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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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当中,也不知是谁突然这样振臂一呼,便见群众一呼百应,纷纷攘臂呼叫,朝着两人涌了过来。

***

“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贤侄,我也没有想到你会突然跑出来啊!”

不停的抹着汗,花胜荣的身子已似缩成了平日里一半大小,看上去居然比当初小音初次露面时还要来得可怜一些。

木台上,自然正是花胜荣,只见他着身素净道袍,前后心皆绘双鱼图案,戴顶晃悠悠的吕祖冠,腰间束道青绦,左手一支桃木剑,右手捏着张黄符,在台上又唱又跳,怎看也不象道士全真,倒像是戏子多些。

云冲波一声喊出,花胜荣一个哆嗦,却忘了右手黄符已然烧着,那小小黄符能多耐烧?只一怔间,转眼已烧到他手上,立听一声惨呼,便见那方才还神气不可一世的大仙已开始捧着自己的右手,在台上惨呼着蹦来蹦去,那台子又不甚多,他只蹦了几蹦,已蹦到边上,只听哗喇喇一阵山响,花大仙已然跌落平阳,在那里呆呆的七荤八素去了。

突兀的变化,却不失滑稽,至少,看在云冲波和萧闻霜的眼里,都只有想笑的意思,可是,下面的事情,却使他们完全笑不出来。

短暂的安静之后,那些人的视线开始转向两人…那视线,怎么看都不算友好。

“这两个家伙不是好人,他们打扰仙人作法,一定是仙人刚才警告过的恶人!”

“哦,你说你是龙虎山下来的大道士,你说你做一场法事,烧出来丹灰,把这丹灰喝水吞下去,就不怕被项人的马蹄踩到…你这种鬼话他们居然也信?!”

被萧闻霜背着逃了两条街,虽然没有受伤也没累着,云冲波的心情却还是很差,看着花胜荣的眼神,比前几次都要来得凶狠。

“可是,贤侄,就是有人会信啊!”

被他气的七窍生烟,云冲波一时间居然不知该说什么,小音却忽然嫣然一笑,道:“花大叔,您一定骗了他们不少钱吧?”云冲波顿时省起,不觉狞笑道:“对,对,大叔,你不是说怎么都好对吧,那就把你骗的钱都交出来!”转眼间,已有如杀猪时一般的哀号声响起,犹还夹着花胜荣的哭述:“贤侄,你不能这样…再说我也没骗他们,我念的真是南祖金丹大法…”说着还自怀中掏出一本破书在那里晃,却只抖了一下便被萧闻霜夹手夺过,边翻看边失笑道:“倒真是南宗白真人的性命之道,可你刚才念的那都是什么玩艺…”便听花胜荣正色道:“这却不敢苟同,论修道是你强,论传道却还要看我,就外边那些人,你给他们念什么‘一物圆成,千古显露,专气致柔,含光默默’那一定是一文钱也化不到的…”萧闻霜却不再理他,信手将书收了入怀,边道:“这书随你,才叫明珠泥涂…”也不理花胜荣在那里哇哇大叫,提起他领子,信手摔出去了。

他们与花胜荣相识多日,早知此人于怠懒一道直是得之于天,断没有更正之望,对这种事虽觉可气,更觉可笑,再没有认真计较的打算,她将花胜荣一手摔出,向云冲波道:“公子…”却心中忽然一动,住口不言。

(杳杳冥冥,非尺寸之所可量。浩浩荡荡,非涯岸之所可测…)

心中默读,萧闻霜眼前似已看见那冷笑着的男子,反手提槊,傲立在九重宫下,万军阵前,却都视同无物,双目深邃,似蕴有可容万物,亦可吞万物的浩浩春水,一旦奔涌,便会将这世间的一切尺寸规矩也都冲碎…

(是了,这段话,正合着他的性情为人,但,如果他的化名是因此而取的话…)

一直以来,萧闻霜都疑“赵非涯”三字乃是化名,但苦思多日,仍无线索,今日机缘巧合,忽地省至道书上面,心意早决,认定其乃化名,可是,若再顺着这个线索再想下去的话…

(此乃,真一之炁,万象之先…)

“天灵灵,地灵灵,骊山老母下凡尘,老母带来吕祖仙,吕祖授我仙灵丹,此丹非是凡火成,一点元阳用心间…”

“大叔,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看着眼前那一片乱纷纷的样子,饶是云冲波萧闻霜认识花胜荣已非一日,也只好无言,只好目瞪口呆的杵在原地。

此时太阳正高,午时将至,本就不大肯老实躺着的云冲波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大为好奇,便央萧闻霜扶他出来看看,却谁想,竟见着如此荒诞的一番景象?

也就是数十步纵横的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挤了千来号人,以老者俱多,也有些少年妇人,都仰着头,一脸的崇敬迷醉,瞧着被他们围在当中的那稍高些的木台子。

云冲波奇道:“怎么…”却见萧闻霜挥手不语,居然又将那本破书从怀中掏出,皱着眉头在细细翻阅,却只翻了几页就一下合起,收进怀里,脸色已有些难看,跟着居然向云冲波一拱手,道:“公子,我出去一下。”便径直走了,搞得几人都是一头雾水。

匆匆而去的萧闻霜,心情其实极为沉重,那个程度…如果被云冲波知道的话,是一定会拼了命追出来的。

(此乃真一之炁,万象之先,太虚太无,太空太元。杳杳冥冥,非尺寸之所可量。浩浩荡荡,非涯岸之所可测。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大包天地,小入毫芒。上复无色,下复无渊…)

在心中默诵着刚刚看到的句子,萧闻霜走的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其实,这南祖金丹大法乃是道法支流,地位非高,萧闻霜只是少年时代曾有涉猎,从未放在心中,与中词句久已淡漠,却因方才匆匆一览,忽然想到一些事情。

喃喃心语,萧闻霜忽又想起道德真言。

(吾不知谁子,象帝之先…)

六营八卫禁军,号称二十万之众,其中大小将佐上千,又有轮值入替规矩,萧闻霜虽有疑心,却也没法证实,但是,沿着她此刻思路所进,却只有极少数的目标等在尽头,每一个,也不可能被误读为副车。

(帝,先,摄人气魄,御天神兵,来自帝京,身负密旨,敢募私兵…)

一直以来的种种怀疑,条条线索,忽地纠结一处,构成了巨大的暴风,在萧闻霜胸内冲撞,当最后,那个名字终于清清楚楚的映现在她眼前时,她竟觉体内真气鼓荡,再不能自抑,要猛地双手齐出,重重拍击在身前的残墙上!

萧闻霜的全力一击…便换来连绵不绝的响声,错第倒下的断墙,滚滚升起的烟尘,也引来了好奇的路人和巡逻的军士,但,当看清楚从烟尘中大步走出的乃是“萧将军”时,他们便都识趣的缩缩脖子,各自象没事人一样走远。

他们都看不懂萧闻霜眼中的风暴,那正熊熊燃烧着的风暴。

(一定是他,只有是他,一切才都会吻合…)

(同样姓赵的人,帝少景第二子,帝象先!)

(你,给我等着吧…)

若去掉由花胜荣和萧闻霜分别制造的两起小小混乱不算,宜禾城中便基本算是度过了安静的一天,在兵力厚度骤然增加了很多的情况下,赵非涯亦得以从容安排,将项人的各次冲击一一应付。

在他的精心布置下,云冲波和马伏波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出现,那些民军被分割成为在二十到五十人之间的单位,一一交付到了那些赵非涯的部下手中,而虽然之前他们都只是作为普通的士卒在战斗,但当被分配到手下时,他们却都很快展现出了教导和指挥的才能,很好的使用着这些除了勇气和冲动外再无所长的青年。持续了一天的战斗中,虽然也有总计近六百人的守城军重伤甚至死亡,但比起马伏波先前的估计来,却已经是天上人间。

对云冲波来说,这一切委实是乱七八糟,可对马伏波这样的宿将来说,却立刻就抓住了事情的重点。

“这个赵非涯的部下,每一个都是合格的军官。”

以“老将”的身份作出这样的结论,马伏波神色间略现惊讶,又蕴有敬意。

“统领几百名军官的难度,远远超过统领几百名士兵,而能令这些已有军官能力的人轻掷生死,就更加难比登天。”

神色非常的疲惫,马伏波弓身坐在椅子里,低着头,用很低的声音这样说着。

“这个人,已有统领六军,独当国难的能力了…”

面对这样判断,云冲波哑口无言,而萧闻霜,则是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冷冷的哼了一声。

在已经结束的一天中,她和马伏波都披甲出阵,在东门轮流戍守,成功的阻止了项人的数轮攻击,亦得到了赵非涯毫不吝啬的赞美,同时,赵非涯更向她提出,担心对方的高手会趁夜袭城甚至是里应外合,希望她在这一夜能将云冲波交与马伏波看守,与自己联手巡城。当时,短暂的踯躇之后,用非常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赵非涯,萧闻霜缓缓答应了他的要求

此时,天色已昏,宜禾遇袭后的第三个夜晚眼看就要来了。

天黑黑,家家火起,轻烟浮动,无论城里城外,无论是军是民,都开始张罗各自的晚饭。

夜色下,仍然有隐约的人影在街巷间潜行,他们,互相知道或是不知道着别人的存在,但却都有着坚定的自信,相信自己的行动才是一切行动当中最聪明和能够最后成功的。

如果,天上真有诸神在俯视着这已流过和正在流血的城市,他们会如何看待这些自信的人?如果,这些人也都有着坚定的信仰,有着虔诚的祝祷,诸神们又会如何取舍,怎样俯从?

谁知道?

夜色已深。

是快要到子时了,天上的月昏黄着,像一把微微颤抖着的刀,在云间有气无力的滑行着,却什么也切不开,伤不到。

月下,有巨大而黝黑的建筑,犹带着刀箭的伤痕和火焚的黛黑,似是伏尸于地的猛兽,却仍有其的尊严,不可轻侮。

这里,是最早被项人攻克的东三仓,其建筑已经损坏大半,其中粮草也被烧作一塌胡涂,饶是明火已被扑灭,但那些阴阴燃着的暗火,却没法立时尽除,只能由着它们在烧剩的粮草下悄悄酝酿,挤出些轻轻的烟,升散入空。

还在入城之初,赵非涯便安排人手,将六仓周围人家肃清,东三仓因为已经火焚,当前也没法多派人手去抢救残粮,赵非涯便教手下将残火扑灭后隔离此处,再未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此刻,他正逡巡在这里。

虽曾邀约萧闻霜一并巡城,他此刻却是孤身一人,手中亦没有那长槊“横江”,月夜下,一身轻甲的他外面披了一件罩袍,日间的豪雄之意稍减,反显得多了几分神秘。

一个人,在月下轻轻慢慢,用一种非常小心的态度,在满地残垣间缓缓的移动着,一边还时不时的伸出手,按在那已被烧的发黑,里面只剩下了一堆焦炭的仓壁上。

这样过了许久,方有奇怪的笑意浮现于他的嘴角。

(好家伙,原来是这样子吗…)

“我好象来晚了。”

低沉而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同时间,赵非涯更转作肃容,急速的转回身,向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恭恭敬敬的,执出了无懈可击的晚辈之礼。

“象先谢义父指点。”

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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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2/3页)

声缓慢而均匀,心下甚安,知道他体内并无伤患,现下狼狈都是外伤,数日便可小愈,又听着外面有沉重的脚步缓缓接近,便敛敛衣服,道:”马先生?”

便见果是马伏波应声而入,面色甚为疲惫,只看萧闻霜一眼,便道:”夜来辛苦萧姑娘了。”又苦笑道:”白忙了一夜,那些项人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萧闻霜欠身道:”先生辛苦了。”心中却有感激之意。

昨日入黑之后,马伏波忽然说不放心城守,便将云冲波托付给萧闻霜看护,自己径自提刀离去,果然就一夜未归。萧闻霜自然不负其托,在云冲波窗下守候至明--她当然半点辛苦也不觉得,倒是早早就被她以”公子该歇息了”撵回去的小音,颇又探头探脑了几次,直到月近中天,方才悻悻的睡了。

”禀将军,昨日城中军民伤损单子已理出来了。”

”唔。”

答应一声,赵非涯并不抬头,一手将册子接过,草草翻翻,便交于身边副将,道:”依这单子理清出来,与现在编成民军的目录对一下,凡有至亲长者殒伤的,优先安排到阵前…”一边便挥手道:”下去吧。”

那手下却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赵非涯早警觉过来,住手抬头道:”怎么了?”

半个时辰后,城东,一段昏巷内,赵非涯半蹲在两具一俯一仰的尸体边,蹙着眉头,在细细察看。

”昨天依将军令,我带五十名弟兄缉察城中死伤情况,一路清考到此,见这两人死的太过蹊跷,便…”

赵非涯忽地一扬右手,那手下立时住口,他沉吟一下,向一直垂在身侧的另一名部下道:”你怎么看。”

那部下面无表情,道:”昨日项人入城,由东门而入,分自西南两路遁出,计杀九百三十七人,伤一千六百六十一人,并无一个伤势类此。”

顿一下,又道:”但前日城北,项人撤走后,亦有黑水兵七人死状类此。”

赵非涯微微点头,道:”很好。”忽一挥手,将先前那手下屏至巷外,方冷笑道:”你认为此人仍在城内?”

那部下道:“是。”仍是面色木然。

赵非涯嘿嘿一笑,道:“好了,回去罢。”走了几步,又道:“将这两人从单子上勾去了罢。”

两人看看将要走出巷口时,赵非涯忽又站住,道:“这几日夜间排值只巡大路,不必再理巷道…”,顿一顿,又道:“如再有死人出现,你一手负责,不可再令消息逸散。”那人点头答应中,两人走出巷外,招呼上那名士官,大步流星般去了。

三人去远,黑巷复归平静,只留下几缕似有若无的阳光曲曲折折的射进来,照在两具尸体上:俱是项断骨折,由脖子至胸腹都被撕的血肉模糊,断口处皆毛毛糙糙,极似用牙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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