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阁主。”叶长老直起身体，正想要上前递上丝帕时，突然感到手中一滑，丝帕已然随着呼啸而过的山风，朝着悬崖外飞去。正焦急间，却发现丝帕并没有飞出悬崖，而是晃晃悠悠地在悬崖边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落在青衫男子的手上。丝帕上隐约写着几行字，青衣男子接到后看了几眼，便轻声念道：“接天崖，河岸柳，孤桃空悔水成鹫。千载泣石慕轻云，苍穹碎裂山河寿。”
念到这里，青衣男子突然停下来问道：“洛言方才所说，与这丝帕上所记的，不太一样吧？”
叶长老思索片刻，颔首道：“确实改了几个字。”
“哈哈，好。”青衣男子轻笑一声道，“后面另有四句，你也记录一下，无需和他人多说，就存放到藏经阁中，和那些诗词歌赋放在一起便可。至于后人是否看得明白，就看他们的造化吧。”
叶长老恭声道：“是，属下谨记。”
男子站在山风最为猛烈的地方，无数的红黄相间的树叶从林间飞出，一蓬接一蓬地冲过男子身边。但男子浑身上下没有沾染一片树叶，也没有丝毫被风吹动的痕迹，不管是衣角还是头发，都静静地贴在身上，宛若身处三月闲庭。
叶长老缓缓走上山巅，又一步步走到男子身后不远处，弯腰行礼道：“启禀阁主，木大师和洛前辈他们，都已经离开了。”
“好。”男子声音温和，却没有回头。
“只是洛前辈离去时，让属下把这方丝帕交于阁主。”叶长老双手托着丝帕，依旧恭敬地弯着腰。
“你先起来吧。”男子微一摆手道。
青衣男子沉默了片刻，方才念出了后四句：“黎骨刺，无根泉，黑曜成丝方缠绵。三生交错光阴乱，云烟深处碎银环。”
叶长老默念几遍，确定无误后，再次躬身道：“属下都记下了。”
青衣男子点了点头，再次沉默良久，轻声叹息道：“刀剑山庄地处燕北要害，朝廷恐怕是不会放心的。将来若是有变，能帮就帮他们一下吧。”
“这……属下定然把阁主的意思，转达给少阁主。”叶长老似乎有些不明白，但依旧恭声应道。
“好了，你回去吧。”青衣男子慢慢叠好丝帕，放入怀中。
清风依旧，光阴如水，转眼间八百多年过去了……
注1：出自《霞澈录》之《凭栏》。
洛仙子没有理会叶长老，只是声音变得更加凄婉，朝着远处云海轻吟道：“昨夜庭中梧，空摇霜影灭。今夕陌上风，枉弄箫声咽。碧落最无穷，鸿飞更易别。小楼赋落花，独忆梦魂绝。”（注1）
话音未落，青色身影不觉间化作一缕清风，飘然飞出悬崖，宛若乘风般朝着悬崖下落去。凄婉的声音在山谷中左右回荡，随着青色的身影渐渐消散在变幻的雾海之中。叶长老看着雾海默然良久，直到风中再也没有任何回声，这才走下石台，看了看几名如石像般站立的年轻人，转身朝着山顶方向走去。
山巅之上，另有一处悬崖，悬崖边上，也一样有一处石台。
除了石台的颜色呈墨黑色之外，一切都和山腰处的悬崖相差仿佛。山风凛冽，吹在身上已然有了几分冷意。悬崖边上，此刻正站着一名青衣男子，背着双手，静静地看着悬崖外变幻的云山雾海。男子背对着山道，看不到具体容貌，只能从背影上看出身材颇为消瘦，衣衫简朴之极，在袖子和下摆衣角部位，甚至能够看出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痕迹。
唯有腰间挂着的一支紫色竹箫，温润如玉，显现出几丝华贵之气。
“是，阁主。”叶长老脸上现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最终还是躬身行礼，转身沿着山路下山去了。
“千载泣石？水成鹫？三生交错……”等到叶长老离开之后，青衣男子再次背起双手，略带着疑惑自语着。蓦然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似放下了一切，衣袖轻挥，踏着云霭走出悬崖，一步步朝着碧蓝的天际走去，渐行渐远，缓缓融入天地之间。
晨霭散尽，阳光透过错落的山峰，映照着石台，反射出朦朦胧胧的七彩光芒。
远天悠悠的白云下，苍翠的原野仿佛翡翠般晶莹，带着丝丝让人伤心的碧色，深邃而又沧桑。汹涌澎湃的蛮江，咆哮着冲出十万大山，晶莹的江水激荡起雪白的浪花，在阳光的浸染下，宛如一条点缀着金辉的银色丝带，蜿蜒流淌过原野，消失在遥远地平线上。片片青枫树林，沿着江岸茂盛地生长，古老而简陋的渡口，在斑驳的青枫的簇拥下，沉默地横卧在岸旁。一叶青灰色的扁舟，斜斜地靠在渡口上，如同枯萎的树叶，随同江水轻轻地晃动着。
“或许，这光阴的牢笼，终究是会碎裂的吧。”一声叹息，伴随着呜咽的箫声，随风袅袅散去。
楔子 (第3/3页)
子既然没说离开，就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你就别在这里添乱好不好？算师弟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我怎么就是添乱了？还有你拉我干什么？就算洛宫主有事，我们也用不着走得这么急吧？好不容易来一趟，这楚南的烈阳秋……”灰衣大汉还是有些舍不得走，却又拧不过师弟，只能一边走一边继续嘟哝，很快也就消失在山脚下。
“都走了吗？”等到二人离开后，洛仙子突然问道。
“都走了。”叶长老轻声应道。
原本坐在石台一角的老和尚，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此时，除了石台下站着数名身穿蓝色衣衫的年轻人外，石台上就只剩下二人。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洛仙子转头看着叶长老，下意识地用手指划着山石，眼神中流露出几丝期盼，又带着几分责备之意道：“他真的不愿意见我吗？就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吗？”
“洛前辈，这……”叶长老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大雪山吧。”洛仙子神色变得凄苦，从怀中掏出一方淡蓝色的丝帕，递给叶长老道，“你把这个拿给他吧，他会明白的。”
叶长老小心地接过丝帕，目中闪过不忍之色道：“洛前辈，其实阁主只是……”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洛仙子轻轻摇头，眼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泪光。
叶长老看在眼里，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青色棉布包裹的布包，双手递给洛仙子道：“这是阁主让晚辈交给前辈的。前辈有所不知，阁主此次破碎虚空，看似极为荣耀，但对于我千山阁来讲，也许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想必前辈也明白，大楚朝廷和秘境分治之局面，全系阁主一人之力，因此荆家皇族向来仇视我千山阁。且阁主当年杀荆如鸿于落云崖，导致蜀王一脉彻底衰败……”
“可是只要他还在，谁又敢动手？”洛仙子下意识地接过布包，蹙起眉头打断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叶长老不由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阁主坦言，此次破碎虚空，实属十死无生的无奈之举，纵许上天垂怜，也不过万分之一的生机罢了，虽然阁主已经尽力拖延，却依旧不得不离开。”
“那不离开不行吗？这世间难道会容不下他吗？”洛仙子蹙眉低语，似是芳心已乱。
“离开……总比不离开要好一些吧？”叶长老面露愁苦之色，带着些不确定的语气道，“据阁主的意思，若是不离开，那便是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了，到时候若真出些差错，那就是想瞒也瞒不了。况且前辈你也知道，莫谷主看似恭顺，实际上却一直不甘居于千山阁之下，到时候这大楚的天下会变得如何，就更不好说了……”
“那又能瞒到几时？”洛仙子下意识道。
“只要没有确切消息，朝廷终究会有所顾忌吧。”叶长老想了想，带着些许期盼道，“也许数十年，也许数百年也说不定。”
洛仙子微微颔首，默默地看着手中的布包出神。她本是冰雪聪明之人，只不过因为关心则乱，才显得有些纠缠不清。此刻冷静下来，又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便已经知晓事情不可更改，不由凄然道：“游犀飞燕，近思遥念。玉无成双，人如不见……玉无成双，人如不见……也罢，也罢，相见争如不见，也许就是如你我这般……”
“洛前辈……”叶长老满脸担忧，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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