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说,怎么解决问题呢?总得把事情说清楚吧?”
病员还是死死地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好在当时病房里有四个病员,其中有一人对这事看的很清楚。柳主任了解后,把那个邻床的病员,叫到了办公室。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那个病号是个有名的狠茬,在病房里一贯很强横,对病员、医生、护士都很凶。尽管他只是四十六库的一个副排长,但听说他父亲是个军级干部,因此,动不动便是“老子揍死你,信不?”
病员悻悻地挪了起来,坐向了一边的床上。
“你们都出去吧!”柳主任告诉大家,大家都往外走着,但好奇心驱使他们,不舍得走,不时地回头看看。
病房里只剩下四个病员了,因为这个病房四张床。
“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主任问。
那病员低着脑袋,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今天是诸国平给他肌肉注射,他警告诸国平推慢点,也不知道诸国平推慢了,还是没有推慢,反正那病号,反手一个耳光,抽向诸国平右脸,诸国平往后一让,病员的手指划过了他的右脸,但同时打了一半的针也拔了出来。诸国平扔掉了针筒,双手卡着他的脖子,把他拎下了床,又摔在了地上,那个凶横的病员,连抵抗的能力也没有。
“是病员先打了你,当然应当先向你道歉,但你不也打了他吗?而且打得比他重多了,那你是不是也应当向他道歉呢?”柳主任笑眯眯地说。
诸国平看着柳主任,眼珠转了转。
“不管病人怎么样,但你骑在病人身上,卡得病人叫救命,这是事实吧!这事要传到院里,对你的进步可是有很大的影响的啊!”
诸国平眼珠又转了转。
诸国平那一针,肯定是推得特别快,因为你越是警告他不要这样做,他便是会越是要这样做。这是诸国平的秉性。至于诸国平为什么同意双方都不用道歉了,这很简单,因为诸国平合算了,或者病员那反手一耳光,根本就没有打着他,他既然决定推得更猛些,他会不提防吗?这还是诸国平吗?
“爸爸!妈妈叫你吃饭。”门口走进了柳利。
姬季远伸手把棋盘抚了抚,“吃饭吧!柳主任。”
“吃饭吧!吃饭吧!你棋下得真不赖。要不,一起去吃些。”柳主任盛情地邀请着。
“不!不!我早饭吃得晚。”姬季远边推辞边往外送着。
“主任来了!主任来了!”有人激动地说。
柳主任昨天刚上班,支农支了半年的他,还在熟悉这病房各病员的情况,这不,又出了这事。
“诸国平,你先起来,你看,你不起来,问题没法解决是不,如果是他不对,他自然应当向你道歉,好吗?”
诸国平侧头看了看柳主任,松开手,站起身来,整理好床头柜上的处置盘,端着走出了病房。
“你起来吧!看看有什么地方伤了?”柳主任和颜悦色地对地上的病员说。
“我看这样吧!你什么也别说了,我让那个病员也不要说了,好吗?”
诸国平眼珠又转了转:“好的!”
这一天以后,诸国平什么也没有说,那病号也什么也没有说,但第二天诸国平端着处置盘,走到他床前时。他指着诸国平大叫,“我不要他打针,我不要他打针!”当看到诸国平根本就没有理他的打算时,他双手捂着屁股,“救命啊!救命啊!”接着便又演出了一场,病员、医生、护士,拼命朝声源处奔去的镜头,但镜头里只是,诸国平眼睛注视着,手中抬着的针筒,而那病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
柳主任放下了拿在手里已经二十多分钟的那枚黑子,呵!呵!地笑着。原来柳主任也是个围棋迷,回来第一个星期天,就来找姬季远下棋了,他看到宿舍里其他人走完后,便把三天前发生在他的科里的事告诉了姬季远。
姬季远好奇地笑着听柳主任讲完,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诸国平是他的好朋友,他不能说,因为尽管他没有在场,但听柳主任这样一说,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柳利拉了拉姬季远的裤子,姬季远低头看了看他。
“那帮人家属区再也不玩了,是不是您揍了他们?”
“不要乱说!”姬季远抚着他的头,笑着说。柳利一蹦一跳地追着爸爸去了。姬季远看了看宿舍,一个人也没有,他便向外科大楼走去。
外科大楼在喧闹着,这让跨进大堂的姬季远为之一颤。只见环转楼梯的内侧围栏上,站满了病员,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望向了楼梯井的底部,大堂里似乎飘荡着,一丝丝食物的香味。
姬季远走近围栏,挤开了两个病员,伸头往下一看,原来有个人在楼梯井底部,煎着什么食物,香气一阵阵地传了上来。
看身影很熟悉,姬季远沿着楼梯一直走了下去。
楼梯井底部是锅炉房,井口下放着一个单火朝上的煤气炉。在那个不锈钢器皿尚未发明的年代,医院使用的全部都是铝锅、铝水壶,当然除了厨房做饭菜用铁锅以外。因此,哪个科室的铝锅、铝壶漏了,会送到锅炉房。这里的师傅,会用这单火朝上的煤气炉,烧热了烙铁,用锡把漏的铝锅、铝壶焊好。
但现在,单火煤气炉上放着一个炒菜的小马勺,而有一个人,正在那个小马勺里煎着鸡蛋,那个人是阿毛。
“侬做啥?”姬季远拍了拍阿毛。
“肚皮饿了,去休养灶偷了几只蛋,侬吃一只伐?”
“唔不吃,侬哪能把人家吃饭的家伙也偷来啦?人家干不了活,不找侬?”姬季远指了指那只小马勺。
“没有这只锅子,蛋哪能煎呐?吃好了再偷偷送回去。”“滋!”阿毛的嘴被鸡蛋烫着了,但他又磕了一个鸡蛋放进了小马勺。
突然,楼梯上传来一阵踏!踏!踏!踏!的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有人在拼命地往下奔,阿毛伸头一看。
“坏了!”他转身便朝锅炉房的深处逃去。
一个又高又胖的身影,气喘如牛地奔下锅炉房,一把揪住姬季远的衣襟。
“呼!呼!呼!”他大口喘着气,双眼怒瞪着姬季远,手指着那个小马勺,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师傅!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姬季远认出来人是休养灶的周师傅。
休养灶一共有两个二级厨师,一个周师傅,又高又胖,是大连人。另一个毕师傅,又小又瘦,是广东人,听说这周师傅每天吃得很少,也许是想让自己瘦一点下来吧,但他越来越胖了。
当然,那个年代还远没有“减肥”这个概念,但这么胖,一动就喘,也怪难受的。而毕师傅却正好相反,他吃得很多,什么都吃,什么好吃什么,就是给飞行员炒菜时,他也要留出一份给自己,但他一点也没有胖,反而越来越瘦小了。
“你!……你!竟敢偷我的马勺。”周师傅终于讲出话来了。
“不是我偷的,你误会了。”姬季远回答。
“误会?不是你偷的,那是谁偷的?”
“偷的人往那里逃走了。”姬季远指了指锅炉房的深处。
“那是谁?”
“我也没看清。”
“编什么编,就是你偷的,走!你是哪个科的。”
“我是二外科的。”
“走,去二外科!”周师傅一手揪着姬季远的胸襟,一手握起小马勺,随手摔掉了马勺中的鸡蛋,拉着姬季远向楼上走去。
办公室只有高岩武医生一人,他今天值班。他奇怪地看着,周师傅揪着姬季远走进来,不解地问道:“怎么啦?”
“怎么啦?偷休养灶鸡蛋,还偷了我的马勺,在锅炉房煎鸡蛋。”
“行啊你?这你也会干?”
姬季远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地扳着周师傅的手,“这回可以放了吧?周师傅,领导也知道了。”
“你是二外科领导?”周师傅不认识高医生,姬季远趁机挤了挤眼。
“是!我是今天的值班领导。”高岩武理直气壮地回答着。
“好!那人交给你了,必须处理了他!”
“一定!……一定处理了他!”高岩武嬉笑着回答。
周师傅一摔手,松开了姬季远的衣襟,转身往门外走去,一面还在咕哝着,“领导!这领导还嬉皮笑脸的,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怎么回事?”高岩武笑着问。
“偷的人逃掉了,他抓我顶杠,你说还有怎么回事。”姬季远无奈地回答。
高医生同姬季远关系挺好的,他年纪不大,资历不深,只是个普通医生,但他手术的手技特别好,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废动作。有一次,姬季远配合他,做一例阑尾手术,从切开皮肤,到缝完最后一针,掐着表,十九分钟,可谓是创造奇迹了。而且他老婆是五官科的徐护士,也是上海人,因此彼此很随便。
“是谁干的,让你顶杠了?”他嬉皮笑脸地问。
“我不说你也知道。”姬季远横了他一眼。
这时,门口有个脑袋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不来了吗!”姬季远转头用下巴指了指门。
阿毛闪身进了办公室,“胖老头走啦?”
“没走!还等着抓你呢!”高岩武嬉笑着回答。
“什么没走?我看着他下楼梯的。”阿毛转向姬季远,用手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别!”姬季远拉下了他的手,“不已经过去了吗?”姬季远擦去了阿毛滴下的一滴眼泪。
“你偷鸡蛋没人管,你偷人家工具,人家不跟你没完吗?这事以后要多一个心眼。”姬季远无限深长地说道。
“我知道了!”阿毛低着头,轻声地回答着。
第七章 医院生活 (第3/3页)
“可不是吗?这不又塌方了,砸了好几个,还好,骨头片子拍下来都没事,一会儿伤口缝好了就能回去了。”
“那不行!今天得在这里吃晚饭。”姬季远抓起电话,叫了二外科。当时的电话机都没有拨盘,要哪里,都是总机给接的。
“张连长来了,在哪儿呢?”阿毛奔了进来,看到张连长,他眼睛也红了。要知道,在常州火车站,不是张连长拼命把他扔上车,他现在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这年头,最亲密的关系无非是,同读多年书,同干多年活,同扛多年枪,同吃多年苦,同冒多次险,同行多里路,这感情还真不是一般的。
姬季远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去小卖部买几个罐头。”
“好嘞!”阿毛拿了钱就往外跑。
“等等!”阿毛走回来,姬季远附在他耳朵上,说:“去找李洪才,让他偷几瓶酒,再偷几根香肠。”
“好嘞!”阿毛欢快地奔了出去。
张连长得意地看了看那几个带来的兵,突然盯着其中一个,“你不是江宁中学的吗?”
“是!”那个伤员回答,同时他也看了看姬季远,而姬季远正拿着电话,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叫着,“什么当班!不行!找人换班!张连长来了。对!把口袋里的钱都拿出来,去小卖部看看,还能买几瓶酒。”
“你带着他们开车回去吧,我和小王回不去了,明天坐火车回去。”好在二一七正在金州附近施工,距大连不远。
当天晚上,在上海兵的宿舍里,大家喝得都高了,正好有两个值夜班的,张连长和小王就睡在了他们的铺上。第二天早上,姬季远正好有个大手术,一早就要赶去术前准备,他再三叮嘱阿毛,带着张连长他们去吃早饭,并送到院门口。然后和张连长、小王紧紧地握了手,互告了珍重,才向手术室走去。
“救命啊!救命啊!”一阵惨烈的呼叫,从一内科传出,医生、护士、病号都纷纷地向声源跑去。只见诸国平骑在一个人身上,双手死死地卡着那个人的脖子,而那个人穿着蓝白相间的衣裤,这是个病员。
“干什么?诸国平!”张医生喝着。
“他打我!”诸国平回答说,但他的手仍然卡着病员的脖子,病员翻着眼皮,斜看着张医生。
“你先放开,起来!这都成什么样了!”
“不行!他打我,必须道歉后才能放他。”
“你先放了他。”
“不行!他要先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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