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公笑道:"赵伐这人,皇上可曾听闻?"
完颜雍在角上着了一子,头也不抬,道:"可是那个浪荡子么?听闻他是宋人宗室中第一色中饿鬼,最是不堪,他怎么啦?"
张万公应了一子,笑道:"他一日早上醒来,竟是一丝不挂,教人赤条条的捆在大街中央,当时一城哗然,都说是他做孽太多,遭了鬼神报应。"
完颜雍笑道:"是么,"却不在意,长考了一会,在边上吊了一子,忽道:"在你们汉人历中,今天叫做重阳,是么?"
他那一子打入的甚是刁钻,张万公正凝神计算间,忽听完颜雍问起,忙道:"正是。"
苏元本是孤儿,在洛阳城中举目无亲,原也是无处可去。
到的午后,苏元和三名金人侍卫奉了令,在御花园中设下一张棋桌后,在四周守护,不一时,便听的几人说笑声中,向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自是完颜雍,在他身侧一人身着紫袍,白发白须,却是个汉人,苏元倒也识得,知道他叫张万公,于汉臣中号称围棋第一,常常来陪完颜雍对弈。
两人走了几手,那张万公忽然笑道:"前几日微臣家人自临安来,听说了一件事情,倒也有趣。"
完颜雍笑道:"哦?说来听听。"
完颜雍又道:"今日本该合家团聚,是么?"
张万公愣了愣,方道:"是。"
完颜雍叹道:"合家团聚的日子么,今天?"
张万公观察了一会完颜雍颜色,方道:"皇上可是动了北归之念么?"
完颜雍叹道:"不错。"
完颜雍淡然笑道:"罢了,平身吧。"
又道:"朕当年曾道:'若年逾六十,虽欲有为,而莫之能矣!'而今想来,方知行事不在有力,贵在有心。"
又道:"为官者若能当真爱民如子,尽体民情,做百姓的断没有个杀官造反的道理,你有两个子侄在地方上为官,这些道理,当常常与他们分说。"
张万公恭声道:"微臣受教了。"
苏元第二日却是轮休,自思量道:"有几日未去午夜居了,今日既然无事,就去看看吧。"
不等苏元回答,已自勒马去了。
苏元立马风中,直到肖兵的身影小到看不见的时候,方转回马头,恋恋归城。
此后数月无话,一转眼间,叶黄草枯,金风渐厉,已是九月了。
在汉人历中,九月初九乃是极紧要的一个日子,即所谓"重阳"之日,是亲人聚,长者欢的日子,唐人名句"遍插茱庾少一人",说得便是重阳之事。
这本是汉人节日,金人并不怎样放在心中,汉人侍卫却都甚是看重,纷纷求假,到的后来,只剩下了苏元一人。
又道:"朕自去年离了中京,因爱着洛阳山色,不知不觉,逗留已近一年,也该归去了。"
张万公笑道:"皇上要回中京,还不容易么?一道诏下,五日便可起驾,至多一月,也就到了。"
那想完颜雍却正色道:"不然,天子出巡,岂是等闲?不知要惊动多少地方,劳动多少人力,此时方值农时,不宜轻扰,还是再等上两月方好。"
苏元听在耳中,心下微震,想道:"他确是宽仁爱民。"
张万公早翻身跪倒,颤声道:"皇上爱民如此,微臣当真汗颜无地。"
他自当日肖兵相托以来,常去走动,已和那老板夫妇混的甚熟,只是肖兵究竟为何与他们结识,却始终没有打探出来。
每当他把问题带过来的时候,那个聪慧的老板娘就会微微的笑着,把话题岔开。
呼…
他现下已极是熟悉那小店所在,不一会儿,便已找到门前,一眼便看见乌古宗周正从门里出来,他快走几步,笑道:"乌古兄,近来生意可好么?"
乌古宗周一眼看见苏元,喜道:"你怎地知道的。消息好快啊,正想去寻你呢!"
苏元却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奇道:"什么?"
乌古宗周见他这样,奇道:"你当真不知?"
苏元笑道:"你在和我打哑迷吗?"
乌古宗周哈哈大笑,将他一把拉进来,高声叫道:"兄弟,你看看是谁来了!"
一个青年男子应声出来,笑道:"谁啊,这么大惊…"忽地顿住,喜道:"苏兄,是你?!"
苏元微微一惊,道:"肖兄弟,是你?"
他的吃惊,倒不是因为突然看见了肖兵,乌古宗周的表现,已让他猜到了一些。
让他吃惊的,是肖兵的笑。
上一次,看见肖兄弟的笑,是什么时候了呢?
以往的肖兵,就象一张拉紧的弓,时时刻刻,都是那么警惕,冷漠,可是,现在的他,却好象不大一样了。
多了些释然,多了些放松,他的嘴角,竟也有着自然而松驰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啊?
肖兵见他这样,有些奇怪,道:"苏兄?"
苏元这才回神来,喜道:"肖兄弟,你是几时来的,怎不知会我一声?"
肖兵也笑道:"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到的,正要去寻你呢,你倒自己先来了。"
苏元笑道:"兄弟今日来,预备呆上多久?"
肖兵笑道:"这却不好说,只怕倒要看苏兄你的了。"
苏元奇道:"看我的?"忽听一人说道:"苏大哥,久违了。"
苏元闻声一惊,转过身来,喜道:"兄弟,是你?!"
忽又看见他身侧一个女子,笑道:"齐姑娘,你伤都好了?"
却花平齐飞玲都是面有戚色,身着孝服,心下微微一懔,道:"兄弟,你怎么了?"
肖兵看看天色,叹道:"这事说来,话却长了,还是进去说吧。"
苏元见他面色也不大好看,知道此事非小,扫了一眼身后,道:"进去说吧。"
四人进房坐下说话,原来花平自洞庭生变之后,和齐飞玲二人遍走各地,寻访岳家军故旧,只想知道那君问的来历,却是一无所获,两人又北上山东,查访梁山后人,却更是全无头绪,正是一筹莫展,想要上玄天宫来寻苏元相助之际,却说巧不巧,在路上遇上了肖兵,方知苏元竟已供职金人宫廷,正好肖兵也是无事,又想念苏元,三人便结伴西来。
肖兵早知齐飞玲是剑中好手,只一见面,不由分说,便将杀楚送了于她。
苏元却是首次得知花平与他们分手后种种变故,听到岳龙身死时,也是大惊,十分伤心。
肖兵待花平一一说完,方道:"苏兄,你交游最广,玄天宫消息也灵,你可知道君问之名么?"
苏元沉吟道:"这个,我却也不知。"
又道:"自兄弟你话中来看,这君问必定另有化名,他既能杀去岳老和秦伯父,必是顶尖高手,绝难自隐于江湖,咱们推敲一下,想想有谁可能。"
他话虽如此说,却见肖兵一脸苦笑,花平也是神色黯然,他自也明白,江湖之大,正是藏龙卧虎,这君问能在暗中做下这些事情,岂会这般容易露出痕迹?
花平又叹道:"本来,飞玲的性命,一半可说是他救的,我本该感恩于他,可是,可是…"语声哽咽,已是说不下去。
苏元心下暗叹,却又无法开解,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兄弟,你这几月奔波,难道便连一点线索也无?"
肖兵一闻此语,忽地道:"对了,怎地把这事忘了。"向花平道:"花兄,把那东西拿出来看看吧。"
花平为他一语点醒,手抖抖的,自怀中取出一块白绢,摊在桌上。
这白绢已然泛黄,显已陈旧,上面用狂草题着一阙"念奴娇":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悻如何消得。回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燕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苏元是识货之人,将这阙词读得数遍,只觉得词意悲愤,感慨万千,气魄大极,失声道:"好词!"
肖兵轻声道:"这张白绢,是秦伯伯过身后,在他身上找到的,他将之包了又包,极是珍重。后来花兄弟在山东寻访,方才知道,这阙词乃是当年梁山领袖,呼保义宋江所作。"
又道:"这阙词,苏兄可有印象么?"
苏元苦笑道:"未尝有闻。"
又道:"宫主或者知道,待我明日请几天假下来,回宫一趟,向他老人家问一下吧。"
又道:"难得你来一趟,今日大哥作东,出去吃些好的吧。"
说着便站起身来,几人也都站起,齐出去了。
他们直吃到华灯初上方散,肖兵花平他们便住在午夜居中,苏元却需得回去点卯,看看时辰将近,笑道:"你们歇吧,我得走啦。"
花平齐飞玲原待要送他,却被肖兵阻住,笑道:"你们也累啦,我去送便好。"
苏元笑道:"何必客气,"便要推辞,肖兵却笑道:"无妨,我便送一次好啦。"
他本是握着苏元左手,此刻手上微微加力,苏元微微一凛,便不再相让。
二人出来时,天已黑透,这处并不怎样繁华,街上稀稀拉拉,没有几个行人。
肖兵也不作声,走出数步,方轻声道:"苏兄。"
苏元早知他必有话,道:"怎么啦?"
肖兵轻声道:"苏兄,你不会说谎。"
苏元面色一变,待要开口时,肖兵已先向他看过来。
他的目光虽不再冰冷,却仍是澄明,透着一种了然与认可。
我能理解,可是,有些事情,不能不做啊…
苏元呆了好一会,长叹一声,似是下定决心,颓然道:"不错,我是见过。"
肖兵道:"苏兄所见的地方,可是姬宫主身侧么?"
苏元叹道:"不错。"
又道:"却不是全篇,只有中间三句,所以我刚才一时没有想起。"
肖兵轻声叹道:"但念到一半时,你已明白,却不相信姬宫主会做出这等事来,是以诈做不知,要先回去向姬宫主问个明白,是么?"
苏元坦然道:"不错。"
肖兵叹道:"苏兄,你的心情,我明白,但你也要想一想,若当真是姬宫主所为,你这一说,他们两个还有命在么?"
苏元愣了一会,大声道:"我自幼便随着宫主了,我信得过他,他绝做不出这等事。"
肖兵叹道:"但这阙词却已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必得小心行事才成,苏兄,你不能先小心一些,暗中打探一下么?"
见苏元犹豫,肖兵又叹道:"苏兄,这件事,你吃惊,我们一样吃惊,此时不宜决断,你先静一静,好好想一想,成么?"
他转过身去,仰面观天,口中喃喃自语,再不理睬苏元。
过了一会,便听苏元叹道:"肖兄弟,多谢你关心了。"
肖兵转回身来,看清苏元样子,饶是他一向冷静,也微微吃惊。
苏元苦思不过片刻,却已似是数夜未眠,神情憔悴,眼中竟已有血丝。
肖兵见他这样,心中也不大自在,道:"苏兄,你…,我…"
苏元笑道:"无妨,你放心。"
又道:"依你们所说,那君问所图之事非小,可关天下百姓,只此一节,我便不能坐视。"
又道:"虽然如此,现下要说宫主是那君问,证据仍是未足,依我之见,还得打听。"
肖兵忽地问道:"苏兄,秦伯和岳老出事时,姬宫主是否在山,可能弄清?"
苏元坦然道:"宫主最喜出游,往往一去数月,极少在山,我虽出来已久,但依花兄弟方才所说时间计算,十有八九,宫主是不在山中。
他此时心意已决,顿时便又明快利落起来。
肖兵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苏元看看他,又笑道:"我虽不信是宫主所为,但我自会暗中察探,不让他知道,你说行么?"
肖兵默然片刻,终于道:"委屈苏兄了。"不再多话,只一拱手,便自去了。
此后十数日间,苏元一直煞费苦心,要想一个想样的借口,回一趟玄天宫,刺探一下姬北斗的事情,却始终未能如愿。
倒也不全是为着官身不自由,最主要的还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姬北斗。
面对这个养他育他教他的人,面对这个他从未欺骗过的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来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去刺探他的身份,他的行动。
他的苦衷,肖兵自也明白,自那天以后,他便没再提过此事,但他纵然不说,苏元又怎能将此事放下?
不为着秦飞,不为着岳龙,就只为着花平转述的那几句话,苏元便已无法释怀。
"虽是如此,但你所画若成,不知得多死多少无辜生灵,大违天和,你纵能成功,却必然折尽阴功,他世受尽诸般困苦,更要被天下唾骂,甚或遗臭万年…"
他所要做的,是怎样的一件事?
会这般不把千万人命当成一回事,真得是宫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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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归来洛阳无负郭 还应说着远行人 (第2/3页)
"
"我本是为着刺杀鞑子皇帝来的。"
"我听说你当上了侍卫,便想来看一看,能不能自你身上找到什么机会,刺杀了他。"
苏元叹道:"那你为何现在又不想干了?"
肖兵垂首叹道:"其实,我一直在问自己,我为何要杀他?"
"就只为着他是金人,我是宋人吗?"
"好无谓啊…"
"周先生提点了我很多事,你也是。"
"他虽是金人,却不是一个坏皇帝,在民间口碑甚好,我为一已私欲杀了他,不是丈夫所为。"
"我想回去了。"
苏元奇道:"回去?"
肖兵抬起头来,笑道:"我要回南边去,料理一些事情。"
"周先生提醒了我很多事。"
"我以前有些糊涂,把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看的太重了。"
"有些事,我虽然想做,却不敢做,不能做,可是,现在,无所谓了。"
"我姓肖,我叫肖兵,别的,都是假的,无所谓。"
"我这趟,大概要去几个月,九十月间,如果没事了,我再来寻你吧。"
苏元知此时再留不住他,拱手道:"兄弟一路顺风。"
肖兵举手为礼,纵马而去,走了几步,忽又折回马头道:"我那日投宿的午夜居,老板是我故旧,如有事情,烦苏兄你照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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