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晓音 (第3/3页)
风刮掉了她的帽子,翻飞的长发半遮起了她迷茫的脸。
“我有一个比我年长八岁的哥哥,是个水鬼。”桑离盯着半黑半白的崖岸,阴沉地讲道,“我们生来就是奴隶,住马圈,穿麻袋,每年只有在邦国征服日的当天,才能吃上一顿人吃的食物。我的兄长有着水鬼的资质,而我却没有,这曾一度让我十分自卑,让我怨恨神祗,怨恨他们为何如此不公平……可当邦国下令抓捕水鬼的时候,我却成为了幸运的一个,他被岛主关进监牢时,我却得以留在马圈里继续苟延残喘。”
“他被岛主关了两年有余,然后便被他们从牢里放出来了。我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吃豆子,兴奋让豆子撞进了我的鼻孔,那力道险些将墙垛喷倒。我立马赶往了岛上的监牢,却又被告知,我哥哥要被带上一艘邦国的货船,前往一个叫坎帕卡岛的地方。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才十岁。”桑离使劲清了清嗓子,继续哆哆嗦嗦地讲道,“押送我哥哥的士兵给了我们一小会儿团聚的时间,那可真是个在邦国士兵里少见的好人啊……当时我哥跟我讲,说这是国王的水鬼特赦令,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抓住这次机会,去挖出寒铁,然后回来找老爷把我赎出。他说国王承诺的赏钱足够让我们在城里盖一座大房子了,要是运气好,还能再给我买上一艘小渔船……嗯,这是我们俩最后的交谈了。”
“你哥死在这儿了?”晓音生硬地问。
“不,飘荡在你们坎帕卡的亡魂虽然数目众多,这其中却并不见他的身影。”图可桑离说着蹲在了崖岸上,左手按住膝盖,右手则紧紧地攥住了剑柄,“我哥可不会知道,我后来被那个老爷给卖了出去。他把我卖给了一户姓图可的炙海贵族,这位姓图可的老爷非常喜欢我,甚至免去了我的奴隶身份。他允许我练习刀剑,练习弓弩,还赐了我本家的姓名,图可桑离。”
“可惜好景不长,那家的老爷在一年多以后就暴病身亡了,而我也就没有了留下效忠的对象。我偷偷逃离了他们家,在海边偷了一艘小渔船,独自北上,划回了没有家的家乡。”桑离拧着眉头,不住地叹息道,“我哥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他立下了誓言就绝对不会更改,所以我才心急如焚,担心一旦他从坎帕卡回来了,却没处能找到我。可到最后,我问遍了岛上的人,没人见过我哥,也没人听闻过关于坎帕卡的事情。我倒是很想去极北找他,可除了偶尔有运送水鬼的邦国货船路过,没有船只能够前往遥远的远洋之北。”
“所以我选择留在了家乡,在消息灵通的海港里做些体力活儿。我一直在等待兄长的回归,可这一等就等了好多年。”他握住剑柄不住地摇晃,将大块大块的石土都撬动了起来,“直到四年多以前的一天,我在海港里遇见了一个喝得神志不清的巫徒。他刚从一艘大海船上下来,栽倒在我怀里便向我打听,在哪里才能找到斑尾草?斑尾草,那可是只有我们怒海南部才有的禁物啊!只消一小捏,就能让肉体一小块一小块地腐烂。我告诉他,斑尾草是邦国明令禁止的毒物,可他却从包里掏出了一副鬼怪般的面具。”
“国王的巫徒。”晓音轻轻地闭上了眼,她已经明白了这一切。
“‘国王的巫徒,非邦国的巫徒。’那个家伙醉醺醺地对我说,‘赶快给我把斑尾草找来,老子倒是要看看,这死不绝的水鬼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桑离不住地喘着粗气,痛苦地讲道,“一会儿的工夫,这个巫徒就把一切关于水鬼的秘密都告诉了我。前些日子我对你讲的那些,最早就是出自他的口中。”
“你杀了他,然后你就签下了远洋的佣兵契约。”晓音淡漠地说道。
“嗯,我杀了他,然后签下了那份鬼都不会看一眼的契约,”快被冻僵了的佣兵咬着牙说,“我只能这样赶过来,也只能等契约结束才离开。没办法,我再怎么逞能也不会对抗得过整个邦国啊。”
“你来了,却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坎帕卡岛。他死在了巫徒们的剃刀之下,死在了他们的水槽里。”说着,她也蹲伏下身子,伸出手,从反方向与桑离一起紧握住了冰冷的利剑。
“这里的人都说他拿到了寒铁,可他却从未归回,我来到这里也有两年多的时间了,也渐渐能够证实那个巫徒的话了……寒铁特赦就是个耍水鬼们玩的骗局,从来都是。”桑离抓起被撬碎的岩土,捏在手中看了许久,最终将其撒下了陡峭的悬崖,“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再等一等,我会兑现我的诺言,我会将你和你的孪生哥哥都带走。”
血月渐高,风浪渐急,属于坎帕卡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重新扣上宽大的帽子,她淡淡地向桑离问道:“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叫凯乙,据说我的兄长在这里也以此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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