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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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蹈海想象中的情景要好很多,没有泪水,没有失控,但,这样的冷静,却更让他感到异样。

“我是父亲,但我首先是当家主,在为‘林家’作完谋划安排之后,我才能为‘儿子’来哀伤。”

似乎看出了蹈海的想法,林嘉鼎开口解释,依旧是几乎看不出有感情,始终是那种近乎冷漠或冷酷的冷静。

“继宗他,从小就有很多想法,想当好汉,想救世……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他会有今天。”

平静的作着分析,林嘉鼎认为,自己的儿子很优秀,但又没有优秀到可以突破林家先天限制的地步。

犹豫一下,蹈海慢慢摇头。

“求王的身子,我带回来了,现在正停在袁州境内,但……”

没有说出的意思,对方也能理解,毕竟,目前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林凤先的真正身份,而站在林家的立场上,似乎也未必愿意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情。

“谢谢北王。”

微微的欠着身,林嘉鼎询问了停灵的地方,并表示说自己会安排人手接回。身边,他的妻子一直静静坐着,不发一言。

“在袁中,林家是条大鱼,但放眼天下,我们只是一条小鱼,别人一口就能吞掉的小鱼。”

“小鱼就该在池塘里呆着,想进江海遨游,就该想好后果。”

“至少,我现在很高兴,他虽然胡闹了几年,却没有连累到整个林家。”

微微的战栗着,蹈海实在没有想到,有人能够这样冷血的评论自己的儿子。

“我爹很冷漠,他不相信太平,不相信穷人和富人可以共存,不相信有所有人都开心的未来,他不相信,也不关心。”

一语出门,连蹈海自己也立刻感到后悔,可是,对面的林嘉鼎,却如林家堡后的石山般岿然不动。

“不……那不重要。”

“继宗不重要,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家’,天南林家的利益不要因这次的风波受到太大影响,和能够传承下去,就是我的目标,选择下一任家主的唯一原则,就是他能否继续守护林家,至于他是不是我的儿子,并不重要。”

说得话竟比蹈海更加残酷,林嘉鼎居然还能够微微的笑着,告诉蹈海说,实际上,林继宗的战死,倒让他去了一块心病。

“真得,对林家来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北伐”一役,虽然蹈海军终告失败,未能实现突入冀州,引发民变,建立北方基地,逼迫帝京二正面作战的战略目标,但数万劲旅千里横行,将帝军腹中搅得乱七八糟,对帝军一方的后勤乃至士气都造成了沉重打击,使小天国在西起金州,北至袁州的漫长战线上压力大为减轻,更利用帝军围剿北伐军的变动,占得不少便宜。在长庚的估算中,经此一役,帝军元气受创,一到两年之内,都难以发动大面积的攻击,换言之,北伐军的失败,已为小天国赢来了站稳脚跟的时间。

至于“求王”,正是林凤先,身死之后,长庚再度提出“追封”的问题,今次已没有任何阻力,包括同样战死的定胡侯,也被追封为“请王”。

“如果我没有坚持已见,如果我没有去赴战约……嘿,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石狗城下的一战,显然对蹈海造成重大伤痛,默默的挥着手,拒绝掉他人继续讨论的意图。

“继宗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说话呢?”

“他只在乎林家,只关心林家,但我不这样想,我希望能有一个世界,让所有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我离开林家,他不喜欢,我现在死掉了,他大概也不会悲伤。”

“对他而言,‘林家’是高过一切的,他从祖父手中承接了这个家族,之后,所有的精力就都用在了如何再把他传承下去。”

回想起林凤先的遗言,蹈海不得不承认,他对林嘉鼎的判断相当准确,但同时,他更感到微微的愤怒。这愤怒,竟使他说出了一些极不应该的说话。

“但是……你的苦心又有什么意义呢?求王经已战死,无论林家传承给谁,都和你无关了。”

对小天国来说,因为林凤先的牺牲,无论如何都不会为难林家,而有此本钱,林家更可以作一些其它小天国境内世家所不敢轻易作的事情。

“比如说,和帝京暗地交通,输送情报,甚至为一些地下人员提供掩护,等等……只要我们不作得太过份,想来各位不死者就都还能容忍。”

但同时,这却会使林家在帝京的眼中得到不一样的地位,一些,其它世家可能要冒极大风险才能争取到的地位。

“只有这样,在小天国失败后,我们林家才能保有战前的利益甚至更进一步,而不会被那些来自北方的世家分食……”

“等一等。”

沉沉挥手,截断掉林嘉鼎的说话,蹈海阴森森的发问,以林嘉鼎来看,小天国似乎注定失败?

“对。”

声音不大,却是斩钉截铁,一时倒噎住了蹈海,之后,是呼一下站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看求王面上,这一刀寄下。”

之后,他转过身,看向书房外面,面沉,如水。

“但……这只是对他。”

“北王啊,你可以杀掉我,你甚至可以在决斗中杀掉我方包括今上在内的任何人……但是,这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掀开帘子,公孙三省神色从容,踱步进来,完全无视蹈海的敌意。

“小天国必然完结,帝姓才会是最后的胜者,当然,那终结者可能是今上,也可能是帝浑天、帝东山甚至是你帝蹈海……但,不管是谁,小天国,一定都会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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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搞错啊,这算怎么回事?!”

抱着几乎要炸开的脑袋,云冲波咬紧牙,咝咝的吸着冷气,好容易才把疼痛压制下去。

梦回前朝已不知有过多少次,但,被这样强烈的冲击硬生生自梦境中扯回现实,这却还是第一次!

努力回忆,云冲波可以想起的是:公孙三省向蹈海直承,当初石狗城下一番波涛,皆出自他的布置。

“我知道你很谨慎,主力都放在高处,就算我们决水相灌,也伤不了筋骨。”

但,蹈海却没有想到,对方的图谋,并不在摧毁北伐军的“力量”,而是他们的“声望”!

一直都有防备,大水灌来,小天国军所受损伤不到两成,但大水入城,更横扫下游村寨,民众为鱼鳖者,何止十万!

本就是连环手段,决水灌城同时,帝京方已大肆宣传,动摇各地民众对小天国的支持,虽然也有及时作出反向操作,但大水灌城,受益者明明就是北伐军,以中立目光来看,终还是信着帝京多一些。小天国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将这些负面影响在已方治下尽可能控制消除而已。

早就知道决水是帝京一方的把戏,云冲波对之倒不奇怪,但,一回想起公孙三省那幽深无情的目光和毫无感情的说话,他的愤怒就一阵阵的向上涌。

“行大事不拘小节,如果北王对在下这样用计还有所心结的话,只证明您还未具备制霸天下的气量。”

“不要说‘无辜者的性命’与‘胜利’,就算是‘同志的性命’,与‘胜利’相比,也都不值一提。”

犹记得,蹈海终于不能忍耐,刀气流溢,将公孙三省两鬓的发丝削落,赤裸裸的表现了自己的怒气,和生杀在握的自信。

但这并不能吓到公孙三省,他依旧站得笔直,更流露出轻蔑之意。

“没必要吓唬我,北王,我敢一个人来见你,就不会怕死。”

“我,只不过想来告诉你一些道理而已。”

清楚记得当时蹈海体内的真气是如何激烈鼓荡,记得似乎连周围那些无生命的存在都开始在这压力下惊惶颤抖,但,到最后,蹈海还是深深呼吸,卸去杀意。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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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

激烈的头痛再度袭来,云冲波捧住脑袋,并用力的按着太阳穴,却没法稍稍减弱点这疼痛,身体抽搐,汗出如浆,直过了好一会,疼痛慢慢散却,他才微微的放松了身体,无力的躺平。

(这都叫什么事啊!)

一回忆到公孙三省的那些道理,剧烈的疼痛就会袭来,令云冲波什么也没法思考,更不要说从记忆之海中汲取自己的目标,几番努力都不能如愿,到最后,他也只好很无奈的承认现实。

(这部分记忆被封锁了……奇怪。)

试着跳过一些,云冲波发现,自己很容易就能记起之后的事情,比如,蹈海再次放过公孙三省,比如,他对林嘉鼎发出警告,明确表示说对林家和其它世家不会有任何区别,除非他能公开林凤先的身份和给其以尊重,比如,他起程返回小天国,并且带着一个古怪的目标……

(天下最强?!他立志要成为在天王和东王之上,在所有人之上的天下最强,但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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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事了?)

逡巡在朱家堡远处,时不时扫上一眼,帝象先满腹狐疑,却又无可奈何。

三更时分,快马蹄声骤起,惊碎掉禅智寺的宁静,来向留宿寺中的朱晓松传讯。

(不仅是他,朱家另外几支都赶来了……是出什么急事了吗?)

夜间跟踪至此,之后一直潜伏在侧,帝象先看到,从朱大到朱四各支的头面人物都已赶来,多是气喘吁吁,神色迷蒙,显然并不知道是为什么而来。

(总不会是那个笨蛋身份败露,被人抓起来了吧?)

眼见天色渐,帝象先终于作出决断,悄然离去。

(朱家不乏好手,那几个提亲的也都很麻烦,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不必冒险败露形迹……)

(反正,开心那个家伙命大的很,出不了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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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死了。”

朱家堡内,最机密的议事场所,平日里,朱家上上下下,总共也只有不到十个人够资格在这里议事。

但现在,这里却挤满了人,每个也是在睡梦中被喊来,大多数脸上都有着惺忪的睡意……当然,那是在他们听到这句话之前。

“你说什么?!”

神色中透着焦虑,更每每有些“力不从心”的疲意流露,朱子森努力的维持着秩序,却压不住厅中越来越大的嗡嗡轰轰。

直到,那乌沉沉的柳棺被四名家人抬将进来,厅中才有了暂时的平静,之后,朱晓杰朱晓松朱晓枫诸人眼神一碰,便缓缓起身,招呼秩序,至于中心意思,却只得一个。

闲杂人等回避!

不一时,厅中已显着空荡荡的,还留在厅里的,只有朱子慕,朱子森,三朱,以及朱晓材的妻舅,便连符问道等策士谋主,也都知机退出。

“请各位在厅外稍侯。”

摆出最长者的威严,朱晓杰一边斥退诸人,一边已拉着脸,向朱子森道:“子森,不是为叔责你,这件事,你作得太孟浪哩!”

三朱向来不睦,但今次,朱晓枫却罕见的附和朱晓杰,点着头道:“大哥说的是,子森,你惊动这么多人,太沉不住气了。”

朱子森擦擦汗,恭恭敬敬道:“两位叔伯责得是,子森知错了。”

却又道:“夜来变起仓卒,小侄才浅,不足临急,故将各位叔伯尽数惊动,便是希望诸位叔伯来主持大事,末要乱我一府分寸……”一度话拍得颇为得体,三朱脸上便都略现和霁,虽仍是道:“再急的事也要沉住气,惊动这么多人,总不是好事,年轻人到底还要历练……”口气却都松的多了。

冷笑一声,朱晓材那妻舅道:“朱公子好生客气,但我妹夫突遭横死,按说该报官缉看,公子也不经忤作,就这样收敛来了,不太合适罢?”

此人姓胡,唤作胡桴平,出身亦是凤阳左近士族,但比诸曾经入主帝姓的朱家,当然差上就不止一两班,三朱哼一声,都不理他,倒是朱子森恭声道:“叔叔责得是。但小侄实有苦衷。”说着便走近棺木,微微用力,将棺盖移开,道:“几位叔伯请看。”

朱晓杰仍是第一个便到棺前,探头一看,“噫”了一声,便无动静,后面朱晓松朱晓枫心下好奇,一边走近,一边道:“大哥看出了什么……”却忽地也是一声低呼,再不说话。

这一下胡桴平心中愈奇,挤上来看时,却也不见什么希罕,只见朱晓材双眉微闭,平躺棺底,胸前一处伤痕,也不甚大,但血痕四溢,隐成爆裂之状,再细看时,似乎是从里面炸将开来。

“是从背后下的手?”

抬起头,见三朱皆沉着脸,如蒙严霜,仍是朱子森答道:“正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时,却被朱晓杰一抬手阻断了,哑着嗓子道:“胡兄,请出外稍侯如何?”

很客气的将胡桴平“请出”,朱晓杰的脸已完全拉了下来,看看朱晓松朱晓枫,道:“怎样?”

冷笑一下,朱晓松此时神色倒已恢复如常,看着两人,慢慢道:“听说……还有个目击的在,何不喊出来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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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带出来时,阿服的脸仍是苍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

看到三朱的目光,她有着明显的瑟缩,而在朱晓杰要她说一说“发生了什么”时,她更如惊弓之鸟般,猛烈颤抖起来。

“我……我去给小姐挑颜色,结果,遇上了二爷。”

按照阿服的说法,她和平常一样,被带到内室去单独挑选,却没想到,朱晓材竟然也出现店中。

“二爷问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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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2/3页)

 更何况,他所来的地方,并非什么寻常门户,而是称霸袁中多年的“天南林家”!他所要报讯的对象,更非什么寻常子弟,而是天南林家的当家主,林嘉鼎!

虽尚有数里路程,蹈海也能看见林家堡那被削作平展的后山,看见镌刻山石之上的四个大字。

“八袁九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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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北王用茶。”

与多数世家不同,天南林家自小天国起事以来,一向态度暧昧,虽然大面上也是力斥其非,暗地里却多有交通,因此上,在袁州已全为小天国所据的今天,他们仍能保有一定程度的地位和资源。甚至上,还有一些林姓子弟投入小天国,效力阵前。

尤其是蹈海,他力量觉醒之前,曾被帝军千里追杀,当时舍命相护的诸将当中,就有来自袁州的林家兄弟,也是为此,他一向都对林家有几分特殊的好感。

但,包括蹈海在内,小天国诸王当中,却没一个知道,二十二侯当中战功第一的林侯林凤先,竟就是林家长宗独子,林继宗!

林家书房当中,白发老妇奉上香茗,轻轻退开,坐在丈夫的身边。

“多谢北王专程前来,不过……犬子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当然应该知道,小天国兵败韩中,北伐大军八成不得还乡,林、李皆战死阵前,蹈海仅得身免,这……已是两月前的事情,早已天下皆闻了。

但蹈海还是要来,因为,在舍命重创关虎林,让蹈海可以退走之后,奄奄一息的林凤先,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和希望他能够亲自前往林家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父母。

“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希望北王您能够去一次,您能够亲口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在最后时刻,仍然是一条好汉。”

因为这,蹈海伤势初愈便急着赶来袁中,但当然,这决定被多数不死者反对。

“派遣正式的使者就可以了,而且……长子加入小天国并成为重将,这种事情,林家也未必希望被传出来吧?”

长久在东南活动,青田相当熟悉袁明诸州的情况,并且,蹈海也承认他说的有理,可,这还是不能把他说服。

“北王,我建议你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而且,你也不要系怀太多,求王的牺牲,自有其价值,北伐一役,我方所获远大于失……”

温颜相劝,但长庚一样不能说服蹈海。

“我明白你的意思,干王,但是……如果不是我,我们本可以收获更多,而失去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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