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灵公约】

第一章 林鱼青的计划

上一页 介绍 下一章

几道细白电光撕破夜空,映亮了天地间的细密雨柱,以及雨中黑豹一样轻盈高大的阴影。

龙树转过身子,于黑暗中浮出了一双银光流溢的眼睛。它的身体皮毛仿佛比黑夜更暗,随着它的动作,幽幽泛出了一点蓝。龙树一下下甩着尾巴,它的尾巴末梢如同烟雾一般悠然飘散,轻缓地弥漫在雨水与夜色里。

“快走,”龙树轻轻一跃,又跳回了林鱼青肩上,变成了猫般大小。“我只是撞了他一下,他现在昏过——”

一句话还没说完,龙树突然掐住话头;少年正惊疑不定时,只见它一跃而起,烟雾般的长尾巴一甩,登时打上了他的脸——林鱼青被它推得蹬蹬后退几步,捂着鼻子一抬头,面色立刻白了。

一只由无数尖刺与枝茎组成的坠灵,扭过玫瑰花瓣铺成的漫天裙摆,不知何时已经拦在了去路中央。在雨夜中,它游鱼一般的黑影轻轻起伏着,像惊讶着“玫瑰色的梦”居然一击未中。

骤然之间,嚯地一道闪电撕破了黑夜,耀得四下一片雪白。

在刺眼白光里,罗德一双眼瞪大了,喉头一沉,张开了嘴——

“龙树!”

少年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蓦然从他肩膀上蹿了出去,如同一阵暗沉沉的流光,瞬间笼住了罗德的影子。罗德到底还是发出了半声叫,紧接着被龙树的力量冲倒在地;他后脑狠狠撞上石块的闷响,正好消散在轰隆隆一声炸雷里。

林鱼青一时竟愣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寒湿冰凉的水汽。

“原来你就是一个坠灵使。”

沙路尔特的声音穿破雨幕,惊得林鱼青一跳,四下张望一圈。

伴随着链甲与佩剑相撞的铿锵响声,骑士长从玫瑰丛下走了出来,站在缓坡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张方方正正的面孔,在暗夜中看起来像是雕塑一般,不带丝毫情感。

除了腰间链甲之外,沙路尔特只穿了一件素色布衣,早被雨浇透了。成年男子肌肉壮实的高大身影,像乌云一样压在林鱼青头顶:“要不是你叫出它来,我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对,我有坠灵,那又怎么样?”

龙树忽然暴喝一声,身形随风而涨,长尾一扫,击落了雨幕中骤然刺来的几根玫瑰枝茎。

那坠灵一震,旋即抬起“头”,散开了它虬曲纠葛的身体;一瞬间,无数利箭一般的枝茎激射而出,裹着千斤之势击向一人一灵。凡是阻了路的林木,无不被一一击裂了,劈木断枝沉重地一路滚下山坡——

龙树首当其冲,登时发出一声痛叫,却不敢缩小身体。随着尖刺在空中炸开,它皮毛上不断腾起点点烟雾,掉头扑向林鱼青,龙树一口咬住他的后脖领,一边替他挡住攻击,一边拽着他冲向营地另一头。

那坠灵一动,漫天的枝茎在它操控下也转过了头。

“马群!”林鱼青听见自己喘息着叫道:“去马群那儿!”

好在,磅礴雨势遮住了最后一点月光,消融了林地上一切杂音。

他以为自己的脚步声够响了,却似乎没有人听见。身边一只只朝后退去的帐篷里,依然静寂着。这场大雨遮住了林鱼青行迹的同时,也遮住了他的视线——直到跑近了,他才猛地发现前面不远出现了一个人影,急急一刹脚,心脏差点滑出喉咙。

是罗德——仅仅几次照面,他的身形已经刻在了林鱼青头脑里。

此时他一手提着裤腰带,半个身子探出帐外,迟疑地在雨声中喝了一句:“谁在那?”

脑子一炸,林鱼青拼命忍住了转身就跑的欲望。装作刚起夜的样子,他压低嗓门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随即走向旁边一顶帐篷,伸手就要去掀帘布。

积压这么久的恐惧与愤怒,突然化作一股急流冲上脑子,少年激动之下,声音尖锐得甚至有点儿破音:“有坠灵的人就要死,你怎么不去杀皇帝?你怎么不自杀?”

哗哗雨声中滚过几道隐雷,骑士长顿了顿,才开口道:“我们可以有坠灵,但你不行。”

这一瞬间,林鱼青甚至有些想笑——

“这是教皇冕下的命令,也是神的意志,”沙路尔特往前迈了一步,呛啷啷地从腰间抽出了佩剑,“这个世界上的坠灵,已经够多了。你们,与你们的坠灵,都只是动荡与祸乱。”

“小心!”

一人一灵冲入马群,受惊的马顿时在夜里发出嘶嘶长鸣。避过马蹄,林鱼青忙与龙树一块儿躲在马肚子后头——眼看着半空中铺天盖地的尖刺与枝茎也冲向了这个方向,少年扯着嗓子在雨中喊了一句:“别忘了你是骑士!”

轰隆隆的雷声、闪电、暴雨,淹没了他的高叫。

——可是玫瑰枝茎却顿住了。

离他们最近的那一根尖刺,足有小儿臂粗,锋锐细长的尖端足以一气刺穿好几个人。然而它却在即将碰着马的皮毛时停了下来,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泛着寒森森的冷光。

“你说得对。”随着沙路尔特的话音,枝茎退了回去。那只坠灵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别在胸前的一朵红玫瑰。“身为骑士,我不会伤害坐骑。”

林鱼青一抹脸上的雨水,嘴唇发白,低声朝龙树问道:“你没事吧?”

“还能坚持。”像猫一样伏在他肩上的龙树,听起来好像有些吃力。

“你的能力,还能用吗?”

“能,”龙树喘息着说,“但对方是活了一千年的坠灵——我不知道胜算有多大。”

林鱼青沉默了一瞬,低低地说了声:“对不——”

“他来了,”龙树打断了他,“躲!”

沙路尔特的身影转眼已跃至半空。

林鱼青纵身一跃,逃出马群。与此同时,沙路尔特在马背上一撑,长嘶声中他翻身跨上马,手里佩剑如一道银光朝着少年直直扑去,瞬忽在雨幕中暴散成片片银芒。

“怎么又来这种招数!”

林鱼青叫骂一句,脚下丝毫不敢停。在龙树低声念了一句的时候,他正好就地一滚,避过了几片从他鼻尖上擦过去的钢铁花瓣。

下一个呼吸间,世界仿佛静止了,被拉得很长很长。

龙树的能力发动了。

林鱼青仰面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他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这个世界:山坡上林立翻倒的树木、吹斜了雨柱的山风、帐篷中迷迷糊糊侧耳倾听的人、龟裂夜空中的曲折闪电、焦躁不安的群马——甚至大地,甚至是身下缓缓延伸出去的大地,都成了他触觉的一部分。

与世界真实相连的感觉一闪而逝,当他睁开眼,那几片花瓣形的铁刃,才刚刚擦过鼻尖。

马蹄沉重地击打着地面,沙路尔特手腕一甩,一片银芒又扑了过来。

“你有五秒!”龙树在他耳旁大喊一句。

“够了!”

龙树的能力——“自他相换”,甚至连朵兰都不清楚:在与世间众物一瞬间的共情之后,林鱼青作为坠灵使,在五秒内能够操控外物如己身。龙树目前还处于力量低谷,因此他每一次能操控的目标,也只有随机的一个——

一股裹着雨的疾风迎头撞上那片银芒,片片轻薄锐利的钢铁花瓣被风卷散了,纷纷乱乱漫漫扬扬;不等沙路尔特重整旗鼓,刚才被他切断的条条断木忽然被风裹起,咕咚咚地跳跃着滚下山坡,打向马腿。

沙路尔特一时顾不上少年了,一拽缰绳,高头大马双蹄腾空,硬生生扭转过马头;然而夜色深浓,滚木四散,那匹马骤然一声悲鸣,后腿已被绊倒了,只能带着主人重重摔向地面。

那只坠灵仿佛感到了不妙,“玫瑰色的梦”顿时波及开来——龙树强撑着颤抖的身体,再度涨大挡在林鱼青面前,同时吼了一句:“现在!”

但是这两个字始终没有真正响起来;它已经代替林鱼青陷入了“玫瑰色的梦”,所有反抗与动作都仅仅出现于思维里。

然而少年一咬嘴唇,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呼啸着吹卷起漂浮在空中的钢铁花瓣,直直地将它们送往高空;与自己的坠灵一样,他也几乎到了脱力的边缘,在狂风暴雨中,死死地抵抗着那一束钢铁花瓣想要冲回地面的沉重力道。

没有时间了!

当林鱼青眼前一黑,终于升起“莫非要死在这儿”的念头时,天空中乍亮起一道闪电,带紫的银光豁然震裂了夜幕。第一道,紧跟着是第二道——

当那只坠灵显出本体,轰隆一声摔上地面的时候,沙路尔特也发出了一声长呼——人与坠灵同处一体,坠灵受创时,人也会遭到相应的伤害。

一只只帐篷被惊动了,纷纷钻出人影,在沉沉夜色中呼喊着,吹响哨子,奔跑过来。

林鱼青一撑地面,趁着还没人发现自己时跳起身,拔腿跑向树林。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发抖;龙树近乎急切地回到他的身体中,好像也快撑不住了。

湿透了的衣服沉沉地压在身上,坠得他一步比一步费力。身后呼喝声越来越模糊,逐渐被大雨冲洗干净;在黑夜中林鱼青跌跌撞撞,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血水还是雨水。

回家,告诉父亲,告诉朵兰,快跑——

他被枝条打得生疼,好几次没看清脚下,摔得滚落山坡。但老天保佑,他知道自己离村子渐渐近了。

我们不是动荡,不是祸乱——

少年咬住嘴唇,不知为何喉间发出一声哽咽。他冲出林子,抬眼一看,当即呆住了。

滂沱大雨将天幕涂抹得漆黑无光,然而在大地上,此时却高高跳跃起了一片白色火海。通体如冰雪一样洁白的火势,熊熊****着天空,映亮了乌云沉沉的天空一角。村庄房屋在烈焰中相继开裂倒塌,没有人呼救,也没有人逃出火屋——触目所及,只有这片安静的白火,如抗衡天力一般,在昏黑暴雨下越燃越烈。

林鱼青滑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远方。

那是他村子的方向。

那是图坦的火。

---------------------------------------------------------------------------

第一章 林鱼青的计划 (第3/3页)

后,他听见小胡子的呼吸渐渐悠长起来。又等了一会儿,觉得他彻底睡熟了,林鱼青才在一片漆黑里慢慢、慢慢地挪动起腿脚,眼看就能转过来了——这时小胡子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他顿时浑身一僵。

小胡子用胳膊肘支着身体,仿佛在黑暗里眯着眼睛打量他,语气充满警惕:“……你干什么呢?跟个老鼠似的。”

“我,我只是手麻了。”

对面的人影沉默了几秒,终于又伏了下去,骂骂咧咧地说:“你再动一下,我就叫你永远也动不了。”

看着那个影子轮廓在破毛毯上躺平了,林鱼青一声也没吭,死死地咬住嘴唇。

这个小胡子离他很近,睡得又浅,稍微一点动静都能惊醒他。少年皱眉想了一会儿,竟然想不出什么可以悄悄爬出去的办法。

难道只能叫出龙树了吗?

林鱼青一边想,一边充满焦虑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一口气没有吐完,帐篷中骤然白茫茫一片雪亮;不等他被惊一跳,眼前霎时又黑了下去。

紧接着,天际隐隐响起了一声闷雷。

“******,怎么要开始下雨了?”

小胡子迷迷瞪瞪地骂了一声。在接二连三乍起的几道闪电光里,林鱼青看着他烦躁地翻了几个身,直到夜雨沙沙地击打在帐篷上、地面上,他才终于咕哝着,不太安稳地陷入了梦乡。

雨势越来越大,冲淡了营地人马一起散发的刺鼻气味。在隆隆雨声里,帐篷里很快就泛起了水汽。

林鱼青紧紧地盯着小胡子,一点一点向后蹭去。

当他退到帐篷入口,而那个影子仍然在熟睡时,他差点因为如释重负发出呜咽声来——感谢神明,一切衣料摩擦、肢体挪动的杂音,都被雨声淹没了;在雷雨中入睡的小胡子,总算没被惊醒过来。

吃力地翻起身子,林鱼青坐在脚后跟上,使劲伸直绑在背后的双手,去够靴子里的小刀。

麻麻的疼痛勒住了他的血管,每一下尝试都像在割自己的筋;拼命压住喘息声,他终于将几根手指塞进靴口,摸到了硬硬的刀柄。

在一团漆黑里反背着手割绳子,是一件比想象中困难得多的事;不知道挣扎努力了多久,就在林鱼青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割断手腕上绳子了的时候,绳扣终于被他磨断了,他双手一松,肩膀、骨节顿时在体内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一重获自由,少年立刻踉踉跄跄地扑出了帐篷。

冷雨一瞬间浸透了衣服,仿佛要渗进骨头似的,让他打了个爽利的激灵。林鱼青一抹脸上的雨水,勉强辨认出方向,拔腿就跑——他在积水的草地上踩出一串“啪嗒”声,响亮得叫人心惊。

阅读坠灵公约最新章节 请关注读下小说网(www.duswx.com)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相关推荐

坠灵公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