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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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怀,他端详肖观一会,一笑,忽然道:“你很紧张?没必要的。”不等肖观回答,又道,“天意难测,我等不过聊尽人事而已…没关系的。”

顿一顿,他慢慢道:“其实,今天教你来,也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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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高的炉子上,一口四尺来阔的深锅中,咕嘟嘟煮着三只狗架,端得肉香扑鼻,旁边另有一只小炉,上面用白泥砌出倒扣着的半球,里面贴满面饼,皆巴掌大小,在炭火烘烤下,很快便变色鼓起。

“好了!”

小心的躬着身,肖观的态度非常恭谨。

作为锦官一带儒生中的首善,年逾五旬的他,向以理学精深而著称,门下弟子,每每誉其已真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当然,他自己,在这种时候,则是一定会带着一种很含蓄的笑容,委婉拒绝掉这些称誉。

“夫子之道,仰而弥高、钻而弥坚、瞻而弥远,苟有得意之心,必难再有寸进…听说,这是肖公说的?”

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动作,肖观再躬一躬身,道:“请端师指教。”

慢慢点着头,子贡低声道:“很好…恭敬而又小心,执礼极端…很不错。”

熟练的一探手,伙计将已作焦黄的面饼夹出,跟着刀光闪动,一一剖开,便将刚刚捞出的热狗肉向里面塞,直到饼肚隆起才住手,摆在盘里,不一时已有二十来个,便有人过来端了,送至云冲波面前,又放只大海碗下来,里面雪白也似一碗豆浆,稠得吹口气也不见水波,只是微微有些凹下。

“崔寨鼋汁狗肉,再加麻子的烧饼豆汁,都是老买卖…想当年,还入过贡哩!”

(唔…果然很好吃啊…)

甚为赞赏这种肉吃满口的感觉,却又觉得有几分好笑,因为,严格来说,正在大快朵颐的,并非“云冲波”,而是“蹈海”。

(这还是我第一次碰到他吃饭…呃,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啊!)

“袁当这厮成名已有三年,帝妖那边把他当成宝贝一样,也不知吹出多少花头,现在终于栽在咱们蹈帅手中,看他们下面还能吹什么牛皮。”

一句开头,便换来纷纷的附和,但七嘴八舌当中,云冲波却似乎感到,在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把袁当这阴影抹去,反而,似乎都有些“侥幸”一样的心情。

当然这也可理解,毕竟,以近乎无敌之姿,袁当在各条战线上与太平诸王激战,连浑天和东山也都没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最后那一仗,也本是用计成功,才能让袁当负伤而逃,整整三个月都没法亲临矢石。

当然,袁当的重伤,绝对已带来重大收获:小天国两部军队会师成功,势力自雪山脚下一直蔓延到南海之滨,终成“两分”之势,而这更使各地方世家开始做出更多的估量,从金州到冀州,不同姓名和不同地位的世家,却不约而同的采了相近的动作,开始小心谨慎的保守实力,并对将来进行评估。

但,诡异的是,袁当之败,却也给他自己带来甚大的利益:尽管松州一线的局势全面崩坏,但在袁当的指挥之下,仍能保守下约三分之一的的地方,而由败兵和新丁混组而成的军队,从纸面上来说,也还有十万之数,尽管战斗力远不能和当初无坚不摧的马步弓三大营相媲,但毕竟袁当尚在,三营将佐尚在,假以时日的话,谁也不敢肯定他们会成长到哪一步。

“一个,行他那‘天下第一大计’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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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个小伙子,就这样莫明其妙的被司马家招了女婿,又莫明其妙的不见了?”

声音很沉静,甚至还带一点点磁性,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压力。

“是。”

明明知道这只是幻境,却又如此真实,云冲波甚至能够感觉到,在几个烧饼下肚后的那种渐渐饱涨。

(唔,这样算来…如果我一直梦下去,不等于是一条命过了两次…)

“什么山珍海味…吃到头来,还是烧饼狗肉最好吃啊!”

这样发出感慨的,并非蹈海自己,而是坐在他对面的部下,名为余昆的此人,正是蹈海最得力也信任的属将之一,自小天国起事以来,随其征战四方,立功无数。

不仅余昆,环坐在此的,有六七人之多,虽然都身着便装,但一一扫视过去,云冲波却能想起他们的姓名和身份,知道他们都是手握军权的百战骁将,更都是深得蹈海信任的部下,算是他最嫡系的班底。

或者是这个原因,帝京竟罕见的给袁当这败军之将以极高封赐:遥拜其为从二品的车骑将军,领公台牧,算是手掌军政,更重要的,是竟以诏旨形式,准其列名董家谱系!

要知虽然袁当被董家收为义子,但天下世家大姓,以义子形式笼络人心者所在多有,不足为奇,却绝不会让这些别枝螟蛉入谱承祀,而今次朝廷如此高调宣示此事,实无异于承认袁当已有权继承董家,故诏旨一出,世家无不震动,袁当所辖军马更是士气大振。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说到底,要人玩命,当然饵要够劲。”

在小天国高层中,这已是共识,自天王以降,东、干诸王皆认为,如今神州分裂,小天国如日中天,管什么千年世家、文成武德、天下九强,也要一一败亡,在朝廷看来,这个与小天国对抗三年,止此一败的袁当,当然仍有其巨大价值,至少…只要能够激励他守住袁州的最后战线,让小天国始终要顾忌背后的这根芒刺,些些虚赐,又算什么东西?

“所以,咱们现在就要去再补上一刀,不给袁当机会,不给帝妖希望…然后,咱们就可以积蓄力量,准备北伐。”

与前几次相比,今次的蹈海,令云冲波更感佩服,思路清楚,说话简洁而又有鼓动性,简单几句话中,却反映出他对天下大势的研究与掌握,更将这一干部下的斗志撩起。

“大家都知道,松州平定之后,小天国要休整一段时间,休养生息,整兵秣马,同时,也会评议四年多以来大家的战功,论功晋侯…不要看我,一切皆取公论,想要爵位,就给我在松州打狠一点!”

轰然一声,众将齐齐立起,道:“愿随蹈帅立功!”

话说完,饭也吃完,蹈海一挥手,众将便一一辞出,目送最后一人退出,蹈海抓起大碗,将最后一点豆浆喝掉--脸上早没了笑容。

“…北王,你的确是很喜欢吃这东西。”

“唔。”

沉沉点头,蹈海自顾自吃着还剩下的狗肉,不抬头,不起身,尽管…自厨房里走出来的人,身份地位,绝对和他不相上下。

并不在乎蹈海的反应,无言走到蹈海身前,静静坐下,给自己夹了一块早已冷掉的狗肉。

“我的家乡说,狗肉不上席…所以,我一直觉得吃狗肉是很奇怪的事情,在我来说,还是更喜欢羊肉。”

“我是韩南的人…我们那里说的是,无狗不成席。”

似乎不太投机的说话,当然热烈不起来,很快,两人都陷入沉静,只是默默的吃着最后的一些狗肉。

“差不多了吧…”

带一些疑问的口气,无言看向蹈海。

“…好。”

点一点头,蹈海缓缓站起,动作从容,但,云冲波却能充分感受到他心中的激动甚至是愤怒,感受到他的冷静只是在强自压抑。

(这个…他们要去干什么啊?)

很快已知道答案:在一处甚为豪华的酒肆外面,两人背着手,默默站着,注视着眼前的墙壁。

皆已有第九级顶峰力量,墙壁也好,喧哗也好,根本阻不到他们,阻不到他们去看到一些想要看到的事情。

在装点最精美的房间中,最好的酒与最好的菜被流水价排上,案前歌舞曼妙,左右软玉温香,端是个英雄销魂、壮士颓废的地方。

“他们…果然还是来了。”

毫无波动的声音,近乎木然,却使云冲波更加震动,因为,只有他明白,此刻的蹈海是多么愤怒,多么的想要拔刀而入,将这些人重重责罚。

刚刚陪着他吃狗肉喝豆汁的人,全数出现在了这里,随意碰倒在地上的一杯酒,可能还要贵过刚才吃的全部东西。而言语当中,云冲波更听到他们在抱怨,发泄着对刚才那顿饭的不满。

“无言,你是对的…在我没注意的时候,他们,的确已经变了。”

…什么都不说,无言只是默默看着。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尽管我答应过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随着蹈海的说话,云冲波慢慢想起今夜这顿饭的来龙去脉:面对无言的指控,蹈海不肯接受,遂立下约定,由蹈海出面约请这些部下吃饭,观察他们之后的行动。

“这是因为…蹈海你自己,一直没有改变。”

态度依旧是那么的冷静,无言表示说,只要蹈海知道这些事情就可以了。

“毕竟,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四年以前了。”

随着小天国的节节胜利,各项内政制度一一确立,物资也日益丰富,为一方将帅者,手中皆有足够资源来支持较好的生活,如今次的诸将,虽然确有隐没战利品的事情,但以他们的身份,和现在的圣库所蓄,也确能够提支出这样宴乐的费用。

“其实,这种事情,并非孤例…东王…他一向喜欢这样给自己的部下放松,当然,他是从来不会参与的。”

但越是如此,无言就越担心,由俭入侈易,但如果有朝一日,军事不利,物资紧缺的时候,这些将帅们,又能否再由侈入俭?

“不管怎样,我们还没赢啊…”

因为这样的担心,无言在执行纪律时越来越来严苛,也使他所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尽管得到了干、英诸王的支持,却屡屡被东、北所属的众将反抗,而同时,浑天尽管宣示说无言所行极对,却始终缺少实质性的支持,反而在数次无言拿到足够证据时,劝说他先暂时放手,给那些人积功赎罪的机会。

“的确,这些人,几乎都是阵前猛将,功勋累累…看着他们一身的伤痕,我也时时会犹豫…但,我总是觉得…我们太平道,和帝姓始终有所不同…而如果这样下去…我们不死者和各自的部属…会否,只是在慢慢成长为新的世家?”

类似的担忧,长庚也曾和蹈海交流过,对之绝不陌生,但显然没有展开讨论的欲望,蹈海只是微微的欠身表示感谢,之后,离开前,他却又停住,带着些些犹豫,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无言…在咱们中,你是负责纪律整肃的,很多事情,你知道的都比我多…但,不管怎样,至少,我们不死者…还没有改变吧?”

…面无表情的看着蹈海,直到离开,无言也没有给出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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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回去了?”

“对。”

地点是某处驿馆的外面,时间是夜晚,交谈的双方,则是在视觉上有强烈对比的两人。

遍体皆作深黑的中年人告诉银发的年轻人,最新收到的消息,孙无法再刺帝少景。

“虽然没有得手,但…却不能保证别人不会得手。”

认为自己送到这里已经很远,而从一路上的迹象来看,似乎也没有再发现有刺客尾随。

“而且,如果我再跟下去,你们想作的事情,也就不方便了吧?”

带一些狡黠的笑意,天下大黑却没能令敖开心难堪,很潇洒的摆着手,敖开心表示说,自己才不在乎有没有人旁观。

“我这个人呢,本来就没有形象…所以也就无从丢起…唔,不过你说‘你们’,那就不对了,要作事的是我,某人只是被拉来挡风的…”

似乎想说什么,天下大黑却还是住了口,神情甚为复杂的一笑,他轻拍敖开心肩头,叹道:“如果天下强者都能象你这样…该有多好?”

要走,却又留步,天下大黑想一想,告诉敖开心,前次他所保荐的人选,似乎已得到认可,大概最近这段时间内,就会入京受命。

“谁…保荐…等等,你是不是搞错了!?”

再三追问,敖开心才知道,在自己离京的同时,亦有用着“建威上将军”之印的折子被呈入宫中,就一个空缺已久的职位,保荐了一个人选。

“…什么…胡说,简直是胡说,我怎么会这样搞?我…我有什么资格保举这样的位子?!”

一时间简直是气急败坏,却突然又安静下来,敖开心皱着眉,道:“你说…他要入京受命…是一个人,还是带着兵?”

根本不予回答,天下大黑一笑便去,只留下一个瞪着眼的敖开心,在原地跳脚。

“可恨…我也不过是吃了几顿白食,为什么…就要背这种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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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只有过了“正月十五”,“年”才算是过完,但今年的帝京,实在是很少人有心情热热闹闹的过节,才不过刚刚破五,街头上就少了很多的年味。

清晨的空气,冷得让人不住颤抖,来自北方的风,象是无尽狂刀一样,一阵又一阵,永无休止的在这天下第一城上方吼叫。

“啊…好困。”

天下第一城,当然有着再严格不过的城守制度,但在绝大多数年代中,这些制度就没法被真正的执行,毕竟,这座城市,并非在每个时代中,都有机会见识到军队的来犯。

…所以,那些呵欠连天的守城卒,才会在走上城头之后,突然张大了嘴,呆住。

“请开城。”

城墙下,护河外,竟出现数千骑兵,默默成阵,皆披发如鬼神,为首者着轻甲,只手按缰,正在唤城。

帝京周遭百里之内,皆有连营拱防,少数高手也就罢了,说这样的整支军队能够无声无息来到城下,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从这样的角度想,这理所当然应该是“自已人”,但问题是,天子脚下,制度何等森严?任尔泼天权势,也断不敢领军入京,要是什么样的外将,才敢这样的直接统军叩城?

一时僵住,脑子几乎没法反应,只是在听到另一个冰冰冷冷的声音后,那些守城卒才猛然反应过来,急急的转身,行礼。

“公公。”

只看出这是一个太监,他们并不知道这就是仲达三徒当中的仲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却轻易将他们慑服。

为首的队长发出号令,城卒们立刻奔跑起来,一边向下方呼喊传话,一边去将城门打开,而同时,那队长则在试图再问到多一点信息。

“请问…公公…要入城的…到底是那一路的将军呢?”

“将军?有眼无珠的家伙…”

冷冷一笑,仲高的眼神,简直比刀刃更加锋利。

“进城的…是可以调动所有将军的人…”

“进城的,是新任的夏官大司马…以及,他刚刚组建起来的…”

“…旄头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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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还是山里好…空气好又清净,没出十五之前,城里都会挤死人的…你回来干什么嘛?”

任马云禄抱怨个不停,小音只是浅浅轻笑,同时透过马车的窗户,观察着街市的动静。

(那边是怎么回事?)

自西门入城,路上会经过学宫,平日里总是庄严肃穆的地方,现在却有很多人围观,似乎…相当的骚动。

“哎呀,那群酸子,有什么好看的!”

说是这么说,马车还是调转了方向。

“滚开!”

在锦官城中显然也有了不低的知名度,只用一个凶恶的眼神,人群便突然散开,使马云禄和小音可以轻易前行,看到骚乱的中心。

“肖公?”

微微皱眉,小音感到相当意外,因为,这个肖观,实在和平日的形象相差太大。

神色呆滞,披着发,衣服也乱得一塌胡涂,肖观背靠着学宫前的石坊,任凭几名弟子拼命拉劝,只是不动。

“我…我根本不是一个好儒生,我是假道学…我其实根本不懂理学,也不信理学…我,我其实很想开个赌场当庄家…我年轻时还摸过寡妇手…我还替人写过分产的状子…”

每说一句话,人群就是一阵骚动,更有指点笑骂,而肖观的几名弟子早已满头大汗,却怎么都拉不动肖观。

“咦,这个酸子…倒厉害的。”

对儒门从来都没有什么敬畏,马云禄大大咧咧的发着议论,却没有留意到,身侧的小音,神色正变得越来越严肃,而在终于捕捉到肖观的眼神之后,她更突然间不能自抑的打了一个冷战。

(这个人…他…他已经被完全撕碎了…)

一时间,小音并没法想清头绪所在,但某种预感一样的东西,却让她手脚冰冷,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姐姐…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你转,我要先回一趟家。”

急急赶回,更在将将到家时看到一顶极不起眼的小桥被慢慢抬出,或者只是错觉,但,擦身而过时,自桥中射出的一道目光,却令小音几乎连呼吸也都屏住。

“哦?刚才的桥子,是学宫那边来的,名刺上写得是端木赐,说是要求见夫人…”

拍拍头,管家笑道:“对了,说是想问夫人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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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纷飞,如万千白蝶,起落翩翩,与下面赤红色的岩峦映衬一处,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身为天下道门第一名山,龙虎山正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最好写照,分布方圆近百里的山区,虽然群峰起伏,却至高也只有百丈之数,相比天下名山,实在是很拿不出手,尽管强行敷演出二十四岩九十九峰之数,但实在说来,八成以上的所谓岩峰,若丢到青州山海当中,是绝没有出头机会的。

但这里,却是龙虎山,是大正王朝初代皇帝亲口许于道家的第一洞天,是道门开拓经营四千年的地方,是天下道众视同神圣的地方,因为这,再平凡的山水,也似乎蒙上了一层奇妙的光芒,带上了难以解说的魅力,而终于成了岩岩有姓名,峰峰存故事的地方。

以山水相得的角度来说,龙虎山倒是极佳:碧水萦回,穿梭与群峰之间,如细长而又温柔的手指,将星罗棋布的山峰拢成一体,共同形成了龙虎群山,尤其入夏以后,草木繁茂,青山绿水相映,间得一声欸乃,真真的暑气尽消,若再值早晚时分,薄雾来去山间,如真如幻,确如天上人间一般。

但现在,却很难看到水,接连不断下了十天的大雪,使所有的溪流也都封冻,被蒙上了坚实的玉盖。

“今年的雪…还真是大…听说,南方也在一直的下着呢。”

几名已届中年的道人,背着手,站在一处峰头上,风雪交加中,他们只穿一身道袍,却全无寒意。

“嗯,三十年…不,五十年没有过这样的雪了吧?”

被询问的对象,年纪可能已逾花甲,须发如雪,但精神仍然矍烁。

“我是不知道,也许…真人,他曾见证过更大的雪吧?”

当这样说的时候,几人的目光一起转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龙虎山的主峰,也是“天师府”的所在地,此刻,“道师”张元和正在那里,接待来自远方的客人。

“东海三山啊…还以为,他们永远都不会见面的。”

“嗯?”

带些疑惑,几名中年道士看向这年长道人“木易”,微露相询之意。

今天的来客,严格来说,也是道门的分支之一,却又是已相距很远的分支,甚至,可以说,他们之于龙虎山的距离,便比诸太平道,也不遑多让,在他们,已不再称自己所修习的为“道法”,而是另外的用了一个专门的名词,叫作“方术”。

自韩州之滨的封禅台下,扬帆出海约莫百里,穿过风浪和海雾,便能见到孤悬海上的三座奇峰,蓬壶、方丈、瀛洲,每座的方圆不过数里,虽然与大陆隔绝,和终年遭受着天风海雨的浇泼,却有着奇迹般旺盛的生命力,长满了仙花修竹,和分布着仙鹤与梅花鹿等动物。

“这里,正是天赐的修仙福地啊!”

传说中,这是人迹终于踏上三山后的第一句说话,更被认为是整个“方术”流派的起源,不过,也有很多人坚持认为,这更应该说是始终深藏海外的“三山”被“人”污染的开始。

自方士们以三山为根据地至今,已有了近两千年的历史,代代相传,他们渐渐积累和形成了如门规一样的东西,同时也探索出了不同于龙虎山和太平道的别一条道路,在将“法术”与“法宝”相结合的方面,他们取得甚多成绩,而在“丹隶术”中的“炼丹术”上,他们更有着最高的成就。

当然,相比于陆地上的各大门派,东海方士们的组织便松散很多,严格来说,这只是一个为了共同兴趣而聚集起来的组织,领导者的传承和统御力都略显不足,甚至,会常常出现多头共治的现象,例如现在,在实质上领导着方士们,就有三人之多,亦就是所谓的“东海三仙”。

长居于瀛洲的“酒剑仙”,是东海方士们千年一现的异类,对雷术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和拥有着上古遗宝“雷灵珠”的碎片,却更钟情于剑法,二十年如一日的苦练,使他成为方士中绝无仅有的强力武者,除此以外,他更以对美酒的热爱而为人所知。三仙当中,以他来往海陆之间的次数最多。

隐居方丈的“留仙”,是三仙中最为年长的一个,亦是最为低调的一个,兴趣是谈狐说鬼,和作些在真正强者眼中看来只能算是“无聊”的事情,但据说,他的魂法修为已冠绝三山,便放眼整个天下,亦很少有人能在他之上。

至于高居蓬壶的“飞仙”,则是三仙中的领袖,据说是与太平道玉清不相上下的强大道士,但到底强到什么地步,却也始终没人知道。

而今天,前来拜会张元和的,正是“东海三仙”,而他们的来意,则是现在几乎全体道士们都在好奇的事情。

相比于太平道,方士们与龙虎山的关系虽然不密切,但当然也不敌对,不过,虽然这样,今天的事情仍显奇怪,“东海三仙”联袂前来龙虎山上,这样的事情之前从未发生过。

这些,是多数道人都知道的,但木易刚才的说话,却包含了一些他们完全不明白的信息,而在看到其它人眼中的期待后,他短时间的犹豫,之后,便微微的苦笑着,一边摇头。

“其实,说起来,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告诉其它道人,很多年前,道门曾经出现了三名非常优秀的弟子,其中的两人更是亲兄弟。

“在那时,他们被寄以厚望,甚至,到了开始有高层担心的地步。”

担心的理由,是怕难分高下的三人,最后会因为争夺道统的继承权而告反目,当然,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这个担忧…实在是太早也太过虑了。

“当时的真人,有一次,甚至拿他们的名号开玩笑,称许他们乃‘道中三垣’,不过,到后来,真人却对这个称许非常后悔,甚至,称那是‘一语成谶’。”

所谓三垣,即是紫微、太微与天市,分据天域,各有环藩,在大夏民众所认知的天文体系中,三垣二十八宿便是最主要的构成。

说到这里,反应快一点的道士已渐渐明白,果见木易叹道:“元和真人当时被称为‘道中紫微’,之后也果然承继道统,至于今天的东海飞仙…在当时,被认为是‘可配天市’…而太微…”

忽然止住,木易皱着眉,搭着手,看向上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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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2/3页)

瓜都一战,面对神域强者谢晦,战局绝对可称凶险,但从头至尾,孙无法都没有动用分身变,那曾把帝少景压倒性击败的强招。

“为什么不用…为什么…天机宁可豁到去尽,也不让孙无法用?”

从听完瓜都一事的汇报后,这便是仲达念念在心的疑问,而长考之后,他更认为,那答案,只可能是一个。

“分身变有弱点,有很致命的弱点…而且,是天机紫薇相信,能够被发现,被看出来的弱点。”

“因为他不敢让你‘看到’,所以,我认为,那就该是你‘能看出来’的弱点…沿着这个思路,师弟,我希望你为我找出来分身变的弱点,那你并没有‘见到’,却必定‘能找到’的弱点。”

苦笑着,曹奉孝再次躬身,表示了他的服从,同时,也隐隐的感到一丝惊悸…以及,跃动。

作为瓜都一役的见证者,他竟从来没有向这方面想过,反而要被这深居大内的仲达提醒,才会找到目标,这样的差距,当然会令他汗颜,乃至羞惭。

(但是,天机紫薇在这样做的时候,难道也没有想到这个后果…不,他应该想到了…只是,他却别无选择…)

“不用”的确令人生疑,但“使用”,却就已经是在展现其不足,两下相较,亦只能如当时般行事。

(这就是“谋士的无奈”吗…但,这也是弥足自豪的无奈,一些,我现下还根本没资格体验的无奈啊…)

惊悸的同时,曹奉孝的斗心也被燃起,不管怎样,自己的确已成为鬼谷石的继承者之一,纯粹从序列上来说,自己似乎还在仲达之前,一时的差距可以承认,但放眼万里,曹奉孝却相信,自己必会将与两者间的差距不断追近。

(不,严格说来,应该是“三人”,当初金州一役,鬼谷伏龙的计谋,完全超出了我和六哥先前的谋画,不过,他已经死了…慢着!?)

突然一震,那个一下出现在脑中的想法,几乎令曹奉孝惊呼出来,却到底及时忍住。

(所以,他才要说那么多,所以,他才会提到“脚印”,提到“谋士的无奈”…但,如果真是这样…)

抬头,正迎上仲达的目光,似乎经已干涸,却又似乎深如苍穹,定定的看入曹奉孝眼中,一时,方带着一个古怪的笑容,慢慢转身。

“总之,师弟,孙无法这件事情,就托给你了…如果作得好,也许,我还会给你们,给曹太师一个机会…”

口中苦涩难当,曹奉孝却仍然如下意识般的问道:“…什么机会?”

说着话,仲达已慢慢转身,向外走去,似乎已要将这谈话结束,曹奉孝的发问也没能让他停下,甚至,都没有稍稍放慢。

“当然是给曹太师一个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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