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声宣布说希望孙无法失败,所有人却都认为他必会忠诚于孙无法,便连天机紫薇,也这样深信。
“当然,你对那丫头的心意,是真的,那和她能不能继续继承云台山,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在太史霸的心中,他更相信,自己只有一种可能得到孙雨弓。
“那就是孙无法的失败,完全败下,丢掉一切,成为天下共逐的对象,那时候,我的确相信,你会不惜一切,去帮助,去拯救,和保护孙无法,和设法得到孙雨弓。但在那之前,你却只会旁观云台山的落败,甚至,还可能尽全力促进孙无法的失败。”
“因此,你实在是希望、期待着孙无法的失败……因此,你将孙无法骗过,你将天机紫薇骗过,你甚至将我也骗过……”
子贡认为,太史霸会相信自己或能得到孙无法的认可,也会相信自己必能得到孙雨弓的欢心,但,他却知道自己必不可能通过天机的考验,必不可能被天机认可为云台山的继承者,因此,他才深恶天机。
“所以,我说你是不败,你自己也明白这里面的区别,所以,你会立刻选择自己的称号为‘无敌’……只有明白‘不败’这名号有多可笑的人,才不会犹豫。”
因为害怕自己不能够脱颖而出,而主动逃离,因为害怕不能赢得孙雨弓的心,而从她身边跑掉,这样的太史霸,更加需要保护自己,更加不能让别人看穿自己。而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便是“双重谎言”
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却透过种种微妙的手段,使人们认为他所说的是“谎话”。使每个熟悉他的人皆以为,太史霸之离去是为了他的“骄傲”。
“最大,也最成功的谎言,就是关于孙无法的吧?”
“你不是‘不想’去抢,而是‘不敢’去抢,而是知道自己‘不能’抢到,却骗自己,也骗每个人说你只是‘不屑’去抢,以此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太史霸,你这懦夫……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你住口!”
双眼已作血红,太史霸不住颤抖,嘶声道:“……你,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忽地怪啸一声,道:“你知道,知道了又如何……除你之外,又有谁能明白?!”
“……第二,刚才的每一句问答,其实都渗有‘尔雅’之力,若心志坚定,不为外务所惑还好,像他这样心意溃散,又浮动狂乱,方寸已迷,又那里还撑持得住?!”
第二句话,并不是说给太史霸听,因为,他已倒下,昏迷不醒,而说话的,也不是子贡,是正从园外慢慢步入的谋士。
“大军师。”
缓缓转身,子贡微一拱手,天机紫薇却还以大礼,更恭声道:“谢端木公,代云台山明此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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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可以解释你为什么憎恨天机紫薇……你憎恨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公’,而是因为他的‘公平’,不是因为他对孙无法,对云台山有什么‘不忠’,而正是因为他的‘忠诚’。”
严格说来,云台山的权力结构很是脆弱:孙无法是绝对领袖,但膝下无子,也没有再娶的意思。当然孙无法现下春秋鼎盛,这都不是问题,但……任何真正了解孙无法的人都会知道,无论多久,他已不会再娶。
“所以,孙雨弓的丈夫,将是云台霸业的继承者。而这些,你当然早已经看清了。”
“这样的压力,让你受不了吧?”
“你的确已是很优秀了,我想,你应该对自己还是有着一定程度的自信的。”
“我现在杀掉你,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看懂我!儒门便要报仇,也只会先对着法帅,对着孙家!那却正合我意!我正希望着法帅的失败!”
“子贡,你是第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我却不希望再有第二个,我告诉过你我是疯子,死在我手下……你该认命!”
一扬手,蓝光闪烁,冻气结为千百巨刀,破土而出,封杀掉一切去路,转眼已在子贡身上开了十数道口子。
但,这却没能令子贡倒下,以似乎不该有的速度和力量,他进退趋避,更在无路时强行击破刀气,虽半身血覆,却没一处致命。
“再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成为‘子贡’后的确不再被允许修炼任何武学,但在得此古名之前,我却已是儒门强者……”
在天机紫薇的计算中,太史霸,始终被当作一员可以信任的重将,他始终相信,在最关键的时候,这个人一定会回到云台山,和孙无法并肩作战。
“或者说我也没错?如果云台山一败涂地,他的确是会回来的。”
苦笑着,天机紫薇用手中羽扇拍着头,道:“麻烦,真是麻烦啊。”
静静看着天机紫薇,子贡突然道:“不必自谦,你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不然的话……你也不会这样安排,让这个年轻人来对抗我。”
“还是说,你真得以为,他可以牵制住我?”
“不。”
摇着手,天机紫薇道:“不必‘牵制住’,也绝不能‘牵制住’,只要‘牵制’,就可以了。”
坦然相告自己的谋划,天机紫薇不希望云台山过早站上一线,这就是他的底线。
“因此,我希望不死者撑到让你动怒,让你全面发动对太平道的‘逼反之战’,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用最少的损失大举入关。”
“但我也绝不希望你失败,特别是在和不死者的正面对决中失败,那样的话……我没法想象不死者会强大到什么地步。”
哼了一声,子贡道:“我不可能失败。”
想一想,又道:“实不相瞒,我们并不乐见世家更迭,不管怎样的更迭,总要付出巨大代价。”
“但,若果和太平道的趁势兴起相比,却又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使我们明知太平道的起事有你们在暗中操纵,也是一样。”
长吁一声,天机紫薇心道:“终于等来这一句了。”
要知他不远万里前来,并非只是要暗护孙雨弓或是观察太史霸,归根结底,正是为了要和这儒家副帅见面,要听他把这句话说透。
却听子贡又道:“但是……”便不说下去。
胸中早有成算,一拱手,天机紫薇道:“端木公放心,至迟入秋,我方便会遣使拜会三王以及诸帝世家,求建家名。”
“世间已无云台山,有的,只会是与‘东江孙家’并立世家谱的‘云台孙家’罢了……”
半点笑意也无,子贡却轻轻欠身,道:“大圣神威,天机妙算,云台建名世家谱上,正是顺水行舟……子贡,先行恭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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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星斗满天。
万千繁星看似散乱,却实规矩,河汉横亘,勾一为心,分出南箕北斗,西星东宿,细细看来,廿八宿拱卫三垣,其势也森森,其态也恭恭,偶有流星一闪,旋就自己灭了,并不能将天界秩序动摇分毫。
这一切,在云冲波并不陌生。云东宪积年宿将,天文地理皆有所识,自幼已教他许多天相知识,后来萧闻霜更是非同小可,自张南巾手中亲传下《星图步天歌》,便放眼天下,也是数得着的人物。云冲波得她指点,这罗天星图早已熟知,只如今看来,却又别有一番风味。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接近的天空!
在云冲波,对星空最为接近的经历,就是在雪域之上。那里,也是整个大夏国土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可现在,那天空却比当时更加接近,森森星空,似乎触手可及,甚至,已似乎隐隐的形成了一种压力。
(这是什么地方,我……不,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瞬经已明白自己的处境,对之已很是适应,云冲波放松下来,开始感受蹈海的心情,和设法多获取到一些信息。
(很漂亮的山海啊……是在青州吗?)
为何会离天空如此之近?部分的原因,许是因蹈海正浮身空中,脚下,千重大山翻滚,似乎正要一重重的卷向中原。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还是第一次,云冲波当然也看不出到底是那里,何况,蹈海的视线很快已又投向天空,看向那闪烁着的,似乎越来越近的群星。
(等等,不是我的感觉……是“真得”!真得是更近了,见鬼,他难道在向上飞吗?)
很短的时间中,眼中的星宿迅速变大,大到云冲波不能再怀疑自己的感觉,大到让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天空群星已经活了起来。
紫微、太微、天市,三垣中星光流动,似有无数属官吏员往来进退,或守坟、或卫离,或执伐、或耀钺,右辖、左辖,各塞其途,长沙、神宫,各有其用,周围大罗廿八宿更皆跃跃:东方苍龙七宿似乎起蛰未久,正徐展长躯,西方白虎七宿好象已有所图,在将四肢绷紧,南方朱雀七宿仿佛鼓翼扬首,对无边夜空发出苏醒的高唱,北方玄武七宿看似如巨山沉静不动,细察时却又依稀有所蚁动。似乎……“天”的敌人已经出现,令都天星官们都要开始抖擞精神,再披征袍。
(二十八宿,对应着御天神兵的星星,几千年来,一直和我们太平天兵纠缠不休的家伙……真奇怪,在最初的时候,这种纠缠,是怎样结下的啊?)
恍惚当中,云冲波觉得,天空的星星们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幅度越来越大,直到……
(他没有动,他一直是在原地停着的……那么说,是天空压下来了?!)
荒诞的结论,但,当天空如下坠一般压近时,当四方星斗正若骤雨般飞落下来时,却……又由不得人不信!
“来得好!”
大喝出声,透着止不住的亢奋,蹈海扬手出刀,一起手,便已是他为人所知的最强刀法,“断欲”!
“西方白虎金,罗天财宝盛……就来接我的‘散财’!”
最强刀招,十级力量,尽数向着天空击发,那无限深远,莫可侵犯的地方,那本该能拒绝掉一切挑战、侮突,更反掷回来的地方……对天出刀,那注定是没意义的一刀。
可,在蹈海出手同时,天空却也出现惊人的变化:以奎星为首,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同时自天空脱离,结连显形,成为巨大的白虎,怒目扬爪,咆哮扑下,却刚刚好被蹈海一刀阻住!
一刀奏功,却似乎只是将“天空”激怒:先是井、鬼、柳、星、张、翼、轸自天图上浮动出来,振翼长鸣,之后,如大海般的波动涌过天空,令南箕北斗一并脱离出来,各各向着蹈海的方向,微微倾斜。
那当中,倾出的……却是,漫天星光!
起初,是闪着如冰般刺骨的美丽蓝光,但很快,已拖出由暗红迅速变作赤红更最终成为炽白的长长尾巴,显示着那无与伦比的破坏力和攻击力。
“便有弱水三千,吾也一瓢不取……能奈吾何!”
刀光舞动,是将“远色”、“养气”熔铸一体所生的变化,端得是守如连城,水泄不通。任万千流星疯狂轰击,任漫天雷火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但,只要流星来势稍有所滞,那一点刀光便会闪现出来,光亮如珠,证明着他的并未有失。
箕斗越倾越深,眼看已然过半,蹈海那一点刀光却更加明亮,全没有力竭的意思,至此,天界终于作出更多变化。
若大风经天,将九成以上星宿都吹得微微动摇,跟着,河汉上也泛起美丽的银雾,遮没东方的天宇。
薄雾后,暗流潜动!
角、亢、氐、房、心、尾、箕,各离其位,成为蟠身苍龙,潜于雷火当中,跟着只一展,早将天人之间的距离越过,盘到蹈海身上!
“没用!”
巨龙缠身,似能将一切东西绞碎,却偏偏奈何不了那只似米粒般的微弱光芒,而僵持一时之后,当蹈海吐气开声,将刀气向四面八方疯狂击射时,巨龙更被轰击到不能收紧身体,开始不住颤抖。
“戒酒!”
长笑声中,苍龙七宿被完全击散,四下迸飞,但,也就在此时,巨大的阴影,自天而下,将蹈海,以及他所能够看见和感知的一切,都吞没其中。
“北极四圣……终于来了啊。”
斗、牛、女、虚、危、室、壁,齐齐转动,成为龟蛇纠缠的“玄武”形状,而还不止如此,天蓬、天猷、翊圣,一并自天垣中飞旋而出,与玄武星列而四,转眼,已成为若昆仑般的庞然巨山,相较蹈海,何止亿兆倍数!
巨山当首飞坠的压迫力和冲击力,足以使人的任何感官都告麻痹,与之相比,任何“反抗”都谈不上,只能算是“努力”或者叫作“挣扎”。
轰然巨响,云冲波的眼前尽作黑暗,周身疼痛无以言表……他知道,这是由北极四圣合力形成的巨山已将蹈海压下。但同时,他却也感觉到,蹈海周身气机流走,显然,并未受到重创。
“可惜啊……”
长长吐气,随后,强大无焘的刀气,开始自蹈海的每一道经脉,每一处气穴中涌现,汹汹外涌,似乎,无穷无尽。
“……可惜!”
长啸声中,刀光冲天飞扬,巨山被剖至分崩离析不说,便连头顶的天空,也吃不住冲击,开始四分五裂,坠落下来。
(天裂了?!)
被吓了一跳,细看时,云冲波却发现,开裂的天空,依旧是繁星满天,区别只是,看上去,更远,和更加正常。
(是了,刚才的天空完全是假的……可是,这是什么法术?)
天空裂开并且坠下的同时,骨折血溅的声音,也在不住的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尽管刀气是向上击出,却似乎伤到了周围所有的方位。
“太乙混天阵……可惜,所用非人啊。”
“若果有十级术者主持,这阵法甚至可能和浑天对战,若果有复数的九级术者,这阵法也至少有望令我重伤,但……”
“……但,这一代的钦天监中,却只一人能够修得九级法力,虽合七十九人之力,铺陈出十一曜星二十八宿模样,也终究没法击倒小天国的战神,反将两代精锐,全数赔上。”
与蹈海对答的声音,来自东北方向:眯着眼,躬着身的老人,穿得是最简单的灰色道袍,已有多处破烂,全身上下唯一似乎还值点钱的东西,就是左手所扣的古朴铜镜,上面绿斑漫布,瞧起来很象是件古物。
“葛玄洪……果然是你,许逊坚呢?他在那里?”
“他不会来了,引君入陷已是强人所难,再逼他和我们联手杀你……未免欺人太甚。”
随着两人的对答,云冲波也已想起,蹈海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十日之前的一次约战:
身材高大的道者,只人单刀,闯入蹈海中军。自称许逊坚,固然这名字之前从来没人听过,但手持道门至宝八焚天刀,身怀普天下不出十人才有的十级力量,随便怎样的无名之士,也可以立刻名动天下。
与蹈海力拼七招,居然不分胜负,之后,两人约下时日,在这青州山海中一决胜负。
“能胜我,龙虎山就会在今次的战斗中置身事外。”
告诉蹈海,自己来自龙虎山,可以完全代表道门的态度。为此,蹈海答应下这令多数谋士都甚不放心的约定,按时进入山海,并依照对方的提示,寻找到这决战之地,却……只等来了唯有帝京钦天监中方有流传的“太乙混天阵”,等来了,当今天下道门之长,葛玄洪!
“我曾相信了他,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刀客,他用刀向我说话,说出了他的正直与原则……是我不懂刀?还是刀也可以说谎。”
“刀不说谎……但是,刀就是刀。”
眯着眼,似乎在笑,可眼角中放射出的光,却比针尖更利,葛玄洪一字字道:“刀,终究要为人所用,而人……说谎是人的天性。”
冷冷笑着,将丑刀收回腰间,蹈海十指屈伸,淡淡道:“其它朋友呢,何不一起现身?”
环顾四周,又道:“太乙混天阵,你们并没指望那个阵法可以杀我,其目的,只是要消耗我一些力量,和争取时间布下今天真正的杀阵……是什么?”
“你有幸。”
硬硬丢出三字,葛玄洪道:“若不是本座始终没法参透十级力量,若不是逊坚修武有成却不谙术法……我们根本也用不着让钦天监的那些家伙来争取时间,根本也用不着先用什么天阵消耗你的力量……”
“便让你见识一下,道门至高秘术,九宫八卦阵!”
五字吐出,脚下大地随之发生变化,八色光华自地面涌出,四下流溢,很快已将群山区隔,形成了别样的图画。
“太清!太极!太微!紫房!”
捏诀焚符,用歌唱般的声音叫出些古老又神秘的名词,每呼一名,便有一方山群轰然而动,出现些特殊的符号与形状。
“玄台!帝堂!天府!黄宫!”
细细看来,八方各有不同,围出中间一方天地,正是蹈海所在。
“玉京玄堂,九宫阵成!”
一提手中铜镜,反转半圈,见铜镜上白光流动,转眼已皎若一轮明月,将镜周所篆八字投向空中,皆大如斗。是为开、生、休、景、死、惊、杜、伤。
“八焚之后,八途也拿出来用了……这两样东西,不是龙虎山的禁器么?”
“伏魔卫道,责无旁贷!”
八字一现已灭,却似乎在空中留下无形绳索,牵动诸方阵势,跟着,葛玄洪立掌胸前,喃喃诵咒。
“吾为天神下坤宫,巡震兴雷离火红。禹步交乾登阳明,巽步下令召万神。坎乡掷雨荡妖凶,腾地倒天斩妖精……”
声音渐响,四面呼应,东、南、西、北,皆有人出现,立掌闭目,喃喃相和。
“天生风、地载山、雷出火、水成泽,天生风、地载山、雷出火、水成泽……”
越念越响,到最后,整个天地间似乎都回荡着这些咒语,声如滚雷,却,并未惊起下方的任何生命。
“……向艮宫,封鬼门,天昏地暗,日月不明,邪神鬼道,无路逃形,急急如律令!”
以高亢到尖锐刺耳的声音终结咒歌,八方山地皆受感激,巨大卦形浮现,连九宫,锁八卦,上结天罗,下扣地网,放眼看去,饶是四方茫茫,却都山穷水尽,竟,无半分去路!
“蹈海……龙虎精锐,皆在于此,便杀不了你,也困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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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曾听人说,龙虎山的规矩,动手之前,先骂人家是邪魔外道,之后便百无禁忌,打得过就单挑,打不过就群殴,插眼下毒抓人质,无所不为……唉唉,有个名门正派的外套罩着,还真是方便,慢着,好象不对?)
毕竟是少时听得的村老野谈,云冲波努力回忆,却也想不起说得到底是“龙虎山”、“龙虎门”还是“龙虎豹”或龙虎什么……总之,头上带着龙虎两个字是不会错的。
出现四方之人,衣衫与葛玄洪大异其趣,东首上人肥头油面,衣绸着缎,南首上人面绘五彩,身披兽皮,西首上人重盔厚甲,手里更执着一人多高的斩马刀,北首上人干瘪的如同一只猴子,手里拈得却居然是一串佛珠……若看他们模样,实在,很难让人相信都是道人。
可,看着他们,蹈海的神色却非常认真。
“你们,竟然都还活着……潜藏多年?就是为了今天?”
“太看得起自己了,小子。”
南首上人似乎火气最多,一开口就硬生生顶回来,道:“我们几个早已无心世事,隐身仙都,只求得注天箓,要不是尔等外道猖狂,谁理你们?!”
说着一翻掌,顿有雷声轰鸣,火光交错,跟着向前一推,半空里霹雳一声,见九道火龙自虚空凝出,张牙舞爪,分取蹈海,赫然正是当初董家于三宝一战中辛苦设下的“九龙神火阵”,但当初董家是以数百之众,辛苦数月,更加上天时地利相合,方能勉强而成,这衣着打扮一如蛮纳的老人,却只一翻掌,已然催动!
“‘九龙神火阵’再加上‘歘火威雷大霹雳’吗?一念而发,不愧是在桃都冯融谷修道四十年的老前辈……那么,你们呢,你们又有什么?”!
一刀出手,刚柔俱备,在将刚强刀气将火龙一一割灭的同时,也以若水柔劲将潜伏火龙当中的雷系究极法术‘歘火威雷’一一剔除,不令爆发,同时,蹈海更对另外三个方向的敌人发出挑衅。
“后辈小子,好大口气!”
怒喝一声,东首那胖子双手一拍,砰然有声,立见风起巽位,初似青萍之振,旋如九天降谴,更分作十方光色,分进合击。
“勾芒神临,乾巽相生,天吼八风阵,疾!”
和南首上一样,甫一出手,已是离都黑风峡中最强法术,必得勾芒神降之日方有机会学得的“天吼八风阵”,只听风中厉声如割,似有刀兵万千,只一发动,早将偌大片林子割作童山!
(他们,是龙虎山上一辈,不,是再上一辈的大人物啊!)
云冲波当然不会知道这四人是谁,蹈海却知道。他们竟是龙虎山再上一辈的老人,皆已享寿百年,彼此间修为、身份都大致相若,因求道心殷,故分投“玄都青河洞、幽都紫云峰、桃都冯融谷、离都黑风峡”这分据大夏国土东西南北的四大仙都,欲悟天道,他们身份极崇,于世事也看得极淡,若不是如今太平道得志,断不致再为冯妇。
(可是……都这样的身份来历了,为什么,还非要回来和我们纠缠……太平道,为什么会让这些人这么坚持啊?!)
越想越是迷惑,也越想越是难受:自入金州以来,无数阅历,使云冲波完全明白和相信着太平道在下层人民中的根基,那是深植心底的渴望,也是太平道百劫不灭的生命力所在,但……同时,他也清楚到感受到了上位阶层对太平道的敌意乃至憎恨,帝姓、世家、学门、教派……可以说,几乎所有有身份有历史有实力的组织,都视太平道为死敌,不肯两立。
(他们不是光为了我们太平道要打他们啊……比如儒门,比如龙虎山,他们……是真得不肯和我们两立的,是宁可自己先被灭掉,也不肯和我们一起成功啊。)
小天国起事以来,对佛道两门的态度一直相对低调,尤其是对龙虎一脉,在长庚的坚持下,大力交结,不求对方誓立盟好,只求不相阻隔,一段时间里,这确实收到效果,但随着小天国的渐渐强大,龙虎山的态度却也开始改变……直到,如今。
“因为大家共同相信的道祖,因为大家曾经的因缘,我们一直希望,能和龙虎山共存……却,还是走到现在,为什么?!”
面对东南两方的夹击,蹈海仍可自保,甚至还有余力向着葛玄洪从容发问……毕竟,虽然两方所用的都是究极法术,却到底吃亏在力量有差,便占尽先机也好,便以众击寡也好,便有能将蹈海力量压制动向掌握又能将所有术攻威力提升的九宫八卦阵也好,当蹈海出到他那强绝无敌的十级力量时,仍足以将一切攻击挡下,不受到致命伤害。甚至,在西首上来自玄都青河洞的巨汉,以“九曲长河阵”将自身强化后,持刀近战时,他仍然能够将局面控制。
(……可是,他还是受伤了。)
自家事自家知,云冲波很清楚,在表面上的从容后,有着怎样的艰苦。
(这个九宫八卦阵,真是太麻烦了……)
开战以来,葛玄洪孤身守住东北艮位,全不动作,只由四大道士出手,似乎很是清闲,但蹈海却明白,若无他从中主持,此刻的自己,至少已可斩杀对方一人!
(好可怕的阵法,我的所有动向都被掌握,事倍功半,对方属性不同的术攻却能被导引合流,威力倍增……而且,在这阵法压制之下,我每出一刀,所耗都较平日为倍……)
先前杀破太乙混天阵时的确威风,也的确未给周围潜伏的群道留下破绽,但为求速战速决,蹈海却未敢留力,尤其最后力接北极四圣一变,全力出手,一刀之耗,几抵平日十刀之力,算起来,混天阵竟将其力量消耗一成半以上,也算功有所成。
再战群道,蹈海身陷九宫八卦阵,先机尽失,虽方战不过二十余合,却已感疲劳,这真是向所未有之事:不死者中,除当年的西王孟津外,便以蹈海最为长力,尤其雪域炼刀之后,更是如此。他离开雪域后,天、东、北三王曾经相较,蹈海全力催发第十级力量,足可出到七十刀以上,浑天东山虽然一个力强,一个术巧,却也都奈不得他,那想现在数未及半,便已身疲?
(阵法变化无数,五道术法精熟,若果被耗到降关,九成九是败局,但……)
“知道”,却也“无奈”,对方的思路极其清楚,明知力量级数有差,更无半个贪功,只仗着阵势组合,将蹈海力量不住消耗,虽则无人能硬接蹈海一刀……但,当那一刀根本没机会砍中对手时,这种优势却又有什么意义了?
连出“孤帆”、“回首”之刀,威力虽然稍弱,却胜在变化精奇,争奈对方北首老人却也旋即发动“幽都紫云峰”密术,请动北海之神“元冥”,虚空绘出“五岳真形图”,移山换岳,颠乾倒坤,繁复奇妙之处,又远胜蹈海刀法无数,轻轻化解。
(糟糕啊,这样耗下去,会越来越麻烦……咦?)
正为蹈海担忧,云冲波却忽地灵机一动……眼前这一切,可不正是自己寻找了许久的一个答案?
(对啦,闻霜一直想要的,闻霜一直担心的……可不就是这个吗?)
自张南巾身故之后,对萧闻霜而言,最大的担忧,就是有当朝一日太平道再度成为锋刃所向时,该如何自保。尽管太平道强人无数,但若来者是敖复奇丘阳明那级数的时候,却始终是无人可以放对。
曾提议过“咱们一齐上好了”,却被萧闻霜立刻否决,更再三强调着告诉云冲波,如果有一天真在万军阵前对上九级强者,绝对不能幻想可以恃多求胜。
面对上位强者,最大的差距,就是那种绝对的力量之差,当对方拥有着“一击杀一人”那种优势时,再强的包围,也会迅速变作没有意义,至于天机紫薇们曾经在瓜都作到过的事情,第一萧闻霜当时并未听说,第二……便知道了过程,她也不会幻想自己能够如鬼谷弟子那样的观察和掌握战场。而云冲波,就更加不会对自己有那种指望。
(可是,现在这样……说起来,应该正是我们太平道最拿手的方式啊!)
太平道中,最不缺的就是强力道士,管什么样复杂阵法,也不怕配不齐人,固然,当今精英道众也只是七八级力量,可话说回来,帝京军中,却也没有蹈海这样的十级强者不是?
心意转,眼光立转,全神贯注,云冲波开始研究对方到底是如何透过些精巧的搭配,将上位力量牵制甚至是压制,又如何是透过持续不断的细微攻击,来将强出一个级数的敌人不住削弱。
(嗯,一是把攻势相衔,令对方不能回气,一是把守势相通,确保对方一击打不死人……话说,就这两条,可也不容易啊。)
如果是天机、仲达等人,自然是通过对战场信息巨细无遗的掌握和对手中力量准确及时的调控,来确保这两条原则的实现,但在这些术者手中,却别有办法。
(这些法术,都是被精心编排过的啊,彼此间衔接的真好……嗯,力量这样子的流动,完全是自然的,他们只是顺势推动……话说,最重要的,还是那个九宫八卦阵吧?)
以云冲波而言,对术法的认识有等于无,但寄身蹈海,他却可以瞬间了解到蹈海所掌握的信息,因此上,短短一时,他已很快看清这阵法的运作原理,看清了四大道士是如何依托于九宫八卦阵,进退趋避,奇取正守,将蹈海牢牢钳制,并不断削弱。
在他们,这一切的效果并非刻意取得,他们每个人,不过是依乎自己的状况作出第一反应,但似可包容万物的阵法,却能将他们各各的贡献迅速吸纳,汇川成海,更导向最有效率的地方,对蹈海施以攻击。
(道法自然……闻霜说过的,难道就是这个意思?)
仓卒间并不能读懂这道门最复杂的大阵,更无法理解“道、一、天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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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2/3页)
吧!”
出现暴躁的神情,但还是成功忍耐,太史霸说,那当然是沧月明,唯一的神域强者。
“不一样啊……”
“无敌是沧海之月,也唯有沧海之月,不败却有很多,比如……横江锦帆。”
显然把这当作讽刺,太史霸的脸色很难看,而在听到子贡的分析后,就……更加的难看十倍。
“无敌是无人敢战,没有敌人敢于站在他的面前,而不败……只要不去和强敌战斗,就很容易作到不败,比如你,太史将军,自统领锦帆贼以来,不也未尝一败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理会太史霸越来越强的怒气,子贡袖着手,冷冷看着他,神色之中,竟是,满满的,鄙夷,和不屑!
“所以你的确是诚实的,你的确是希望着云台山的失败,你的确是希望着孙无法的失败,你的高明之处,是在大声说出心里话的同时,却还能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在说谎……这是最上段的言术,但,却改变不了你的本质。”
“你不是‘竹林’,你……只是‘曳尾’罢了。”
“太史霸啊,我,我终于完全看懂你了!”
冷漠,甚至是冷蔑的,子贡告诉太史霸,如果不能理解“曳尾”的含义,自己还可以用另外一个词来形容。
“怯懦”
“南华的行径,在我们看来,从来都不是什么高洁。”
“有惧庙堂,曳尾泥涂。那不是高洁,那……只说明了他的没有信心在庙堂上成功。”
“经略济事,首要乎实,所以夫子屡难而不易其道……所以夫子才能够成为百世素王,和他相比,在开战前就逃走的道者虽然飘逸,虽然不败,却注定是永远的一事无成。”
“你也一样。”
无情的分析当年的一切,子贡指出,太史霸的离山,绝非什么“壮志”,而是因为“害怕”。
“你害怕那真正的考验……你害怕,为孙雨弓选择丈夫的一天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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