她就看,一溜溜,一点点,黑乎乎地排列着。到底是啥呀?她仔细看,清楚了,居然是屎,好恶心啊。她不敢相信,赶快下楼,下楼已经吐出来,匆忙跑出去。出去了,主人也出来,慌忙道:‘珍惜它,风干它,饥饿时能烙成饼,关键是半夜时吃噢。’她不敢听,羞了,怒了,呕吐一路跑回去。
“可是啊,她哭了,诉道:‘这就是说的保命符啊,还真保了命了,无奈时用了。要不然,咋办呀?死那么多少人,凭啥我不死?灾难太大了,羞耻才能活。因此啊,还感激人家,难以启齿。’她说的时候,整个哭得像泪人,她又说:‘虽然,恶心,然而为啥准备的?是提前的时候,眼见无粮,人慌了,地早荒了,灾难却才刚开始。刚开始的时候,人们都砍柴,储草,明知不能吃,我已准备。但是,准备着,只想是故事,盼望用不上。可是,无希望,人都早已不是人了,也打自己的脸。就这样,打着,骂着,才半夜拿出那恶心的东西,偷偷烙成饼,流泪给孩子吃了。要不然,咋办呀?到处在死人,不想孩子死,自己也吃。也问,还是人吗?是兽,不是母亲。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灾难是三年,三年这样度过了,生不如死。’她说着,几次哭死了,让我救活她,她再说:‘然而,纸里包不住火,到底孩子知道了,他长大了。他咋想?凭啥自家有吃的,吃却在半夜?于是,他留了,白天看,就哭得要死。但是,他没怪娘,他很孝顺,才坚持要娘始终吃真的东西。’至最后,她道,为啥告诉我?是她想倾诉,又没朋友,感觉活得真不是人,是见不得人。这就是她的故事,讲完了,评判吧?”
无人敢评判,说咋呀?因此,沉寂,是死寂,静都能碰出水来。于是,韦玉奇摸出笛子,他很凝重,凝望,人们已知干啥了。不过,这一次,翠芬没有阻拦,不想干扰他。才听见,渐起,渐响,如哭声,犹如地狱发来的。那笛音,很荒诞,颓废,凄凉,使人心就吊起来了。因此,人们想哭,却不敢哭,是空落落的,感觉是在悬浮着。终于,笛声起清啸了,萧杀,诡异,连续向上,爆响,如雷电,经风雨,一切都在黑夜里,俱压下来。于是,人惶惶了,内心紧,格外紧,身体都不安,还出惊悚,仿佛宇宙在爆炸,才毛骨都悚然了。可是,还没完,才刚开始,一切仿佛正变幻,是群魔乱舞,鬼魅出世。鬼魅们,打压灵魂,是从尸体逼出来,素骨嶙峋的尸体。因此要抗拒,尸体尖叫着,舞牙着,灵魂还是出去了,就为粉尘。这就是地狱呀,鬼也难活,被吃着,在消散,被饥饿的魔。于是乱象,挣扎,绝望,爆炸闪光,闪光锁于黑雾里。因此,人受不了了,这才哭出来,哭无能,哭无助,是无可奈何呀。于是捶胸,抓挠,抵抗着,打自己的脸,竭力奋战招魂曲,已顶不住了。
在屋外,也一样,人们悄悄都来了,泣不成声,是无法自拔。他们挤在角落里,窗台下,院子里,捂脸哭泣,撕扯衣服,狠咬自己,已不是自己。自己灵魂早飞了,去见亲人,是弥留之际,因此艰难拥抱着,不敢放下,怕阴阳两隔。于是啊,死命地痛啊,抓紧问亲人:想说啥啊,赶紧吩咐?意识中,感觉自己是活的,自己活了,亲人马上要消散,咋敢呀?抓紧拥抱,思念不敢中断呀,祈望亲人在面前。“快停下,要闯祸了。”翠芬大叫,抓过笛子扔地上,再赶紧下炕,叫醒人:“得罪了,都回吧,思想不敢再延续了。”这样,人才醒了,然而已站不起来,就放声哭了。他们哭,翠芬也哭,相继扶起,多走不动了。终于,都走出院子,翠芬才回家,她道:“都别想了,都吃饭吧。”因此,吃饭,但是谁能吃得下嘛,因为李寡妇,将人胃口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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