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五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 此是迷楼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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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师叔,还有宫主,每个人都好象知道什么,却又都不肯说。

生于兹,长于兹,本以为玉女宫是一个简单而透明的地方,可从最近这些事情来看,比自己的想象,真不知要复杂出多少倍呢。

就只为了一个齐飞玲,竟然会掀起这么大的浪头来…

齐师姐,为何,你总是这么受重视呢!

喜怒哀乐悲苦愁。

林素音再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朱燕知机退下,听到她足音远去,林素音才抬起头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师妹,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正用意吗?

飞玲,师妹实在是重视你啊…

一个人走在外面的朱燕,脸上的笑容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刚才林素音一闪而过的惊恐,她看在眼里,却藏在心里,林素音既不肯说,她也不必急着去问。

斗大的七个字,都刻在约一人高的地方,这石洞并不甚大,也只几丈见方,这七个字一刻,已将周围石壁都占的满满的,只在"苦"字下面留有一扇小门。

齐飞玲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双目紧闭。腿上横着一柄长剑。

每个玉女宫的弟子都知道,思过洞中的七个大字,乃是第一代宫主丁香兰亲手所刻,正是要犯过弟子能斩七情,绝六俗,静心清修。这些年来,齐飞玲已隐为这一代弟子之首,被目为下代玉女宫主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对这些事情,自然加倍的清楚。

只是,很多事情,知道了和做得了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此刻的齐飞玲,正是这句话的最好写照。

第一百次睁开眼睛,又第一百次紧紧的闭上,从小就被玉女宫的诸多清规戒律抚养长大的齐飞玲,一直被玉女宫主夸奖为"心若冰清"的齐飞玲,从来都没有这么焦躁不安过。

站在她后面的人,赫然正是玉女宫主—林怀素。

"徒儿不知师傅驾到,有…"还未说完,已被林怀素止住。

"我已来了近一个时辰,看你始终不动,还道你终于悟透了这七字真义,只是,你终于还是没能沉得住气。"

齐飞玲不知如何作答,垂下头去。

"他来了。"

朱燕将花平与一清交手经过细细说了之后,林素音沉吟道:"这倒有些奇怪,难道师妹突然间动了不忍之心?但按你所说,花公子已是半个死人,又怎能过得了宫主这一关?

朱燕笑道:"这才是最精彩的呢,宫主看到我们后,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火,问清了前面经过后,就吩咐把他带下去,好生看护,还说'既如此,就让你见见她吧。'你说,师父,宫主是不是也心软了?"

林素音大惑不解,沉思了一会,脸上忽地闪过了一袭惊恐之色,但一闪即收,她又是垂首而坐,并未让朱燕看到。

"燕儿,宫主是不是说,待他养好身子,就带他去见飞玲?"

朱燕笑道:"是啊。"

洞中不见天光,不知昼夜,但屈指算来,送饭的弟子已来了四十余次,也就是说,自己在这洞中,已呆了十几天了。

齐飞玲性情本极恬静,自幼就常随林怀素枯坐终日,对她来说,一人在洞中坐上十天八天,这实在不能算是多么了不起的处罚。只是,现在的齐飞玲,已不是往日的齐飞玲了。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猛然站起,想要再舞一会剑,排一排心中的郁闷,只是,她才刚刚站起,就有一个声音在石洞中响起。

"玲儿,你忍不住了?"

"师傅,是您?"齐飞玲回过头来,惊得目瞪口呆。

齐飞玲猛然抬起头来,惊道:"师傅,他真的来了?!"

林怀素轻叹一声,道:"玲儿,玉女宫众多弟子,我一向最喜欢你,下一任玉女宫主的位子,大家都知道,是为你留的。"

齐飞玲低声道:"弟子愚鲁,蒙师傅错爱。"

林怀素道:"我没错,无论武功,人品,你都可说是个中翘楚,而天生一颗冰心,正合传我衣钵。"

"这次的事,我是故意引他来的,你想也明白了。"

齐飞玲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抗声道:"师傅,就弟子所知,当日之事,确是过在我宫,他又已承诺绝不说于他人,您又,您又何苦非要…"便再说不下去。

齐飞玲本是孤儿,从小由林怀素抚养长大,视之如母,敬若天神,这"杀人灭口"四个字,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口。

林怀素摇摇头,苦笑道:"痴儿,痴儿,还不悟吗?那小子的死活,为师早已不放在心上,为师千辛万苦,只是为你罢了。"

这句话大出齐飞玲意料之外,全然不明就里,看向林怀素。

林怀素却不再说话,背负双手,在洞中缓缓转了几圈,齐飞玲满腹狐疑,偏又不知如何开口,强行抑住心神,默不作声,只一双眼睛紧跟着林怀素,转来转去。

林怀素在"苦"字前停下脚步,伸出手去,在笔画上轻轻抚摸,眼光闪烁,极是迷离,也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

齐飞玲不敢惊扰,垂手静待在一侧。

过了许久,林怀素方道:"玲儿。"声音极低。

齐飞玲恭声道:"弟子在。"

林怀素叹道:"你坐下,听我说……"

过了许久,林怀素方从思过洞中出来,走了几步后,缓声道:"燕儿,出来吧。"

朱燕从一块大石后转出,笑道:"宫主好耳力,燕儿弄斧了。"

林怀素转过身来,盯住朱燕,一字字道:"你都听到了?"

朱燕笑道:"听到了。"

林怀素盯了她一会,见朱燕仍是满面笑容,全不在乎的样子,心中忽地一动,道:"你既听到,可能明白?"

朱燕笑道:"燕儿愚鲁,没听明白。"

林怀素道:"不,你明白了。"

朱燕沉默下来,但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林怀素道:"你天资聪颖,不下于玲儿,纵不能全懂,却不会不懂。"

朱燕仍不开口,林怀素却也不以为意,道:"你方到洞外,我就己知道,不点明白,是因为我也正想要你为我传个话。"

"这次的事情,师姐对我似多有误会,但事情未成之前,我也不便开口,你只消将刚才听到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于师姐知道就好。"

"你既已明白,便可自行修练,但此路难行,就连师姐也助不了你,你自己定夺吧。"

林怀素去了许久,朱燕的脸色仍是未变,挂着淡淡的笑意。又过了一会,笑容方才弛去,嘴角软了下来。

本来只是好奇,又仗着一向得宠,便壮着胆子在边上偷听,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啊……

林素音听朱燕说完后,默然良久,就似睡着了一般,朱燕也不说话,静静的坐在一旁。

相伴多年,她早已摸熟了林素音的性子,若不在心里先将前前后后都想个明白,她是不会开口的。

"果然是这样……"

似是叹息,又似是疑问,林素音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

"要将玉女宫武功练至顶峰,这确是必经之路,但玉女宫建宫近百年来,能在这条路上有所成者,不过一掌之数,我和你师叔就都早早知难而退了。"

"历来成功者中,只一个未届而立的,宫主她对飞玲的期望,实在是太高了…"

"宫主竟能允你修习,那实是你的机缘到了,但我于之全然摸不着头绪,帮不了你,你自己试吧。切记,此路难行,你浅尝即可。若不得其门而入,千万不要勉强,至于其它人…天资不足者知也无益,又未得宫主许可,你就不要多言了。"

朱燕点点头,道:"弟子受教了。"

又道:"师傅,无事的话,弟子告退了。"

林素音摆摆手,道:"你去吧。"

朱燕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去。林素音看着她的背影,满眼都是担忧之色。

燕儿,你虽聪明,但有很多事情,是一定要由时间来教,你才会明白的…

不同于朱燕,深知玉女宫往事的林素音,并不认为这对齐飞玲或朱燕是一件好事,但面对朱燕那自信而欢快的笑容,她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很多宿老都认为,林怀素是丁香兰以降的玉女宫第一高手。林素音明白,如果没有向这条路上修习,她绝对不会有今天的地位,可是,一想起她是怎样走上这条路的……

嘴角抽搐了一下,林素音掩住了心口。虽然已过了很多年,但只要一想到那时的事,她的心,总是会这般无法控制的绞痛起来。

师妹啊…

还记得那些事的,就只剩下我和你了,当年的滋味,你不可能忘的掉,那么,你为什么,还要逼着玲儿走过去呢?

面对黑夜,朱燕放肆的张大了双臂,将急劲的山风尽情的吸入体内。

如果,三天后的一切都能如宫主所料的话,那就会有一个很平静的收场,可是,齐师姐,你真能这么配合吗?

三日后。

思过洞。

心下忐忑不安,花平跟在林怀素身后,走向洞口。朱燕跟在后面,许是在宫主前不敢放肆吧,她今天一言不发,甚至连看也不看花平一眼。

将到思过洞口,林怀素停下脚步,花平心事重重,只是跟在她后面起脚迈步,全未留意,这一下差点撞在她身上,急急收步,险些将自己绊倒。朱燕"哧"的一声,好容易才忍住了笑。

林怀素却是一丝笑意也无,冷冷的道:"花公子,老身说过的话,你都记的吧?"

花平恭声道:"晚辈记得。"

花平说话时,向林怀素躬身行礼,因此,他没有看见,林怀素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得意与狠毒。

原来花平伤势将好时,林怀素前来探病,就昔日之事自承不是,又道诸事由齐天玲自专,自己决不干涉,但齐天玲正在闭关,花平又身体未愈,是以让他先住几天,等到伤势大好时,再一起来看齐天玲。

林怀素朗声道:"玲儿,出来吧。"

一声答应,齐飞玲推开小门,走了出来。

许是在洞中枯坐十几日的缘故,齐飞玲看上去竟还白了些,只面色却有些憔悴。

花平闯山夺关时勇不可当,无所畏惧,纵然在与一清对阵,生死一线的境地下,也未曾怕过,但此时,他的勇气,却似全都飞到了九宵云外,只觉的不知说什么好,支支吾吾了好一会,终于道:"齐姑娘,你…你…还好么?"

齐飞玲浅浅一笑,道:"飞玲一切都好,有劳花公子费心了。"

花平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此刻已又不知如何开口,哑在那里。

林怀素心下冷笑,道:"玲儿,花公子乃是专程为你而来,只为见你一面,连闯五关,硬生生从你大师伯和三师叔手下冲了过来,你难道一句话也没有吗?"

齐飞玲默然不语,花平不知说什么好,林怀素压根不想开口,场中一时冷清下来,朱燕不由得暗暗担忧,听过三天前那对话的她,自然知道,此刻的齐飞玲,看似平静,心底却正是天人交战之际。

当时…

"玲儿,你面壁多日,与这七字朝夕相对,却仍未悟得这七字真义。"

"玲儿无知,请师傅指正。"

"你的剑,能断水吗?"

"玲儿不能。"

"能斩风吗?"

"玲儿…不能。"

藏身洞外,朱燕看不见林怀素做了什么,只听到很轻的挥剑之声,跟着就是齐飞玲的惊呼。

"师傅,这,您…"

"能断情方能断水,能斩欲方能斩风,你可明白?"

"玲儿愚鲁,不明师傅之意。"

"绝七情,除六欲,去尽情丝方称慧,以此慧剑,上可斩云空,下可分金石,玉女十九剑的招数只是其表,真正威力实出于此,当年香兰祖师倚之扬名江湖,扫荡群魔,手创玉女宫,我今传之与你,盼你好自为之。"

"谢师傅厚爱,只是,玲儿驽钝,修为又浅,恐怕…"

"玲儿,你也无需过谦,你天性聪颖,资质还在我之上,何况未尝一试,岂可先行言败?"

"至于功力,此道本重顿悟之心,功力深厚于否,并不重要,为师当年步上此道时,也只二十有八,但一夕成功后,武功即突飞猛进,远远胜出了你的几个师伯师叔,你只要能定下心来,三月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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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 此是迷楼莫当真 (第2/3页)

道:"喂他把药吃了,带他去见师姐吧。"语声仍是冷冷的,全然不为所动。

只是,要是苏元或肖兵在场的话,就一定能够发现,一清的右手,从刚才起,就一直藏在袖中,没有动过,而且,好象,还在微微的颤动着…

耳听朱燕扶着花平远去,一清的面色,终于不再是那冷冷的冰色,当容颜崩散开来时,沉思,痛苦,疑惑等诸多情感,开始出现在她的脸上。

摊开右手,手心赫然有着一个极是细小的黑点,若不用心,几乎看不出来。

方才一清与花平拳掌一接,就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未,本想将他一举震杀,不料真力方催,花平的拳上却送出了一道炽烈霸道,如火若焰的真气,逆袭而上。自己在全无防备之下,掌上真力九成为其摧散,虽仍是将花平打飞,却已不能制其死地。

行走江湖多年,这样的功夫,一清并不是没有见过,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濒死绝境之下,花平竟能突然用出这上官家的不传之秘,乾阳手!

从一开始,已方就一直弄不清花平的武功来历,看他在这生死关头才肯用出乾阳手,莫非他竟与上官家有什么关系?

但上官家将这乾阳手视如珍宝,寻常子弟根本不得一窥,能得修习者,若非嫡系子弟,便曾立有大功,他又恁什么能学到?

一直以来,一清都只当花平是一个寻常江湖子弟,虽和苏元扯上了关系,但终不是玄天宫的人,可若他背后竟有上官世家在撑腰的话,就不能再等闲视之了。

但是,有怎样的背景也好,在一清的心中,此刻的花平,已和死人无异了。

她相信,林怀素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因为,这不仅仅关系到玉女宫的名声,更关系到玉女宫的未来。

师姐,你竟然这么重视飞玲啊…

林素音一人盘坐在花园中,一言不发,整个人就似己与花园融为一体。

天色渐黑,脚步声响起,有人走了进来。

林素音脸上现出一丝疑惑之色,缓声道:"是燕儿么?什么事,这么高兴?"

朱燕笑道:"师父,他过关了!"

林素音惊道:"你说什么?!"

朱燕笑道:"他真的过关了!"

林素音清修数十年,一颗心早练得古井无波,但这个消息委实太过惊人,使她也一时间失去了平静,惊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他怎可能是宫主和师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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