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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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寺内逡巡时,帝象先很相信自己确实看到了那个提亲者之一的左武烈阳,而现在,他更相信,这明显出身佛门的巨汉很大可能正隐居于那不让人前往的后山上。

(……能够兼得净土华严两宗之学,这个左武的来头绝不简单,看来,这个方丈不光会搞钱,也很会处人呢……)

肚里面密密盘算,脸上却只是痴痴呆呆的,帝象先和其它几名香客慢悠悠的向着下蹋的侧院回去,却,在路过一处禅院时,突然一阵激灵!

(那个人……没错,就是他!)

相信四人的背后必然分别是四朱的影子,早在前日两人已作出这个判断,而在白天看到朱晓松也出现寺中并和左武烈阳表现得非常熟惗时,帝象先更确认了他就是左武烈阳背后的人,至于现在看到朱晓松仍然盘桓寺中,也完全不感到意外,但……为什么,朱子森却也会在深夜时出现寺中,和朱晓松对坐议事?!

躬一躬身,帝象先慢慢的转身走掉,肚里却好生狐疑。

刚才,一直逛啊逛的他,来到了禅智寺最后部的地方,按白天观察的地理来看,从这里再上去,该是无人居住的山林,但刚刚接近,却有神情很警惕的僧人出现。

“上面是本寺高僧静修的地方,请施主们不要打扰。”

很普通的圆形拱门,上边用工笔写着“曲径通幽”四个字,算是雅致的文字,但配合上周围的环境,却一样显得俗气无比,倒也和禅智寺很是契合。

(高僧……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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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剧烈的痛!

在看清眼前发生的事情之前,那剧烈到连骨髓也在哀叫的疼痛,已让云冲波完全清醒!

“战神……不过如此吗!”

狂笑一样的说话,是云冲波从未听闻过的声音,那股子狂傲和蔑视,更让他感到极不舒服……但,当自己正在被人疯狂攻击着,当自己正被人打到如炮弹般倒飞出去,连撞穿山壁后也一样势疾如箭时,便不舒服……他又能如何?!

两造相抵,云冲波也终于能看清对方长相:势如疯狮,虎目虬髯,顶上香疤两行,已被短发半遮,竟是个和尚。

破戒僧,宝笙!

“破戒!”

再一声吼,对方左拳以最简单的动作直取中宫,尽管蹈海先有防备,但两拳相撞下,对方那种粗野、原始到简直没有道理的沛然大力却完全占据了上风,一下就把他再度震退。

“什么战神,不过如……嘿!”

皱着眉,仲达看向红烛,正想不起朱家有什么人物够资格让帝少景这样决策,却突然一震,想到一个名字。

“……朱有泪?!”

见帝少景慢慢点头,更闭上眼睛,显是不愿再谈下去,仲达微微躬身,道:“老奴省得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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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知道了,告退告退。”

直待撞穿第二重山壁,云冲波方感到“自己”已能够取回自主,直接的一个挺身,作着以人体来说该是不可能的动作,蹈海在全不凭籍外力的情况下止住退势,立于空中,连气也不回,直接就是一刀斩出。

“散财!”

曾经击破关虎林“夫子五道”的强招,却被追击而来的敌人完全轻视,连防守都没有,对方只是单臂上扬挡刀,随着这个动作,他小臂上密密缠着的三圈佛珠也一阵晃动,铮然有声。

“破戒!”

金光暴绽,直如大日光轮,饶是蹈海锋锐无匹,却被生生抵住,砍不下去!

狂态毕现,但一句话还未说完,看似不敌的蹈海突然施出极为精妙的变化,自难以想象的角度处折回,以腿为刀,再度使出“散财”,终于一击建功,将对方重重击中,仆跌向下。

“好个混……”

战意仍然高亢,对方强行起身,宁可让伤势增重也要作出反击,但,双拳再次交击时,他的脸色却突然改变。

“……你?!”

终于露出了冷酷的笑意,蹈海拳上竟瞬间涌现大力,虽击不破对方的护体金身,却能再度的施以压迫,令他要陷入地下,和面色极为难看的终于吐出血来。

“刚才,你一共打了我二十三拳啊……”

刀光再绽,却在最后时刻被柔和而又坚韧的袖风拂过,轻轻阻下。

“若再受二十三刀,宝笙必死……所以,请北王见谅了。”

出手救人的,正是帝军第一强者,关虎林,神态闲适的有如清风明月,但说出话来,却锐利的如同长刀宝剑。

“战神就是战神,其实,便不用示弱之计,宝笙大概也走不到百招以上,但……若我两人联手,北王,却又觉得能有几分胜算呢?!”

横刀胸前,蹈海微微的眯着眼,瞳中,寒光闪烁。

“若连关夫子也会食言而肥……蹈海纵败,又有何惜?!”

一持刀,一空手,两人皆踏虚空中,冷冷对峙,下方,是刚刚自土中挣出,在盘坐调息的宝笙,一抬头时,眼色仍是凶悍异常。

这样的僵持,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自西南方向,传来了巨大爆破声,甫入耳,就令鲁关两人脸色同时大变。

“你们……竟真敢这样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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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醒,但只是怔怔的躺着,许久,云冲波都没有动。

……因为,他不相信。

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朝廷,为了阻止一支北上的叛军,就宁可让一郡民众共沦泽国?!

透过梦境,云冲波知道,在那会议的最后,蹈海的提案得到通过,小天国尽最大可能组建起总计数万人的军队,于次年春后,由蹈海领军,以靖胡侯林凤先、定胡侯李开方、平胡侯吉温三将分领诸军,起兵,北伐!

本来两军相持经年,各以大江为界,苦心经营,蹈海虽强,诸将虽勇,以敌犯主,也断然不利,但今次起军,实有极巧妙一番规画:蹈海自两江大营旧址处提军北渡后,自领一旅军马虚取帝京,却教林李诸将分兵西进,因着中兴诸将皆回军拱卫京师,更加上去岁一战之后,蹈海军已是名震天下,再加上之前太平道苦心经营接应,果然一路势如破竹,连破瓜都、凤祥、三准、京口、海城诸大名城,数月之间,竟把堂袁两州搅得乱七八糟,军入韩中,叩问石狗城。

石狗一地,八方通衢,水路交汇,乃是个天下要冲,兵家必争的地方,因此上城池也修得十分坚固,依山而建,墙高沟深,城中常屯兵马万余,但看在蹈海眼中,这些个久驻后方的羸兵惰卒,真真不值一提,却谁想,林风先竟是顿兵城下,三攻不克,生生耽误掉五天时间。

因关虎林衔尾在后,更因为林凤先兵法武功实已不在青田诸王之下,蹈海一直也是横刀断后,放心教他冲锋在前,林凤先也确实不负所托,一路上过关斩将,锐不可当,原本说来,石狗城中虽有宗室“东海章王”坐镇,但这人无论武功才干,都极是稀松平常,诸将并没放在眼中,那想却平空冒出个宝笙,虽然不通兵法,武功却着实高绝,三战林凤先不分胜负。

本来一介匹夫,再怎么骁勇,也不可能独臂当关,而本意是北入冀州,与当地的道众会合,小天国军在已打破城北两山口、洞穿古赵道的情况下,更可以直接绕城而过,但许是天意弄人,被他延得几天,石狗左近竟是大雨连绵,夏水暴涨,道路皆被遮断,若不是林凤先急急收聚军队,便要没营水中。

从好处看,这意料之外的大水也对石狗城形成了巨大压力,算是小天国军的一种助攻,从坏处看……当他们在石狗城下延耽时日时,帝军的最强者,关虎林,抛下身后的大军全速赶至,孤身入城,极大的提升了守军的斗志,也沉重打击了小天国军的士气。

如是相持七日,雨愈大,幸好石狗一带多是平原,又有济、尚两水交会境内,土地甚沃,且经已夏熟,小天国军就食于野,一时倒不虞给养,倒是关虎林有些奈不住性子,主动约战。

闭着眼睛,云冲波仍能想起之前的情景,林凤先苦苦相劝,蹈海却执意不从,定要去和关虎林再战一次。

“上一次……他心浮气燥,含羞带怒,我则是大计已成,胸无挂碍。他人虽败,心却未败,这一次,我要他身心俱败!”

丢下这样的豪语,蹈海孤身赴战,却未想到,宝笙竟埋伏战场之上,猝施偷袭,而在自己将之击败后,关虎林更插手进来,摆明要双战蹈海,那是不管什么武者尊严,要把握机会,除此大敌了。

若止得如此,亦还罢了,蹈海虽知不敌,亦有信心退走,谁曾想,帝军手段竟是狠辣如此,趁着河高,竟主动决提,水淹石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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恹恹的,云冲波慢慢爬起来,慢慢走到外面,喝了一点稀饭,又慢慢的走了出去。

他的脸色是如此难看,以致于,无论万色空还是花胜荣,明明都很想给他找点事作,却又都不敢开口,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出去,之后,两人才面面相觑着,小声发出恶言。

“白吃白喝不做活的人……一定会有报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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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吃白喝不做活的人……一定会有报应啊!”

“可是……我一直都有在做事啊。”

入府已经两天,因为是“大小姐”收进来的下人,总管们也不敢怎样轻易处置,商议之后,是让他“在书房里面帮忙”。

说是在书房伺候,其实也只是一些普通的洒扫工作,便连整理,开心也没有机会,而且,他能看到和碰到的,也只限于一些让客人们落座和阅读的地方,真正的小书房和那张朱子森每日伏案的书桌,他是连接近的机会也没有的。

这样一来,他真正要作的工作也就很少,而在本来就有专人负责的情况下,他的态度勤勉与否,更是没什么关系……所以,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袖着手溜来溜去。他眼头不是一般的快,嘴巴更也可以很甜,两天下来,居然混得很好,满院的男女老小,看见他都会笑咪咪的挥挥手。

……只除了,一个人。

“做事就是干活……到书房去干你该干的活!”

神气的很,阿服一样也是袖着手,但走到之处,所有家人都噤若寒蝉,手里有工作的立刻投入,就算没有工作的也要假装找些事情在作。

“话说,她也和我们一样是下人,为什么不用作活……难道声音大点就很厉害么?”

“嘎?”

以极为无邪的表情发问,声音却大到让刚刚走过去的阿服不可能听不到,一下子,所有正在和开心说话的家人都象是被石化掉一样,跟着,没有任何预兆的,“噌”一声,就全都逃到了离开心五步以外的地方。

“……服姑娘,都是这小子在胡说八道,和我们……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嗯?”

到最后,倒也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恶惩:阿服拉着脸,吩咐那些家人“该干什么干什么,难道都不想要月俸了吗?”,之后,让开心跟着她,往山上去。

“下人当然要干活,不过,不一定你想象的体力活罢了。”

“对啊对啊,下人中也有高级下人的,只要让小姐高兴了,就可以和小姐一样自在,还可以在其它下人面前摆威风呢!”

“……小姐。”

苦笑着,尽管这说话似含讽刺,但既然说话的正是“大小姐”,阿服,她又能怎样?

(嗯,这对主仆……)

微微的有些不舒服,盖觉得,若真视侍女为朋友,这样的开玩笑便不该乱开,但两天下来,开心倒也知道,朱大小姐的神经,实在已大条到了水火难伤的地步,对之,是万万认真不得的。

(不过,不管怎样……至少,这个饮食习惯,还是很对头的啊!)

二月天,还冷得很,朱大小姐却不肯在房间里用饭,而是来到园里,在一处稍为空旷些的地方上支起铁网,把火烧得旺旺的,旁边,则是一桶已经腌好的生肉,看上去,总有三四斤的样子。

“我们朱家是弓马出身,吃肉才是本份,如果每天吃素菜的话,祖先们也一定会降罪的啊!”

话是这样说,但朱大小姐的食量却并不怎么样,只吃了几块,就开始翻着白眼在那里喝消食茶。

“呃……你们吃吧,多吃些啊!”

似乎早习惯这种事情,阿服除了一开始为朱子慕烤了几块带皮的肚帮,就一直在自顾自的吃肉,直到……她突然发现,今天的肉,下得实在太快?

“等等,你……”

“……呃,对了,你?!”

正吃得很痛快,却突然发现肉已经快要没了,打出个嗝,开心才突然想到,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小童样子,依常理来说,就算有考虑到自己这一份,也不会算多少,那么,这一桶肉……

“你……你是猪啊!”

“你……你是猪啊!”

不约而同,开心和阿服戟指相向,同时作出严厉的指责。

“那有你这样的女人,吃肉吃这么多!”

“那有你这样的小孩,三年没见过肉了吗?!”

争执不下,除了惊讶以外,两人也的确都没有吃饱,到最后,是朱子慕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很高兴的吩咐人“赶快再送一桶肉来!”

“很好……我就喜欢能吃肉的人,你们两个慢慢吃,不用急,肉总是管饱的。”

除了肉以来,还送来两只烧鸡,据说,是符问道带过来的。

“老符家烧羊肉不成,烧鸡倒还有两下子,就是太酥了一点,咬口不好。”

“切……符李鸡么?好吃就好吃在肉酥味厚上,想吃不酥的,应该去啃烧鸭才对!”

“和你说多少次了,小姐,鸡肉和羊肉不是一回事,鸡肉咬口太劲道,那就没法吃了。”

不约而同对朱子慕提出内容相近的批评,倒令她张大了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咦,你……居然也是吃客啊?”

“呃……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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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能吃的人,也有吃饱的时候,尽管两个人赌气一样的对着猛吃,但在第三桶肉也见底之后,终于都再撑持不住,抱着肚子,面面相觑。

“你……的确不是一般的女人啊。”

很感慨的称赞完之后,开心拖着沉重的步子,咬着牙,开始磨向自己休息的地方,身后,是表情渐渐阴暗的阿服。

(不一般吗?但当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左右,当每天都要作些自己根本不想去做的事情,再不一般……又能怎样?)

吩咐人收拾好东西,阿服教人备顶桥子,送她出堡。

“我去给小姐挑些颜色。”

直入城中,果然是来到专售胭脂水粉的街道,径至门面最大的一家,并立刻被延入内室。

“姑娘请稍待一下,马上就来。”

静静坐着,面前是一面刻工极为考究的铜镜,目光倒映在镜中,竟显着更加深不可测。

一时,轻轻闪动,似终于下了决心,忽听到身后门响,阿服立时起身。

“二爷。”

推门进来的,竟是四朱之二,朱晓材,沉着脸,似乎很不高兴。

“今天喊你来,主要是想问一件事……”

拿出一只轴子放在桌上,摊开,正是朱子慕的小像。

“除这张外,你到底还画了几份、卖了几家……今天,必须说个清楚。”

第三章 (第3/3页)

门里面,真是……吏部的失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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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八,这种送去杀头也没问题的人竟然提拔到京中为官,真是……吏部的失职啊!”

缓缓翻阅面前摆了一桌子的卷宗,帝少景说着批评的话,脸上却并无怒容。

“也许,不是失职呢。”

依旧是那种无喜无悲的麻木表情,仲达一开口,却近乎诛心。

“最近三个月以来,类似这样的‘错误’,李仙风,他已经犯了不止一次。”

“唔,我知道。”

索性把卷宗全都放下,帝少景屈起中指,慢慢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这家伙……真给慕先惹了不少麻烦。”

浅言辄止,毕竟,只要君臣两人都心里有数就好,“有麻烦”和“立刻办”,是相差很远的两件事。

倒是因为说到了“冰火九重天”,带着引来了仲达的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把跟去暗护帝象先的天下大黑调回京中?

帝少景似处危难,其实安如泰山,对这一点,仲达心里有数的很,所以,才会不在乎的把此际宫中的第一强者派向远方,和根本不在乎孙无法的所谓刺杀。所以,在发现大黑回来之后,他才非常吃惊。

“……不是我调他回来的。”

在听说帝少景遇刺后,担忧的天下大黑连夜赶回,但之后,当帝少景想要让他回到凤阳时,却又有人介入,表示说自己想要前往凤阳“看一看”,因此上,天下大黑才留在了帝京。

“是谁?”

面对仲达的疑问,帝少景缓缓抬手,指向身边的红烛。

“也算……是姓朱的人吧。”

“姓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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