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上 (第3/3页)

设庙派干部，动辄首长上项目，政出多门乱摊派。与其无自主权，还不如不当那个窝囊经理。

他向郑市长谈了对轻工局长的看法，直率地说在这号人手里只能是屈宋仰天问，急煞伍子胥。郑天明告诉他，市里准备调整轻工局的班子。他说，经委和轻工局的头头打麻将各自可凑两三桌，像刘局长那样的人太多了。凭心而论，这些干部都有能耐有本事，只是那些本事和能耐良莠不分，尤如未驯的野马。郑天明问，那你说怎么办？他说， 走了牛局长来个马局长，这不仅是哪几个人的问题。美国汽车大王亚科卡讲过打鸭子，你瞄准了鸭子，委员会还要层层研究，鸭子岂不早飞了。用句官话说，这关系到企业改革和经济体制问题。郑市长听后，沉思良久说，第一条研究以后再作答复，第二个条件请顾全大局，九州公园已骑虎难下，楚酒撤出会一动百摇......所以，他作好了继续闯海的准备。

如此这般，临到汪岚沉默是金。别人想当官想得发疯，他却像那打不死的程咬金，劈头对人三扳斧。两个条件不无道理，可眼下办得到吗？提得这么直露，离了你周屠夫，人家就吃带毛的猪肉？汪岚叹口气，知夫莫如妻，早就应该想到，他不这般就不成其为周成柱。三匹马拉不回的东西，摊上他倒是挺有劲，只是缺少女人渴求的缕缕温情。什么时候，他能够百炼钢化绕指柔？

“即使不考虑自己，你也该为同甘共苦的工人们作想呀。”汪岚幽幽地，“他们中的不少人以酒抵工资，有的人年把没有上班，已在拣菜帮子吃盐饭，连郭工艺师也差点自杀。”

“我到公司去过几次，每去一次都心痛着急。”他确实心疼他的工友们。目前的楚酒是三个三分之一，留厂当维持会的三分之一，蹬三轮包鱼塘开发荒山的三分之一，没有门路四处碰壁的占三分之一。那天，他碰到转业进厂时的师傅邱大叔和李婶子。李婶子提麻袋拿火钳正要出门捡垃圾，对他说，没办法，孙女上学的钱还是乡下亲戚凑的。人们说有权势部门的垃圾道里可以捡到好东西，前天我溜进一家银行，不想被人家搞保卫的扣住。家里人急得满街找，儿子打耳光说自己无能，让老妈丢人现眼。儿媳羞急得直哭了，从病床上爬起来去蹬三轮。周经理，早就听说你要回来，你咋还不来哩，是不是在外面赚大钱，嫌弃我们糟老婆子？邱师傅领着二女儿要上新涛乡，说燕子高中毕业一年多没有事做，有人介绍她到舞厅发廊我不放心。她三叔包下一片山，我们俩是去给他开荒种水果的。当年，他多羡慕我们公司多眼热我当工人啊。如今可好，我们给他们当长工了。成柱，快点回来吧。我们公司有实力有技术，就缺个领头的。求求你，看在师傅们的份上，别争这争那，早点回来领着大伙打翻身仗。两个老人的话使他五内俱焚，老人们花白的头发，枯愁的皱纹，欲涌的泪花，使他目不忍睹。他默默地掏出两百块钱，塞到老人手中，就算徒弟的一点心意，我，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两位师傅没说多谢，走老远了他还站在路中愣神。隔了两天，又听到一个骇人的消息，他当厂长引进的人才-----酿酒专家、一级工艺师老郭服安眠药自杀，在医院抢救！原来，老郭对高远富乱进设备不满，半年前被“优化组合”下了岗。求告无颜生活无着，便与妻子下乡，割稻谷论亩刨花生论斤地给农民打工。两个儿子老大十三、老九岁，十多天没沾荤气，“痨”得在公司的经理小食堂偷吃剩肉残鱼。本来小事一桩，高远富的亲信却叫保卫科扣住，大骂小兔崽子三只手并要罚款。堂堂的大工艺师羞愧愤忿，穷途末路般喝药想一了百了。他去看望时，老郭先是放声大哭，然后抓住他的手，瞪着失神乞求的眼睛问，周经理，你说，我该咋办，公司该咋办？

“当时，我的心沉甸甸的，又愧又急却无法相告。”周成柱苦涩地望着汪岚，随后语调一变：“你们报纸说这是改革的阵痛，工人们却说这叫厂不为厂，各自奔命。看到这些，我是什么滋味，但我不是救世主。正是为了我和他们以后少折腾，我才要咬住这些条件！”

汪岚无言地走到他的身边，依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摩沙着他的短发。周成柱侧身看她，捉住她搭在肩上的手。

好一会，渡过了沉重和焦虑，周成柱方淘气地抚弄：“和夜玫瑰的手一样软和。”

“去你的。”汪岚又让他摸捏，全身再次软绵绵的，半晌才说，“小娟快回来了。我去调电视，白白地放了两个小时，也不知播的什么。”

市电视台正在播每周一歌：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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