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梦泉在西京守孝,并不上朝。听到这消息时,已经迟了几天。不过同时,他收到了罗满的信,信中所说与刘子飞的叙述有些差异——因为玉旈云的暗桩子在她被劫持之后去向罗满汇报过当天的情形,罗满并不认为这是楚人之所为。可是,江阳城中的文武官员一个接一个遭遇绑架暗杀,这又是事实——他自己在押送乔百恒的途中险些丧命,而顾长风后来也遭遇刺客,所幸有惊无险。事情扑朔迷离。他怀疑,刘子飞暗中搞鬼,想要收编玉旈云的部下。
石梦泉当时考虑不了这么多。玉旈云失踪,这对于他,犹如五雷轰顶。他立即向庆澜帝请求,让他亲自去江阳。如果玉旈云当真被楚人劫持,那么他要亲自带兵攻过大青河去。庆澜帝知道拦不住他,连那句“你还在母忧守制中”都省了,给了他一纸手令,让他奔赴江阳。于是,他只带着一个身手矫健的部下,一路不停,在每一个驿站换最快的马,日以继夜,赶到了江阳。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想到今日一来,就得知事情的真相——如果乌昙说的是真的,那劫走玉旈云的和在江阳制造多起绑架暗杀事件的,根本不是同一伙人!是楚人吗?是其他土匪?是郑国余孽?还是什么人?翼王撒了谎。刘子飞又是翼王请来的——这两人想干什么?绑架和暗杀,会不会是他们的杰作?翼王又怎么会和刘子飞走到了一起?
他不是个擅长阴谋诡计的人,疑团让他疲惫。
乌昙见他沉默良久,以为他是惦记着玉旈云的伤势。心里莫名有种不舒服——在这个人的面前,仿佛自己没有权力去记挂那病榻上的人了。即干笑一声,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杀了我?”
两人脸上都是一红,赶忙夺门而出。只是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看,见玉旈云确实安稳地睡着,才舒了一口气。
“你……”石梦泉转向乌昙,“怎么会遇见她的?”
“我那天来江阳见翼王……”乌昙本可以撒谎,可是不知怎么,在石梦泉的面前他编不出谎言来。一五一十,将这一个月来的事情都说了一回。“我现在只希望能治好她。”他真挚地,“我实在没想到,那天带走她,竟然会害得她这样……”
石梦泉的面色阴沉:玉旈云此番荒唐的经历,缘于这无知的海盗头子误将她当成翼王的娈童。这笔账,总要和他算!不过眼下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在西京所听到的,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听说,有刺客闯入翼王的画舫,将玉旈云劫持。此后,江阳又接二连三发生绑架、暗杀事件。刘子飞“恰好”应翼王之邀来到江阳,经他查探,所有罪行都出自楚人之手。乃是杀鹿帮和一干江湖人士,想要消灭樾军的中坚力量。刘子飞称,他和揽江交涉,要求释放玉旈云。冷千山大骂他无中生有、含血喷人。但樾军的探子确实曾在揽江大营见到玉旈云,所以可以确定,玉旈云是被楚人所绑架。“楚人不识好歹,挑衅我朝,竟劫持我议政内亲王。我朝亦应还以颜色,以全国威。”他在给庆澜帝的奏章上这样写道,“臣愿领军伐楚,救出内亲王。”
庆澜帝自然不会有别的意见,接到这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吓得脸都绿了,一壁吩咐人“瞒着皇后”,一壁吩咐兵部协调刘子飞伐楚所需的兵马粮草。“旁的不重要——千万要把玉爱卿给朕救回来。玉爱卿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踏平楚国也没用!”
“我为什么要杀你?”石梦泉皱眉看着他。
乌昙抱着两臂:“我听刘姑娘说,你们认识十八年了,你会为了她杀人。算起来,是我害她受伤,你不是应该杀了我吗?”
石梦泉摇摇头:“你也一直用自己的内力替她疗伤。若没有你,只怕她也见不到端木姑娘了。”
“那倒也是。”乌昙宁愿和他打一架,听他这样淡然的口吻,反而不知所措。“我方才听到端木姑娘说你和刘姑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她是为了这个计划才做了翼王的娈童——不,翼王的宠姬吗?”
“说话放尊重些!”石梦泉横了他一眼,“她可不是什么宠姬,她是……”
“什么?”罗满愕然。
乌昙也呆住:“你说刘姑娘是……是内亲王?就是那个玉……玉旈云?”此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太傻了——她自称姓刘名云,岂不就是“旈云”吗?自己竟从来没有联系起来。那她就不是翼王的宠姬。她是翼王的未婚妻!
“内亲王怎么会落在海盗的手里?”罗满望着窗户上端木槿的身影,灯火跳动,显得她异常忙碌。“受伤了?病了?现在如何?”
“端木姑娘说,算是救回来了。”石梦泉回答,“至于她怎么会落在海盗的手里,实在说来话长,改日你自己问乌帮主。现在要紧的是,刘子飞将军说要出兵楚国,营救内亲王。我看他的人马都集结在城外了。内亲王却已经安然回来,咱们错怪了楚人,可怎么收场?”
罗满拧着眉头:“如果真的是为了要营救内亲王,倒也无所谓收场不收场——大青河对岸虽然是冷千山和向垂杨带兵驻守,但是他们都听程亦风的。而程亦风此人,一向主和不主战。我们道个歉,说搞错了,他乐得大家相安无事。但如果刘将军另有目的,那就难说——以卑职之见,他一定另有目的。他自己说,之所以来到江阳,是翼王爷约他去海上钓鱼。这么奇怪的理由,谁会相信?我猜,他其实早就想要渡河伐楚——他知道内亲王也一直有此打算,所以想和内亲王争这功劳——没想到内亲王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人劫持了——”他说着,瞪了乌昙一眼,仿佛是埋怨此人扰乱大局,又接着道:“刘将军正好有了名目,还可以顺便接管内亲王的部下——当年大青河之战结束后,他不就想将咱们都收编了吗?但东征的时候,内亲王又把自己的人都抢了回来。刘将军一定恨得牙痒痒的。”
这些话,乌昙本已经忘记。然此时此刻却无比清晰地记了起来——原来这个人就是石梦泉!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心下空落落的。
过了许久,端木槿直起腰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好了。”乌昙才发现玉旈云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了起来。端木槿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休息,他才挪开手掌。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浑身僵硬。他打了个趔趄。“你肩上的伤也要处理一下。”端木槿道,“我让他们去给你煎一帖补中益气汤——你太累了。”
“我不累。”乌昙道,“她——刘姑娘,怎么样?”
“她睡着了。”石梦泉轻轻松开玉旈云的手,取出她口中的手巾,又用衣袖擦了擦她额上汗,“端木姑娘,这一关算是熬过来了吗?”
“算是吧。”端木槿道,“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她收拾起血污的刀具和绷带。外面的药童报说天麻散已经制好了,用来调药的温酒也备妥。她便吩咐拿进来,并寻一身干净的衣服。转身看,石梦泉和乌昙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沉下脸道:“怎么,你们还要留在这里看我给她换衣服吗?还不出去?”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了罗满的声音:“将军!”随着呼声,他大步奔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亲兵:“将军没事吧?听说你被人挟持?”
“挟持我的人就是他。”石梦泉指指乌昙,“这位就是你一直在追查的,劫走内亲王货船的海龙帮帮主——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贱名何足挂齿?”乌昙道,“我叫做乌昙——方才挟持石将军,实在是对不住了。既然端木姑娘已经出手医治了刘姑娘,那我也信守承诺,你们抓我——”说着,伸出双手,让罗满捆绑。
罗满久闻乌昙之名,今日才见到。本以为是一个粗暴凶残满脸横肉的家伙,却未料是个比自己还年轻许多,一脸孩子气的青年。他先前奉玉旈云之命搜捕海盗,想尽各种办法,封锁港口,彻查商号,又命水师在东海巡航,却始终连海盗的头发也没捞到。但今日,此人竟送上门来让自己抓,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怔怔转头问石梦泉:“听说他是为了医治一个女子才闯进江阳城?那是个女海盗了?在里面吗?”
“那不是女海盗。”石梦泉道,“是内亲王。”
“也许正是如此吧。”石梦泉沉吟,“翼王爷……他怎么会和刘将军混在一起?他不是……不是最害怕这些危险的事情吗?”他不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吗?
“害怕?”乌昙冷笑着插嘴,“翼王要是晓得害怕,就不会来招惹我了。我看他是想要造反。”
石梦泉和罗满听到这话都是一惊:“你为何说翼王爷要造反?”
“他想让我们整个海龙帮都归顺他,成为他的队伍。”乌昙道,“他还许诺不管有没有差事让我们办,每人每月都发五十两银子。我当时问他,你樾国不是有很多兵么?你的未婚妻也是个将军,手下哪里缺人?他却说,喜欢我们海龙帮身手矫健,做事干净。又说有些事情,是那些平时种田战时当兵的人做不来的。”
石梦泉和罗满对视一眼:全然没有料到看起来像是绣花枕头的翼王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他所谓别人做不了,非得你们海龙帮才能做的,是什么事情?”石梦泉问。
“我没答应他,自然不知道。”乌昙道,“不过之前,我告诉我,东海三省总兵罗满要从楚国押一个犯人回来。让我带人在大青河上袭击罗满。我当时为了替师父取得《绿蛛手》秘笈,所以就帮他办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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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2/3页)
结痂就好了,全不理会下面的肌肉化脓发炎。脓血不能从表皮流出,便都积存在体内,天长日久,她的脏腑都受到了毒害。我须得切开伤口,清除脓血,将她的腹腔也清洗干净。否则,金创痉好治,但内脏衰竭,就神仙也难医了!”
“切开?”饶是乌昙自诩胆大,听到这话也打了个寒噤,“你是什么大夫,竟然要把人开膛破肚?”
石梦泉却十分信任端木槿的医术,只是担忧道:“此法痛苦异常,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吗?”
端木槿摇头:“如果早半个月送来,倒还可以慢慢调理,眼下没别的法子。而且,她现在昏迷不醒,虚弱万分,我也不敢用麻沸散,只怕用了,她会永远都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变成个废人。所以,我只能就这样动刀了。受不受得了,就看她自己。”她说着,甩干了手上的水,点起一只蜡烛来,将一套刀具在火焰上一一烤灼,然后又将身边的十几个药瓶检视了一番,接着取出银针来:“我只能扎几针,稍稍减轻皮肉的痛苦,但是其他的,我却无能为力。”
乌昙和石梦泉呆呆地看着她。她每扎一针,两人就不自觉地打一个冷战,仿佛那针不是刺在玉旈云的身上,而是刺在他们的身上一样。
端木槿将十支银针扎完,又掐了掐玉旈云的脉搏,转身对乌昙道:“你给她接续真气有多久了?你还支持得住吗?”
“差不多有二十日。”乌昙回答,“只要我不死,就一定撑得住。”
端木槿点点头,将一条手巾塞在玉旈云的口中,接着招呼乌昙:“那你过来,护住她的心脉。我以前见过,有人痛得厉害,心跳忽然就停止了。你一定要帮她撑着。”
乌昙点点头,被端木槿指挥着,来到床铺的另一边,用手掌抵在玉旈云心口,催动真气,缓缓注入玉旈云的体内。端木槿则一直数着玉旈云的脉搏,待其力度与速度都稳定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刀划开了玉旈云肋下的旧伤。鲜血立刻汩汩而出。
石梦泉和乌昙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动不动地盯着端木槿手中的小刀。皮肤、肌肉,一层层割开,脓血让人几欲作呕,但是他们却不移开目光,好像这样看着,也可以消除那要命的风毒和炎症。
玉旈云的眉头紧紧地皱着,虽然咬着手巾,但牙龈也出了血,让手巾染上斑驳的鲜红。她好像陷在一场噩梦中醒不过来,不能挣扎,不能□,只剩下皱眉的力气了。可是,当端木槿将一瓶药水倒在她的创口上,她忽然一下睁开了眼睛,好像是被巨大的痛楚唤醒了。但又好像没有醒,双眼空洞地瞪着房顶。“刘姑娘?”乌昙唤她。
她没有反应,依旧直勾勾地望上上方。不过只是片刻,她喉咙中发出呜咽的□,头困扰地一时偏向左,一时偏向右,瘦弱的手臂也举了起来,似乎要抓住什么。
“糟糕!不要让她挣扎!”端木槿呼道。
乌昙连忙想用空闲着的那只手抓住她,可是石梦泉已经抢先一步,双手握住玉旈云的手,跪在床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看看我!我在这里!”
玉旈云怔怔地看着他,起初好像不认识,接着神情就缓和了下来,连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眼中滚下两行清泪,滴在枕畔。
“是我不好。”石梦泉道,“我应该陪你来江阳。都是我不好。你要坚持住,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玉旈云不能说话,只用无力的手,轻轻回握着他。石梦泉感觉到她指尖的动作,愈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你还记得吗?大青河一战,我差点儿就死了。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听到你命令我,让我不许死。我就撑了过来。我不能命令你,但我求你,求你坚持住——我当日没有死,就是为了继续陪在你身边,你要好起来,让我继续为你效力!”
乌昙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从自己那个角度也看不见玉旈云的脸。但是从石梦泉闪动的目光中,他几乎可以猜到玉旈云的神情——是安心,是信赖,是坚毅,是温柔。她的心脏在自己的掌下跳动。是他在用尽全力维持着她的心跳。可是他忽然觉得,是对面这个年轻的将军用他的目光唤回了玉旈云的魂魄。他们这样握手相对,什么病痛,什么生死,好像都不再重要,连伤口发出的浓烈血腥味都好像在那交织的目光中变成了青草的芬芳。
石梦泉。乌昙想起在城门口的时候,这位将军曾经自报家门。当时并未留意,这会儿却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他心中电光火石地一闪:啊!这不是当日刘姑娘受伤昏睡时在梦中所唤的名字吗?她说此人对于她,就像亲人一样。他们相识已经有十八年了。她说他不仅会为她杀人,甚至会他为了她连自己的命也不要。而她对他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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