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宽阔,行人却是廖廖无几的稀有物,只因瓜都早已是一座濒死的城市,商贾唯重利,当然不会做出错误的取舍。一如此刻,放眼看去,除了并辔而行的三骑之外,路上再不见什么动静。
三人中,左首一人骑一匹黑鬃大马,单马便有一人来高,马上骑士更是如半截铁塔般,背上还肩了个奇大无比的包袱,便人一看就觉得喘不过气。他也不执缰,两手抱在胸前,低着头默默的,任那马小步颠着走;中间一人骑匹枣红马,无论人马都较左手巨汉矮上一截,但气势却更在巨汉之上,马头也略略领先;右首一人骑得是匹黄骠马,甚瘦,马背上人也甚瘦,却只得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边袖子空荡荡的,一阵风吹过,便晃个不停。身虽残疾,他却是三人中笑的最开心的。
若在帝京当中,这样的三人同行便必定会有大批围观,更会有不止一家的好手暗中窥探,要掌握三人的去向和目的:“九曲儿曹”当中的长子文远,七子仲康和九子奉孝一齐出动,就算在见惯奢遮场面的天子脚下,也是值得注意的事情。
曹奉孝抬头望望,见日已中天,道:“文远,快晌午了,你饿不饿?”曹文远微微点头,道:“仲康。”话音未落,曹仲康已自包袱中抽出几块饼--都夹着肉干--默不作声的递过来,曹文远曹奉孝都接了,便向嘴里送,曹文远嚼得倒还香,曹奉孝脸色却就有些僵硬。
曹文远看在眼里,笑道:“走了一路,还是不惯么?”曹奉孝咧咧嘴,苦笑道:“这么难吃的东西,吃一年也吃不惯的。”说着又笑道:“倒亏得你们几个,每天在行伍里面就吃这些东西,也耐得住。”曹文远哂道:“这算什么?当丘八的能吃到肉干就算不错了,你问问仲康,当初他在北方御边,除了当仗时有肉有馍,平日里操练都吃得是什么?”一边曹仲康闷声道:“饼,掺糠。”
那是一句诗。
为君谈笑靖胡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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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头本该相当灼人,但今天却还不坏,天上飘着几块云,风也微微的吹着,虽然也没有个“雨”的意思,可到底还是舒服一些。
通往瓜都的驿路宽阔而平坦,虽然明显失修,却依然好过大多数寻常州郡里的官路,所谓“瘦死骆驼比马大”,正是这个意思。
曹奉孝长叹一声道:“所以当初我不学武,真是再对也没有…”
说笑声中,曹文远却道:“说得也是,你虽有术法,但论到身子打熬,就连一般军将也还不如,所以,奉孝,这一次…义父为何非要坚持让你来呢?”
听到这个问题,曹奉孝的笑容也收敛起来,默默的出了一会神,方道:“义父…应该是听到了一些什么吧?”
两人一时均无语,曹仲康却闷声道:“无支祁,到底,是什么?”
曹奉孝耸耸肩,道:“这个,我知道的,你们也都知道啊,无支祁是个大妖怪,能够控水,在上古时代曾经大兴水患,后来被圣王所诛…这些个故事,咱们还是娃娃时便听过多少遍啦,可这不过是个神话,谁会信真有过这样的事情,再说就算是真的,也死过好几千年了,有什么好调查的,能有什么油水…嗯?!”
曹文远只是笑,一边将钱付了,那瓜老板一边道谢,一边将钱收了入怀,又拿眼去觑三人马匹,道:“三位大爷不带些路上吃么…”曹文远摆摆手,三人上马,转眼已去的远了。
三骑去远,那瓜老板却仍然立在路边,一动不动的盯着远扬的路尘,发出着意义不明的低低笑声。
“先买丫头的鸡蛋,又买本帅的西瓜,小子,咱们也算有缘呐…”
几乎和三人的离去同时,那在树下熟睡的人也醒来,步至老板的身后,比曹仲康更为高大的十尺巨躯,此刻正散发着无比迫人的熊熊气势。
“曹家的三个小兔崽子…大圣你为何要阻我去杀他们了?”
那“子范”低声道:“英正和敖家的两位现在落脚百猫坊,子路先生和王七公子暂居状元巷,曹家的朋友已到城外五十里外,午后大约便会入城…”想一想,又道:“还有,自昨日起,单阳朱据、禹章陆康、洛江杜袭三人先后入城,皆寄宿文台巷左右。”
老人皱眉道:“‘六郡子弟’一下子出动了一半?也不事先知会,孙无违这是怎么啦,真以为瞒得过我们?”想一想又道:“但既然‘锦帆贼’还没有动,也就是他们到底不打算闹大,瞧来是皇命难违,面子上应付一下…”说着声音渐低,忽又道:“正主儿呢?”听门外仍是低声道:“正主儿前夜见过了子路,昨夜去会了英正和敖椒图,但说些什么还不知道…”老人点头道:“这就可以了。”子范静一静,却又道:“但…家主,这次的事…”老人已斩钉截铁道:“便依他,‘推锋’!”那子范声音中明显一震,道:“…奉家主令。”便再没了声息。
昏暗的大屋中,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老人蜷坐在巨大的太师椅中,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却较刚才亮了一些:柴大纪等人推开的门没有完全掩上,使微弱的光得以从门缝中透进来,隐约照出老人脸上的皱纹:那是如同青州群山一样千波万壑的纠缠,每一道每一折,都写满着风霜的侵蚀。
那光,也使老人身后的墙壁隐约可见,那上面挂了幅巨大的中堂,非画,只有七个似醉狂后迸出的大字,一气呵成,若一群癫狂的剑士,一个个急待要破壁而出。
悠然自得的神情猛然一僵,说话也为之哽住,曹文远曹仲康都是一怔,却见曹奉孝手指前方,喜道:“好哇,我到底看见卖瓜的了,这鬼地方,走一上上午才遇到一家…”说着已催马快行,两人一时为之气结,也只好跟着。
浑不知,曹奉孝赶在前头的真正理由。
背对两人,他才能有时间掩饰掉自己脸上的错愕和汗珠,却仍不能解开心中的惊讶和迷惑。
(无支祁…当说到这名字的时候,当说到调查它能有什么油水的时候…为什么我却会几乎冲口喊出”神域“这两个字来!?)
那瓜摊不大,有两个人在,似因生意不好,都懒懒的,一个还硬撑着坐在摊前,头一点一点的,似睡非睡,另一个早躲到树荫下在鼾声如雷。所幸瓜倒甜的很,皮薄瓤沙。曹奉孝虽然第一个喊着要吃瓜,吃的却是最少,只破开一个小瓜,将瓜心吃了便轻轻放下,一边曹仲康早唿噜下去了第四个瓜—都吃到瓜皮泛青,曹奉孝不觉摇头,叹道:“牛吃牡丹,可惜了…”曹仲康只是闷头吃瓜,也不理他。
背着手,那老板只是冷冷的摇着头,完全不受身后气势的影响。
“雄狮搏兔,那有什么意思…而且,玄武兄弟,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今次来到瓜都,一定会有机会亲手轰杀一些更有份量的人物。”
听到这几乎算是“承诺”的说话,玄武脸色丝毫不动。
“那便很好,但,大圣,你又能否告诉我,从七日前来到这里,却一直只是在南北两道上轮流卖瓜…这,是为何?”
今次的回答就更为简单。
“等。”
玄武皱眉道:“还要等…堂堂的混天大圣,若果没有得到‘军师’的认可,就连一座城也不肯进么?”
全无怫色,孙无法笑道:“或者罢,总之我是一定要等的…”忽又道:“玄武兄弟,你难道就不好奇,我刚才答应你的‘更有份量的人物’,到底是谁?”
玄武闷声道:“是谁?”声音看似不经意,却已透出一丝好奇。
孙无法嘿嘿一笑道:“也就是今次居中主持的人,是一个比我们更早进入瓜都的人…”
“帝象先这个名字,你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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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就算在瓜都最繁荣的时候,也从来都没有被认真的开发过,尤其是在进山数里之后,便几乎都是几百年的大树,粗达数抱,高十余丈,将天空遮去十九,只从枝叶交错的空隙中漏下些破碎不堪的光影来,投落在地面上。
地面上几乎见不着土壤,只有厚厚的败叶,经年累月的积起,一层又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一种奇特的弹性。
路很不好走,完全见不着人迹,但那肩着一支若长棍状白布包袱的年轻人,却耐心而坚定的向前走着,时不时还自怀中掏出司南来校定一下方位,很明显,是有的而往。
微弱的阳光自林间透下,照在他的脸上,因为光度的不足而显着阴晴不定,但若是看在宜禾百姓的眼中,却都会立刻认出来,这就是曾经从天而降,保护了他们免受项人荼毒的赵非涯,赵将军。
(呼…已走了两个多时辰,还是完全没有痕迹,怪不得,这么多年都可以没有任何消息…)
尚不知道孙无法和玄武这两个煞星已经来到瓜都城外,帝象先此刻脑子里完全没有考虑到其它的事情,只是专心于搜寻今次的目标。
(不过,老头子也真是的,已经躲藏了三四百年,现在他们不过是一群懦弱的缩头乌龟,当初他们全盛的时候我们都可以做掉,现在更不足惧。难道是没有了力量之后,连勇气和判断力也无存了吗…)
怀着这种堪称“大不敬”的想法,帝象先用力的自一片极密的林木中挤过,又用司南校定了一次方位,向着西南方位继续前进。
再走了约里来路,已进入林地三个时辰左右,补充过第二次食水之后,帝象先终于看到希望:或者眼前的林木看上去和之前完全一样,但看在最细心和敏锐的眼睛当中,就能够看出不同,能够看出被淹没在林海当中的那一点点“人为”的痕迹。
(虽然七成以上是野树,但,余下三成左右的树木却明显有着被人为安排过的痕迹,嘿…)
单用目力也能看出那些有“人力”痕迹的树木显着特别粗壮,帝象先仍求谨慎,又任意拣了三四颗树刺透检查,当确认了这些树木全都有着四百年以上历史的时候,帝象先便知道,自己终于已将目标接近。
(倒都是些名贵树木,想要移来栽活一定也花了不少力气吧?这些个家伙,好容易赢下天下最大的赌局,却首先来忙这些无聊的事情,所以说,废柴始终也是废柴,他妈的“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其实就应该用在这些家伙身上才对…)
冷蔑的想着,帝象先深深呼吸,脸上微微泛出金光,一闪而没。随即,他将肩上包袱卸下—却不解开白布—两手执着,平平指向前方,忽地一声闷吼,双肩一振,已将包袱刺在面前大树上,蹭蹭两下,已借力翻至树顶,适才在林中树密无风,现下登至高处,立觉山风鼓荡,极是爽快。极目四眺时,但见浓荫若海,沿山势上下起伏,又见西方天宇上云层密布,一轮红日半浮半沉,阳光也不怎么刺眼—居然已是申酉之交了。帝象先也不在意景色,只是眯着眼向西南方向打量,果然在树丛掩映当中依稀觑见些红墙模样。
因为不知道会找寻多久,又不能够让这一次的事情被同来瓜都的“臣下”们知道,帝象先一直小心的节省力量,宁可用较慢的速度在林中穿行,但,此刻,当目标已近在眼前时,他便不再顾忌,将一身力量尽数施展,在林稍上飞掠向那红墙方向。所奇怪的是,在他的一起一落间,竟然有浅浅的冰蓝光芒闪烁。
(当初的一点交流,果然对提纵身法大有裨益,却不知,我的运功心法又是否会有助于她了?)
当想到自己身为帝子却能够修习这由太平道重将自创的轻功时,帝象先的嘴角便会不由流出得意的笑。虽有高贵身份,他却一向都止凭自己的智慧与力量便能够予取予求,这样子的他,从来都不相信自己会在“认真”对待一件事的情况下遭到失败。
(虽然对不起云兄弟,不过,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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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2/3页)
三人,见都不过三十左右,皆着青色箭衣,蹬快靴,腰间袖口扎得一丝不苟,连脸上神色也差不多,都是冷冷的,透着倨傲。见老人抬头,当中一人微微扯动一下嘴角,拱手道:“晚辈柴义,见过先生。”左右两人也一起拱手,却未通姓名,老者也不多问,只是颔首道:“哦…原来是扬骑推锋军的柴将军,久闻推锋军无坚不克的大名,今日得知,才知道大将军原来对将军器重如此…”一边眯眼打量一下另外两人,缓声道:“这两位…哦,原来是凤祥朱家的高手,那想来是朱子期朱将军了,这边的…嘿,居然是大将军亲卫营中的哥儿,不知是姓管还是姓边?”一边厢三人脸上都已变色。
所谓“扬骑推锋军”,乃是“平南九道军马”当中的一军,以善于攻坚著称,这“柴义”实名柴大纪,正是推锋军的主将,那两人一个是他亲信副将,一个是被主帅遣来随行相助,正是姓管,三人身份皆如老者所说,端得是一点不差。
“平南九道兵马”驰名天下,将校多有骄横之辈,这柴大纪更是其中翘楚。他乃是九军主将当中最为年轻的一个,一向深得主帅信重,因此养成个高傲秉性,今番受令前来,只知道到瓜都城外依暗号寻人接引,连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心中其实颇怀不满,见着这老者已是垂垂如此,更没多少尊重意思,不料他竟能将自己三人身份信口说破,惊惧之下,气焰倒收了几分,不觉躬身道:“先生神目如电,晚辈献丑了。”
老人仍只是蜷坐在太帅椅中,咳嗽几声,咳得肩膀也在剧烈震动,道:“柴将军客气了…”又道:“三位一路赶来,真是辛苦了…”便不再说下去,总算柴大纪一时智生,忙道:“大将军手书在此,请先生过目…”说着却不探袖,更不解衣,只将手伸进嘴里,听“喀”一轻响,取出时手里已多了一颗牙齿,被他在手上磕了几下,居然从中滚出一粒极小的蜡丸来,这一下连另外两人也都侧目:他们虽然一路前来,却也都是至此才知信件居然被收在此处。
那想那老人连头也不抬,只是道:“手书么…哦…我见着了…”说着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听“扑”一声轻响,那蜡丸竟已碎作齑粉,在柴大纪手心摊作一堆,却那里见着有什么手书了?
那老人却仍是在叹道:“唉,大将军的要求…咳…老儿勉力罢…”直听的三人愈发糊涂,老人却又抬眼看看他们,忽然笑道:“大将军对柴将军真是信重,将来一定是前途无量的。”
那姓管的忽然“啊”了一声,道:“难道说…”却立刻住口,脸上神色颇有些阴晴不定。
老人干笑道:“这位小哥终于明白了。”又看看朱子期,笑道:“朱将军瞧来也明白了。”也不理中间柴大纪,仍是缓声道:“可惜,两位却明白的晚了一点儿。”三人都一怔时,又听老人道:“要不然,早可以将这消息送将出去,也不用干冒奇险跟到最后了…”一句话说得三人面色同时大变,柴大纪正待发问时,忽觉背上一紧,同时颈子上已架了一把短刀。
用匕首顶住柴大纪后胸的是姓管的,以刀比颈的则是朱子期,两人此时却都没了适才镇定神情,眼中都有恐慌之色--互相看时,却也都透着不信任--朱子期嘶声道:“前辈神算,无所不知,我…我等也不敢开罪,只求前辈看在柴将军面上,放咱一条生路…”
老人垂首叹息道:“所以我才说,大将军对柴将军真是信重…”他这句话已说了好几遍,真听得人人肚里都要冒出火来,终是不解其意,却听他又道:“杀了罢。”轻描淡写一句话中,柴大纪尚不及惊惧,已听左右两人同时闷哼,已软倒在地,打眼看时,却不见伤口,左右张望也不见屋中有人,到底不知两人怎样死的。他毕竟是阵前猛将,也是终日在生死关头上打滚的人,怔一怔,已收住心神,抱拳道:“先生援手,晚辈多谢,但…”老人截声道:“那姓朱的底子是凤祥朱家的不错,却暗练了单阳朱家的功夫,而且很扎实,大约还和‘锦帆贼’的人有勾结,至于那姓管的…他是十三衙门的人。”
柴大纪张口结舌,道:“但,这,大帅…”
老人道:“大将军当然是知道的,不然怎会专程派他们来送死?”
他似已很是疲惫,说着话已将眼帘垂下,身子弓的也深了些,慢慢道:“但你不要担心,大将军对你依然信重,所以才苦心积虑,送你来这里练一次兵…柴将军平日里不爱读书的罢?”见柴大纪怔怔的点一点头,叹息道:“年轻人还是该多读些书的好,便是洗寨子杀人,用书本杀起来往往也是比用刀剑杀得快杀得彻底…”见柴大纪如痴如呆只是点头,挥手道:“柴将军请回罢,大将军的意思我已知道了。”柴大纪再不敢打话,转身便走,到底不明对方究竟知道了“什么意思”。
柴大纪前脚出门,那两具尸体后脚居然也不见了,老人始终没有离开过椅子,也不见有人进来收拾,那两具尸体却已经不见了。
一片昏暗当中,甚么也没法看清,一片昏暗当中,甚么似乎也在蠕动…这大屋,几乎象是在活着的。
过了约半杯茶的工夫,先前那声音方从门外传入,低声道:“回家主,两个家伙都已埋作花肥,柴大纪已离府走了。”
老人哦了一声,却道:“子范,你怎么想?”
那“子范”安静一会,道:“竟然是要我们‘推锋’,真是没有想到…”老人不觉也微微颔首,道:“我刚才见着居然是‘推锋军’的人,也有些意外,咱们原觉着要求大约只会是‘藤葛’,至多是‘泥丸’,没想着他现在便打算要‘推锋’…嘿,这一下出手,立刻便都没了忍让作戏的余地,难道他真的已有万全之策?”
顿一顿,又道:“客人来得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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