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小姐这人其实长也长得不差。只是她对你,好像永远有一段距离似的,好像很热情,又好像很冷落。而她那种冷落又总使人受不了,总想千方百计赢得她的亲近与看重。她叫你做什么,你心中即使不想做,看到她的眼睛也愿意去做了,这不懂为什么!而且她做的每一件事,又总让人挑不出毛病来。”郭惊秋说到这里,下结论道:“我总觉得她不如汤小姐待人好,也不如胡小姐,胡小姐看上去冷冰冰的,说话有时很尖刻,但外冷内热,心肠好!”
独孤展鹏笑道:“看不出,我们三弟倒也颇有眼光见识呢!你说汤小姐好,就让汤小姐嫁给你吧!”
郭惊秋闹了个大红脸:“大哥,我是比较而言,你这样笑话我,我不来了!你可不能以大欺小啊!”
燕小山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以为云小姐不好,其实云小姐是天下最难得的女子了!也许她容貌确有不如胡小姐、汤小姐的地方,但她那种大家闺秀的气度,人家是永远比不上她的。她的琴棋书画,诗词曲赋,只在胡简琴之上,而手之巧,性之温柔体贴,一点也不比汤玉环差,容或胜之。唉,我如能得到这样的女子为伴,此生也算无憾了!”
说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显然,幽幽之怀,已深陷情网,不可自拔了!
独孤展鹏心里明明是对云丽珑喜爱得非常,但说出的话是冷冷的,似乎感到云丽珑也甚是平常:
“云小姐也可算得上一个难得的女子了,但论容貌,美艳不如汤玉环,英秀比不上胡简琴。论才情,不及胡简琴意气风发、才情横溢;论性格,又不及汤玉环温文尔雅,柔和亲切。不过她琴棋诗画都能懂一点,文才虽感有些地方不如胡简琴,但武功比较强。只是她有种矜持之气,显得很有城府,不冷不热,这脾气,态度,让人受不了。谁找上她,怕要受些窝囊气了!”
人,有时在爱情上也就如此作伪:即使面对自己好兄弟,也不肯说出本心话来。
明明是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敬若天仙,但说到嘴里,变成满是缺点与不足了。
独孤展鹏也未能例外。
这一番听在独孤展鹏耳里,如同惊雷,他心里一下子变成了一片空白,一片混乱!一种愤怒猛然窜起,直冲头顶,他只觉全身一片冰凉,一股寒意从脊骨上来,连手足也冰凉了。又觉得一阵燠热,热得全身心都在发着灼烫,如一块烧红的赤铁!
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声说:云丽珑是我的!云丽珑是我的!你怎能觊觎我的人?
这一刹那,他只觉眼前的燕小山骤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这个纨绔弟子,花花公子,浮滑少年!他,他配得上云丽珑?
论文学,他不如我,论武功,他不如我,论与她认识早晚,他比我迟。在相貌上,我虽皮肤黑了一些,又何尝比他差了?他的那些斗草、射覆、赏花、****、猜枚、唱曲、画画,我又哪一样不会?只是我平时不喜欢卖弄就是。
何况,何况云丽珑真心喜欢的是我!是我!你懂吗?
这就是那个风流倜傥的燕公子吗?
这就是平时与自己有说有笑,谈诗论文,生龙活虎地与自己练武的燕二弟吗?
情之累人,一至于斯!二弟,你又何苦呢……
独孤展鹏想到这里,不由怒气全消了,对燕小山充满了同情。
他叹了一口气,平静地问,“二弟,你试探过她了?”
燕小山道:“大哥此言甚是。读书人如被名利缠上,便变得俗不可耐了。如此想来,也许象胡简琴这样,虽不是正道大家,倒也超迈时俗,清逸高雅。”
郭惊秋道:“两位哥哥议论来议论去,这不好,那也不好,那么你们说谁好?云小姐一定很合你们眼光了?”
此话一出,独孤展鹏、燕小山都不由一愣。
独孤展鹏听三弟提到云丽珑,心中没来由地猛地一跳,但随即掩下心中的激动,故意淡淡地问燕小山:“二弟月旦人物,可谓颇具慧眼。你看云小姐如何?”
燕小山脸不由一红,看了一眼独孤展鹏,笑而不答,反问:“以大哥之见呢?”
但,当他看到燕小山那嗒然若失的样子,他那双幽幽的看着外面出神的伤心忧愁的眼睛,他那种生意萧索的神情,使独孤展鹏的心中的怒气一下子削减了许多:
他没得到她!说不定还碰了壁!唉,这不能怪他!象丽珑这样的女子,谁能不爱她呢?连三弟这个年纪,也被她迷住了。是的,她就像一个女皇一样,所有的男子在她面前,任再坚强,也不由向她屈服的,成了她的俘虏和奴隶,还感到非常幸福!
唉,二弟!二弟!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你又何苦爱上心高气傲,目高于顶的她呢?
在这一刻,他又同情、可怜起燕小山来!
一种结义兄弟的义气、情谊,使他心痛起燕小山来:看得出,这个平时无忧无虑、谈笑风生的锦衣公子,变得瘦了许多,那原先丰满的脸,清减不少,眼睛也深陷下去了,颧骨也突起不少,那眼睛更是充满幽幽的伤感!
燕小山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唉,如我试探过,就没这份苦恼了!不论是成或不成,总让人放下了一桩心事!我就苦恼这事远不知是个怎样的结果。平时与她相处,看上去她对你很近,但又好像很远,让人捉摸不透。”
“每次我鼓起勇气,想趁她很高兴,待人很热情时,问问她或暗示一下,以探探她的态度,但每次见到她,又总不敢问了,心里说,等下一次吧!就这样一直拖下来。
我也不知如何才是了局。”
“唉,不怕大哥见笑,我燕小山燕剑南虽自命为拿得起,放得下,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但,见到她,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散掉了。有时话已冲到嘴边了,就是不肯吐出来,硬是又咽下去了!”
可不?我也何尝不如此?独孤展鹏心里这样想,大有同病相怜之感,不由对燕小山心里又亲近了几分。
“大哥,我看她对你倒挺好的!你有时不去,她就关心地问:今天独孤公子怎么啦?平时也常称赞你有种侠气与英雄气。她说,你们兄弟俩,虽然文才武功相近,但独孤公子是大海,是雄峙高山,而燕公子你,好比江南的秀山丽水,灵秀有余,雄浑不足。和独孤公子比,少了那么一点侠气、一点英雄气!——喂,大哥,你那些侠气、英雄气又如何得来的?”
“这也许只是她的看法罢了!我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侠气,更不要说英雄气了。女孩子的话,难免缺乏见识,二弟何必当真?”独孤展鹏心中暗地感到欣慰,但在口头上这样淡淡地说。
燕小山沉默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道:“大哥,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大哥肯答应不?”
独孤展鹏脸容一整,正色道:“咱们自家兄弟,还有什么不好答应的?只要此事不违道义,而我又能做得到,愚兄一定会替你去作的!大不了刀山火海闯一闯,一死而已!二弟,你这一问,就显得生份了!”
“是,小弟知错了。”燕小山低声歉然道,顿了一下说,“其实,这事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只是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所以我有此一问的。我想请大哥方便时帮我向云小姐探一下她的口气,这比我自己出面好一些,至少不会彼此当场闹个难堪的。而且,而且我也委实没这股勇气。大哥,这事,你不会不答应吧?”
燕小山说完,眼睛望着独孤展鹏,满是企盼、恳求与希望!
独孤展鹏接触到燕小山的目光,不由心里一热,豪然作诺道:“二弟,就这么件事,看你都成了这样子!这事包在我身上好了!我一定替你打听出一个结果来!总不能让你终日忧心忡忡的。”
燕小山听了此言,神色顿时释然不少,不由感激地道:“多谢大哥!”
“看你,看你,又来了!”独孤展鹏笑道,“来,今天丢开心事,好好喝一杯再说!”
郭惊秋道:“还是大哥!二哥,你这副样子,多愁善感,倒和娘儿们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我这当弟弟的脸上也觉无光了!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求一醉再说!”
受了两人这一番感染,又交托了心中压了许久的一桩心事,燕小山也顿觉轻松了一些,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不由重新恢复了他谈笑风生的风度,朗声一笑道:
“大哥与三弟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沉溺儿女情事,不能自拔?管它成也好,败也好,且谋一醉再说!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先自罚三杯!”
说完,不等二人回答,一仰头,喝光了杯中之酒!
“好!这才像咱二弟的风格!”独孤展鹏赞道,“老三,干!”
郭惊秋轻笑道:“郭老三喝酒从不用请的,我已干完了!来,让我为二位哥哥倒酒,这是上好的花雕,不喝个够太不够意思了!”
独孤展鹏大笑道:“这两坛花雕,今天刚挑来的!够咱兄弟一醉了!二弟,三弟,咱们比比,谁的酒量大?”
“好!”三人一齐应道。
三人喝到酣兴处,独孤展鹏与燕小山不由扬声高唱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那所歌之诗,正是唐朝大诗人李太白的《将进酒》!
二人一曲高歌毕,复豪声大笑,同时杂着郭惊秋清脆而响亮的高叫:“大哥,二哥,喝呀!喝……”
听松轩外走过的人,闻声不由驻足而听,相顾而笑:“那三兄弟,又一起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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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暖春阁中论诗文 (第3/3页)
恐不亚于云宫主。”
郭惊秋道:“云老前辈这种教法,东教一招、西教一招,光她那断伤敌臂的拳术招式,各门各派的集起来有六十四招。你学了这些,能不变杂?以后用这出手,也无人认出你本派师承来。”
独孤展鹏颔首道:“这倒确是实情。唉,武学之道,博杂易,要精深就难了。”
燕小山道:“像大哥学武还有个目的,如我学武,自己也不知为了什么。说实话,我这人不大喜欢舞刀弄枪的,更喜欢的是看书、画画、****。但家父虽是商贾,倒也是颇好武学之人,他说他小时候曾想当一个武功高强的大英雄,结果成了个大贾客,因为爷爷不许他练武,等爷爷老了后,他想练武,已晚了,只学得几招江湖把式。所以他发狠心,要把我培养为武林高手。唉,我之学武,就算为父吧!”
“许多人在自己手中不能实现理想,总把这些理想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由于父辈的这种固执,逼使儿辈按他们设计的道路走,从而扼杀了多少俊彦、天才?”独孤展鹏道,“依二弟的才气,如能专习画或箫,或者习经济,从仕途,都可有大发展的。——不过二弟天资好,习武禀性过人。
如肯花功夫,武学一途造就,也不可限量。虽然此非你本意,但倘能习成一身武功,终究是会有用的。”
“大哥,我们都添长一岁,按俗习,也可成家立业了。
你将来找一个怎样的嫂嫂?”郭惊秋突发奇想,问独孤展鹏。
“怎么,小叫花也想娶大闺女了?”燕小山戏谑道。
“喂,胡小姐与汤小姐怎么样?”郭惊秋并不介意二哥的戏谑,依旧饶有兴趣地问独孤展鹏。
独孤展鹏笑着转问燕小山:“二弟,你觉得这两人如何?”
燕小山沉吟了一下道:“胡简琴,好学敏思,读书之多、之勤,为女子中之仅见,且颇有才思。只是读书失之于杂,偏重于文艺之道。倘她出身缙绅之家、官宦之族,又是男子的话,辅以明师,必成一代大儒学士。不过作为女孩家,虽然秀外慧中,钟集才情,但性失于偏激:志太高,气太傲,率尔使意,流于清狂。因而她可作一红粉知己,闺中腻友,与之议论风流,博奕联句,可谓得人,然如纳为室宝,未免令人略感不足。”
独孤展鹏点头道:“一代才女,生于游侠之家,又乏明师指点,且又习武为武林儿女,这本就是个错。倘她降于官宦之家,得到明师指点,何愁不能成为李清照、苏小妹之辈?便李清照、苏小妹之辈才女,在当今也不能讨个出路,有才华发扬之地。除了文艺一道可走,又能奈何?唉。但愿她将来能得一如意归属!”
燕小山又道:“汤玉环,心灵手巧,性格温和,工于女红,善操家政。你看她的芳闺,安排得井井有条,处处都摆设得很妥当。又有一手好烹饪。这样的女子,正是宜家宜室之女。人又长得美艳。谁娶上她,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但所不足者,缺了胡简琴那种难得的书卷气和才情,虽然她学问也可以,人又聪慧,但如与她联句作诗,就未免有些缺憾了!不过她是有福之人,具福相,一定能得好归宿的。”
郭惊秋插言道:“二哥老是离不开联句作诗,其实作诗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斗蟋蟀、养金丝鸟好玩呢!”
独孤展鹏笑道:“不错。而且作诗也不能当饭吃,当酒喝,不如烤鸡烧鸭有味道,三弟你说是不?”
“正是正是!大哥算我知己了!”郭惊秋喜道。
燕小山笑着摇头:“竖子不可教矣!朽木不可雕也!看来要让三弟也学些风雅,是不成的。”
独孤展鹏道:“人上一百,形形**。各有志趣所在,又哪能一律?和三弟喝酒,听他高兴了天南海北胡吹,也是一种情趣,其乐融融,我觉得不亚于吟诗作对。其实我更喜欢与引车卖浆者流相处,他们虽粗俗,但那种幽默、乐观、开朗、热情、坦率,决非文人堆里寻得到的。如遇上酸儒书蠹,一肚子的四书五经、时文经济,尽掉书袋,那更是令人气闷。还有那些穷究训诂小学之道的迂儒,注来注去,训来训去,莫得一是,满口之乎者也,子曰诗云,更觉枯味了!要得几个清雅的士子,也不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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