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马老爹猛地挺起了腰，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他用颤抖不止的双手将巨大的兜帽向后掀去，气喘吁吁地像是刚刚翻越过山岭。

“老，老不死个，你想干什么！快让他们个跪回去啊！”皮将军说着揪住了老人的领口。

“赎罪，赎罪……赎罪之躯，躯，躯之罪赎！”气息奄奄的老人吃力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他挣脱开皮将军的拉扯，拄着膝盖开始剧烈咳嗽。

“爹，您咋了啊？”盖根跪伏在父亲的脚边，紧张地询问，可老人早就被咳嗽震得直不起了腰，哪还有工夫回答。

没等盖根爬起身，老爹的鲜血就已喷吐了一地。地下与天上成了同样的猩红，而坎帕卡的祈年之长就这样一头扎倒在了自己的血浆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老爹是睡着了吗？”一旁的熊家老四窃笑着对她说。

晓音没有言语，她正仔细聆听着一种忽远忽近的声音。

寒风正劲，却无法封锁住她敏锐的听觉，她听得出，那是比风还要迅疾的飞行，那是超越了飞行的悸动。

靠近了，要来了，她抬头望去，眼中只有簇拥着血月的星河。一阵疾风掠过，卷起的飞雪让她睁不开眼。是什么在盘旋而下，她听到了羽翼的拍打……

什么都没有出现，她从恍惚中回过了神，眼前的皮将军仍在徒劳地拽着老爹的斗篷。

第二十四章 晓音 (第3/3页)

夹杂着颤抖的污言秽语。可在这恼人的杂声中，晓音听见了远天之中的阵阵哀鸣。她竖起耳朵准备仔细聆听，可那凄厉的叫声却戛然而止了，抬头望去，神眠山上的积雪被血月映红了一片。

“老不死，你个倒是说话啊，”皮将军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朝盖马老爹尖声叫道，“你个快告诉他们，是他们看花眼了！快个给偶放声一句啊！”

盖马老爹依然没有出声，那宽大的黑熊皮仿佛是由空气在苦苦支撑。

皮将军咒骂着朝老人走去，步子跺得地动山摇。他撩起缝着金边的斗篷，从腰间拔出了剑。

晓音的视线突然受阻，身前的灰褐色毛皮遮挡住了一切，那是大胡子乌图直起来的腰身。“赐予我勇气，让我勇敢，你是国王的子孙，是神祗的子孙，是坎帕卡的子孙，尊主保佑，给我勇气，让我勇敢……”她听见了从浓密的胡须中传出的嘀咕声。环顾四周，晓音发现更多的族人正昂起头来，恨恨地瞪着奴役他们多年的邦国将军。

“都个把脑袋给偶贴着地！趴下！”皮将军的声音有了一丝沙哑。

乌图猛然站了起来，浓密的胡须上满是白霜。“鲛骨不腐，命节不徒，经岁不住，岁岁斯夫。”他一边念叨，一边摘去脏兮兮的皮帽，扔在脚下。他大步流星地从拥挤的族人身上跨过，十六节鲨骨坠在散乱的发梢，寒风掠过，窸窣作响。晓音第一次觉得这个大胡子异族竟如此高大。

“他，这又是妖术又是放火的，大胡子这又是干啥去了！尊主保佑，还嫌今晚不够乱吗？”薇儿看了一眼走上前去的乌图，立马又将头深埋了下去。

乌图走到盖根的身边止住了脚步，朝愣在十几步开外的邦国将士们低沉地吼了一句：“从今夜起，坎帕卡不再下跪！”

“冥鬼个大胡子的！都个要造反啊！”皮将军激动地叫道，“跪下！快个给偶跪回去！”

他举起明晃晃的宝剑，挥了半天，身后的三四十个南方佣兵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手忙脚乱地举起武器。“没必要个与偶为敌，这些年了，咱都个一家人了，给偶老实点儿，今晚么须流血，快滚回去吧！”邦国将军尽可能平静地劝说起了眼前的大胡子囚徒。

“坎帕卡不再下跪！”乌图又捶胸顿足地吼了一声，而这一次，他的吼叫得到了回应。

礁水，石 戈，熊家老四……几个精壮的极北汉子也站了出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丢掉自己的帽子，从仍跪在地上的同胞们的头顶跨过，一会儿的工夫，盖马老爹的身后就已经站齐了一排男人。

盖根呆呆地看着身边渐渐增多的族人，仍然没有起身。他往前爬了两步，抓着老父亲的腿惊惶地说：“爹，这可怎么办啊？”

“是啊，老不死，快个告诉他们该咋办！本将军个么亏过你，快让他们个给偶滚回去！这群杂碎个血不该洒在自己人手里，快让他们给偶滚回去吧！”魁梧的将军又叫了起来。

老人依旧不声不响地弓着腰，仿佛已经陷入了深沉的梦境。可借着短暂的沉默间隙，晓音竟听到了老人那急促的喘息。

将军举着的长剑微微颤动，后排的弓箭手们就立马拉开了弓弦，而在箭头指向的终点，乌图仍站在原地，低声怒吼着：“来啊！坎帕卡不怕流血！来啊！坎帕卡不再为奴！”

“闭嘴！你个老不死快给偶起来！”皮将军突然跳上前去，一把揪住了盖马老爹的肩膀。

一阵沉寂之后，前排的族人们都笑出了声。晓音赶忙爬起身凑到前面，这才瞧见皮将军那红得发紫的脸。他抓着老人的肩膀奋力拉扯，可那一袭亮黑色的熊皮斗篷却纹丝不动。老爹仿佛化为了一头深陷冬眠的巨熊，此刻正蜷缩于渐渐石化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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