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季远!有人找。”大张冲手术室里喊着。
“来了!”姬季远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他穿着手术衣,来到了手术室门口,“江营长,怎么您来了?”见到手术室门口站着的江营长,姬季远喜不自胜地握着江营长的手。
“你好,小姬!哟!手术衣都穿起来了。”
“您带着一营人马,怎么有空啊?最近你们六十八团,驻扎在哪儿啊?”
“在鞍山,你看这不走你的门路来了吗?”他扶了一下一边的那个女的,“这是我爱人王喜燕。”喜滋滋地介绍着:“燕啊,这是我的小朋友,小姬。”两人握了一下手。
“不敢!不敢!”姬季远同王副主任,同一个科室,也配合过他的手术,但是没有听他讲过一句话。
王则新副主任的一生,可真是惨到了极点,他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白俄,是一个沙皇族里的一个后裔,叫薇拉。苏联十月革命时,举家逃到了东北。王主任同他结了婚,并生了两个男孩,一大一小仅差一岁,听人说,粉雕玉琢的,非常讨人喜欢,但薇拉是贵族的后裔,从小连衣服都是别人给穿的,长得好看不管用啊,过不了日子啊!她每个月到了开工资那一天,就带着两个小孩,坐在医院的财务科,拿到工资后,便带着两个小孩下了馆子,王则新的工资,三、四天便折腾完了。接下来便有一顿没一顿的,王则新发火也没有用,只能发展到开打。但第二天,薇拉便会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了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只要走过来一个人,她就把裤子拉下来,让人家看,王则新踢的,屁股上的青紫。王则新根本不敢上去管,他上去的话,便会在手术室门口上演一场全武行。还是躲远一点,听之任之,得过且过吧!
六二年,苏联对白俄的追杀开始停止了,薇拉的家族举家返回了圣彼得堡,两个孩子也跟着回了国。他孑然一身了,他脸上的皱纹起来了,他的言语变少了,他的思虑变多了,去年的脑血管造影,在算剂量的时候,一下子走神了,以至于病人当场死在了X光室。他被记了大过,他更颓废了,还不到五十的人,脸上的皱纹已经阵阵叠叠了。
但他下棋的风格,比张副院长保守多了,开局的第一子,下在了三三(即纵横都是第三条线的角部),一局棋下完,他占了四个角,而姬季远则占了整个中腹,这输的可不是三、二十个子了。
“还是老张你来吧!”他推乱了棋枰,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了。这个星期日便又在黑、白子之间度过了。
“小姬啊,我爱人有胆结石,经常痛,都来过几次了,没人收。”
“做过胆道造影吗?”
“做过,挺大的,说有一公分半大。”
“那要做取石手术,要找个好医生。”
“这不,全指望你了。”
姬季远一直送到医院门口,江营长带着爱人去军招待所。一路听他还在说:“我说吧,我的小朋友管用吧!”
董土产惊慌失措地跑进宿舍,宿舍今天巧了,几乎都在,他们看着土产那煞白的脸,满头的汗,就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唔……唔差一点点就开追悼会了。”土产语无伦次地说。
“什么追悼会?”诸国平奇怪地问道。
“唔……唔就差这么一点点……就死了。”他用大拇指比着小指甲盖,磕磕吧吧地说。
“就这样吃啊?吓煞人啦!”进来的李药师,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他的上海话可真是进步太大了。
“侬吃吃看。”小孩剥了一个,给他。
“唔勿吃,唔勿吃。”李药师忙摇手,用上海话拒绝着。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但随即突然刹车。
门里进来了两个人,是张副院长,后面跟着那个,却是二外科的王则新副主任,姬季远知道是找他来的,赶紧在旁边的脸盆里洗了洗手,往最里边的自己的床上让着。
张副院长闪了闪身,把身后的王则新副主任让了出来,“王主任想领教一下你的棋艺。”
“行!您们跟我来。”姬季远带着他们,在二外科办公室找到了钟医生,钟医生是主治医生,为人、工作都很仔细,医术也是科里最好的。
“钟医生,您看这病人胆结石,在咱院拍过片,您那儿能收不?”
钟医生看了看姬季远,他皱了皱眉头,因为托他的人太多了,因此他的病房的床就很紧张。但姬季远,自从姜里扔剪刀的事发生后,李春暖凡是大手术,必定是让姬季远上台,也不能看轻啊。
“这样吧!你们明天来,我明天有个病人出院,你正好入住。”
“好!好!”江营长高兴得。
搞了半天,大家方才搞清楚。原来土产正准备交班,小王八进了处置室,突然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指着他,“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哎!这不能开玩笑的,把枪放下。”土产赶忙制止着。
“信不信?我毙了你!”小王八继续指着。
土产吓得蹲下了身子,直摇着手,“这不能开玩笑的,姑奶奶!”
小王八的枪一点也没有动,继续指着董土产趴下后,身后露出的那个,盛放“来苏尔”消毒剂的大瓶子,“我的枪法很准的,说毙了你,你跑也跑不掉。”
董土产趴的更低了,谁他妈的知道枪里到底有没有子弹啊?
“砰!”小王八扣扳机了,一枪打在来苏尔瓶上,瓶子四分五裂,来苏尔溅得满屋都是。小王八吓得扔了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原来枪里真有一颗子弹,还上了膛,是去年打完靶留下的,因为要打靶了,政治处打电话,让二内科派个人去领枪,开始练习,盛清云就去领来了,本来领的是空枪,谁知枪里有子弹,还上了膛啊!
等土产前言不搭后语地,又比划又解释地说完,大家才明白了是这么回事。因为小王八几次要对着土产扣扳机,土产都躲开了,今天如果土产不是趴下制止她的话,明天倒是真的要开追悼会了。
“啥人叫侬看见女人就骨头酥了。”牛鼻头笑指着他。
“格只土包子也能欺负侬,侬也太没用了,侬要对她凶一点。”阿毛告诉他。
“格缩货能凶得起来?被人家打死也活该。”诸国平愤愤地横了他一眼。
“算了!算了!还好没出什么事。”姬季远打着圆场说。
以后土产对小王八倒是凶起来了,但他这个人,就是个属耗子也像耗子的人,再凶也总是给小王八压着一头,最后还是没能凶过小王八。
训练一个月后,实弹打靶开始了,院里还借了几辆车,一下开到了野外,当然是已经准备好了的。
先是十五米,手枪立姿射击,像现代电影中,右手端着枪,左手托着枪的底部,两腿分开,微微下蹲的姿势,那时还没有发明呢。每人都是右手举枪前伸,瞄准射击。中间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一内科的李学梅,轮到她射击,她举起枪扣了一下。五四式手枪是后座力很大的,扣了一下后,由于后座力,枪口往上抬了四十五度,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又扣了一下扳机,枪口又抬了四十五度,这时枪口已经朝天了。谁知她又一吓,又扣了一下扳机,这次又抬了四十五度,枪口已经朝后,如果再扣一下的的话,就不知道打到谁了,因为她身后站着几十个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孙干事一扑而前,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把枪抢了下来。李学梅蹲下了身子,“哇!哇!”地哭着,医务处邵处长,虎着脸,挥了挥手,一内科的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上前去架住她的手臂,把她架入了人群。
姬季远还算不错,他晚上在手术室,枪上挂了块包了布的砖头,也一直在练,因此,单手瞄准还算熟练,五发子弹打了三十九环,在二外科是第一名,但在全院,也就能排到五名以内。因为政治处一帮干事,可不是吃素的,就像那个孙干事,他是刚从场站调来的,他五发子弹打了四十五环,在全院是第一名。
开始手榴弹实弹投掷了。说来也可笑,投掷点是设在一个约十米高的山坡上,并在上坡顶点挖了一个坑,站在坑里,从高处往低处扔,真可谓是想的周到,算无遗策了,谁知还是出事了。
扔手榴弹的动作是,先拧下后盖,拉出扣环,把扣环套在小指上勾住,然后往外扔,凭着手榴弹飞出去的惯性,便把弦拉开了。
谁知二内科一名姓高的护士,她扔出去的力本身就小了,扔完后又把手往怀里拉了一把,那手榴弹的弦是被拉开了,但手榴弹又勾了回来,掉在了坑里,那护士吓得高声大喊,站在坑里不知所措。还是那个孙干事,一步跨进坑里,捡起那个滴溜溜转着的、冒着烟的手榴弹,一甩手扔了出去,然后一把摁着那个护士的头,一起蹲在了坑里,“嘭!”手榴弹在坑外爆炸了。
其实四六九充其量就是一个医院,论军事的话,它同部队根本搭不上边,但部队也不能没有医院不是。
有些手榴弹扔了几米,根本就无法查、无法记,因为有的只扔了三米,从山坡上一路滚下去才炸开的,而弹着点同起爆点就根本不是一个点。因为当时的手榴弹是七秒的,也就是从拉弦到起爆间隔七秒钟,扔出了三米,但滚了十多米才炸,滚的距离比扔的距离远多了。以后手榴弹改成三秒的了,但经过这次恐怖的经历后,院党委决定,把手榴弹的实弹训练取消了。真要炸死一、两个人,院长、政委也是经不起的呀!
一天,接诊室让手术室送几个扩创手术包,说来了几个扩创的病人,姬季远送了下去,只见接诊室坐着几个伤员,正让值班医生在做清创处理,旁边站着一个军官,看样子是领导。
“小姬!拿了几个手术包?”金护士长在进行手术配合,见姬季远进来,抬头问道。
“三个,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拿。”姬季远一面走进去一面回答着,那个军官回过身来,正好同姬季远脸对脸。
“你!”两个人同时说着,那军官一下抱住了姬季远,姬季远一激动,手中的手术包也掉了。
“你们认识?”金护士长诧异地问。
“认识,怎么不认识!同行了几千里路,还能不认识。”那军官兴奋地回答。
“连长,你们二一七是工程兵吧?楼上住着一个二一七的,他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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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医院生活 (第2/3页)
季远,他接过土产递来的球,看了看,是一只排球,他望向牛鼻头、阿毛、富方正三人揪住的三个大孩子,伸出右手,弯了弯右手食指,三个人把那三个大孩子,推了过来,三个大孩子不知他们要拿他们怎么样,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为什么在家属区踢球?那么多小孩,踢伤过几个?”
“没……没有踢伤。”孙副院长的儿子争辩着。
“明明踢伤了,还打人,一人三个麻荔子!”
牛鼻头、阿毛、富方正三人屈起了食指用关节部位,敲打了三下头部,这在上海叫麻荔子,是教训小孩的主要方法。
三个大男孩,痛得直咧嘴,但没敢叫。
“这是排球,又不是足球,不禁踢的,我没收了,以后再在这里踢球,想想麻荔子的滋味。”
姬季远转身走了,家属区又恢复了平静。
星期六,姬季远又去接柳利、柳苏。
“这几天,那几个捣蛋的,怎么不踢球了?”李春暖问道。
“听说给人揍了。”柳利抢着说,“是你干的吗?叔叔。”
“不知道。”姬季远笑着回答,“以后没人打你们就好了吗!”
柳利满脸不信地看着姬季远。
“走吧!把衣服拿来。”姬季远带着他们洗澡去了。
又是一个星期天,姬季远、阿毛、庄振祥在宿舍等着,富方正、牛鼻头像贼一样,一人捧着个脸盆,进来了,他们领章也拿掉了,帽子也没有带,去沙河口菜场买毛蚶去了。
“一毛钱三斤,这里是一元钱的,共三十斤。”
姬季远带阿毛去洗、烫,他让庄振祥去叫诸国平、羊希和、包训达。
一会儿,人都到齐了,毛蚶也烫好了,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个五分钱的硬币,在毛蚶背部两峰之间一扭,血淋淋的就往嘴里放着。
这毛蚶是上海的叫法,大连人叫毛蛤,上海人用开水一烫,血淋淋的最鲜嫩,但大连人见了都吓死了,这不要吃出病来吗?这得煮。当然,现在大连人也学上海人,烫着吃了。但四十多年前,这让大连人看到还是忒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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