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蒹葭,嗯,出自诗经·秦风。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男子点点头,好像还松了一口气:“子衿亭跟蒹葭亭的名字出处便是诗经。”
这个我知道,可是所谓的典故呢?
然,男子看着我,那目光,我觉得有点复杂。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子衿,嗯,出自诗经·邶风。
男子似乎是有些叹息,又有些无奈。“这两个凉亭建于五年前,那时候并没有名字。两年多前,我来这边处理一些事,无意中看见一位女子握着一把竹骨伞于朦胧细雨中作画,她那时穿着浅绿色衣裙,腰间挂着一只竹笛,认真的模样极其好看。”
嗯?我记得好像有这么个女子,正是小女子我,那天正是元宵节,我本来是跟表妹阿凝相约出游的,可半道上竟然被打发了,原因嘛,自是我那表妹夫太过腹黑了。
表妹夫此人,不提也罢。
与表妹分开之后,我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此处——随园。
那天,我还买了一套画具宣纸,足足花了十两银子。因为之前答应过阿凝要给她带支笛子,所以又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一支竹笛,却在回头的时候被偷了荷包,里面还有二十多两银子呢,因为银子带给我的伤痛,故而我对那天的记忆尤其清晰。
只是没想到,一时兴起作画的模样,竟然被人偷窥了去。
别怪我这般肯定他口中的女子便是我,因为那天我穿的正是浅绿色衣裙,腰间挂着正是那支一两银子买的竹笛,手里拿的正是竹骨伞,再加上做画……这些能不是我吗?
“嗯,然后?”
“然后,我在那女子身后看她作完了一幅画,直到她头也不回的离开。”男子笑笑,嘴角的弧度竟有些让人失神,那笑,很温柔,很甜。
男子看着我,“诗经,可读过?”
读过,耳熟能详而已。
可我不知怎的,竟是摇摇头。
男子似是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的模样:“没读过?那姑娘识字吗?”
我心下好笑,面上却是郑重的点点头,“识字倒还凑合。”
是的,此处庄园名为随园。
庄园主人是大方的,庄园建成之后不曾己用,直接供游人游玩观赏,不收任何钱银。
因庄园设计文雅清新,颇得文人墨客的喜欢。
那时的我也不例外。
看到两座凉亭因一条走廊相连却又两两相对,细雨轻轻飘落一池的清水中牵起丝丝涟漪,身边一对对执手走过的男女或羞或恼的模样,我竟有了下笔作画的冲动,即便是下着细雨。
那幅画,我画了一个多时辰,他竟然在我身后站了那么久?
“第二日,我又去了女子作画的地方,却不曾见到她。后来我便天天去,直到三月的一天,我坐在亭子里想一些事,却意外的发现那个女子竟然就在对面的亭子里,那时,我就在想,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却又怕唐突了人家,这一犹豫便在亭子里待了两个时辰。”
说话间,男子已经走出蒹葭亭,立在两个亭子中间的走廊上,又徐徐开口:“直到女子的友人寻她而去,我竟也没能与女子说上一字半句。因家里有事,所以之后的几天我都没能去凉亭那里,直到第十天,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她竟然也在,而且还在作画,所以我便在她对面的亭子里坐着,想着,等她画完了我便过去。”
闻言,我失笑出声:“我怎么觉得,公子像是那些个登徒子一样?”
男子一愣,忽然认真的道:“当日正是因为怕那女子有此想法,故而不曾上前搭话。”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要跳出来,有些急,有些甜。
“之后每过十天我便来一次凉亭,因为我发现她每次隔了十天便会来凉亭,二十四个月从不间断。在第二十二个月的时候,我发现她笔下的人物竟然是我,于是我觉得,襄王有梦,神女未必无心,所以,我便把这两座亭子命了名,蒹葭跟子衿,我想,如此暗示,她应当是有所察觉的。”说到这里,男子一脸的苦笑无奈:“谁知她竟然不曾读过诗经。”
不曾读过诗经,怎知借蒹葭倾诉的爱慕之情?又怎知借子衿控诉的微微幽怨?想到这里,我不禁勾起嘴角,笑意猛的直达眼底,这些我都知晓,可我就是不说。
比耐心,我自认不差,虽然在两个月前见到凉亭上面有名字时心里涌起的波涛差点把我淹没。
可我也知道,这种事,谁先开口谁便输了,况且,女子应有的矜持也该把持住不是?
如今他已点破其中深意,那承认也无甚大碍。
“诗经,我读过,而且刚好知道蒹葭跟子衿。”
男子眼里划过一丝笑意,似无奈又似纵容,独独没有意外。
他叹息一声,步子不急不缓的踏进我所在的子衿亭,走进我的身前,看着我似慕似叹,幽幽的开口:“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我一笑,没有说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嗯?”
男子长相平凡,五官端正,眸子里光亮尤其灼热,那声音低沉却深入人心,明明是温柔的诗句,他说着竟有些许强势的诱惑。
“君已来,小女子随之便是。”
“此话当真?”
“若君不曾婚配,小女子自是一诺千金。”
男子摇头,慎重的道:“若有婚配,必不会如此亵渎姑娘。”
我起身,看着千树的胜雪梨花,再看着并肩与我共赏花景的男子,却见他一笑:“谢迁,我的名字。”
“金离月。”
“你,当真愿意跟我?”
“跟?无媒无父母命,怎敢跟?你不说嫁娶反而说跟,莫不是你要我与你私奔?谢公子,你不知奔者妾,聘者妻吗?”
“是我失言了,离月莫要见怪,我只是高兴过了头,莫恼了我去,莫恼。”
见他急得又是作揖又是陪笑的模样,我忍俊不禁,又道:“你吹奏的《凤求凰》我很不喜,就因为这曲《凤求凰》,卓文君便与司马相如私奔了,这么个惊才艳艳的女子换来的是司马相如的变心,有了卓文君不够竟然还要纳妾?你吹这曲子是暗示我你要效仿司马相如?奔?我金离月不屑为之,更遑论像卓文君那般为挽回司马相如而写出《白头吟》《诀别书》,若我是她,司马相如既已无心,那我便自请离去,你若无情我便休,何必把自己放得那般卑微?”
谢迁听得一愣一愣的,忽地失笑,抚额叹道:“《凤求凰》,只想着表明心意,却忘了这首曲子的典故,唉,失策了。”
落雪一地,寒风凄凄,我收起手中的笔,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看着桌案上的画,终于满意。
这画,是在谢迁表明心迹的那天所作,却直觉得差了点什么,所以半年多了都还不曾给他看过,如今终于完成,便给他一个惊喜。
“月儿,又要出去?”
说话的是三哥,明明长相那么英俊却总爱板着脸,一副小老头的样子。
我系好披风带子,拿起画轴道:“三哥,我今日跟于乔有约。”
果然,三哥眉头一皱,一脸严肃的看着我:“月儿,你十八岁了,可知频频与男子见面是有损女子闺誉的?”
“三哥,于乔说这几日便请媒人来家里。”
我三岁时父母双双离世,是四个哥哥把我养大,那时候我们曾流落街头,曾求衣讨食,更曾被人拳打脚踢伤痕累累,那时候人们叫我们乞儿。
可是,我不曾冷过、饿过,也不曾被打过,倒不是别人不忍对我下手,而是我的四个哥哥,他们把我护在最安全的地方,比如,他们的怀里!
即便他们被打得半死,依旧合力把我护在中间,不受一丝伤害。
在我八岁时,大哥跟二哥救了一位贵人,之后我们便摆脱了乞讨的生活,不仅如此,三哥四哥跟我还进了私塾。
之后家里条件转好,大哥做了点小本生意,得老天眷顾,生意竟越做越大,直到我十岁的时候家里已经买了丫鬟婆子。
大哥经商天赋惊人,性情极好,颇得知县赏识,四年前娶了县令庶女为妻。
二哥对生意不感兴趣,五年前去从了军,自此失了音讯。
三哥不苟言笑,却是个满腹经纶的大才子,不过二十二岁之龄便已是举人之身。
四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艳曲吴语亦是多有涉猎,时常流连烟花之地,往好听了说是风流,往难听了说便是纨绔。
记得两个月前媒人上门为张家少爷说媒,被我一口回绝,大哥只问我:“怎么这般武断?张少爷家世人品皆是上好的。”
三哥只是看着我说:“你都老大不小了,如此拒绝人家,说说你的理由。”
四哥却是一脸欠揍的笑:“莫非我们的月儿有心上人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说:“是的,我与他两情相悦,他姓谢名迁,字于乔。”
后来,大哥只说若我当真与谢迁两情相悦,那便让他早日请媒人登门。
自此,我便光明正大的与谢迁频频见面,几个哥哥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已过两个月,想来三哥是看不下去了。
“月儿,女儿家要懂得保护自己,你与谢迁相见不曾避讳过旁人,若是真嫁给他也就罢了,若你们不成……将来寻夫家时,难免被夫家看轻。”
“三哥。”我拉住三哥的手,讨好的道:“三哥,你放心,于乔绝对不会让月儿伤心的,他说了,这几日便给你们一个交代,我今日去见他便是谈论此事。”
本是女儿家脸红的婚事,可我除了高兴竟没有一丝羞怯,怪只怪我的脸皮太厚了?
三哥难得的笑了笑,揉揉我的头发,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宠溺:“既是如此,那你去吧,天冷,别回来得太晚了。”
当我到随园的时候,谢迁已经等候在子衿亭里,看着他的双眼,我竟有些忐忑,那双眼里充满血丝,没了光亮,没了笑意,深邃里有着浓浓哀伤,满脸的疲惫和沧桑,可他的嘴角明明是笑着的:“月儿,过来。”
我走到他的身前,把画轴放到亭里的石桌上,笑道:“于乔,你看看这幅画,我画了半年多呢,那天正是你我第一次说话。”
亦是表明心迹,互许终身的那天。
谢迁摊开画卷,看了良久,看到夕阳下的千树梨花,看到蒹葭亭内悠然而立的男子,看到子衿亭内提笔作画的女子,忽地指向画的右上角的一行小字喃喃念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知他心意时,我便已心悦于他,只是他不知罢了。
若不是心悦于他,我又何苦每每逢三便去那里?为的不过是见到他。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被他紧紧的握着,又轻轻的放开,明明不舍,又为何放开?
半年来,我们发乎情,却不太在意礼,牵手自是常有的,情浓时便是唇齿纠缠亦是有的,只守着那道最后的底线。
我不解的看着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且越来越浓。
“月儿,谢迁有负于你!”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的一颤,却勉强的笑着:“于乔,你……说清楚。”
他放下嘴角之前刻意扬起的弧度,闭了闭满是血丝的眼,深呼了一口气,“月儿,近日我收到家信,才知……才知家里两年前已为我娶了妻室……”
轰!
脑子里有什么轰然倒塌,再难拼凑。
心似是被千刀万剐,零碎成末,那么疼,疼到麻了木了,却依旧鲜血淋漓。
我不记得怎么离开随园回到金宅,只记得谢迁他说:“之前我的确不知此事,若非我写信回去表明要娶你为妻,恐怕现在的我也还不知。”
“月儿,我只心悦你,家中那位非我所愿。”
“月儿,我不想委屈你居于庶妻之位,可又不能休弃徐氏,如此两难……”
“月儿,若我待你之心依旧,只是没了正妻之名,你可还愿嫁我?”
愿吗?
自是不愿的!
与人为妾跟为人奴婢有何区别?
我从不作践自己。
庶妻?深付的真心,不过是一个笑话、一场荒唐。
如今已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四哥说我病得不轻,大夫说是心病。
是啊,自回来后我便一病不起,除了风寒,还有心病,风寒好治,心病难医。
“月儿,现在张家请来的媒人正在前厅喝茶呢,要不你就答应嫁了吧,省得四哥我看着你要死不活的样子心烦。”
四哥一边接过丫鬟手里的药喂我,一边没心没肺的说着话。
“张家又来人了?”
“可不是,这张少爷也是一表人才,怎的偏偏看上了你?”
没理四哥的嘴欠,我说:“那就嫁吧,大哥跟三哥都觉得张少爷好,四哥你也说他不错,那便他了。”
四哥好像被我的话吓到了,收起了之前漫不经心,“月儿,你知道在说什么吗?可不能赌一时之气。世上好男人多得是,没了一个谢迁算什么,还有更好的大好儿郎,我们家月儿人漂亮,有才情,会持家,天下就没几个能配得上我家月儿。”
“四哥,我没赌气。”见四哥似乎急了,我连忙说:“给谢迁为庶妻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那我总要嫁人吧,既是如此,便得找个优秀的相公,张少爷就刚好不是吗?”
于是,我病好后的第三十八天,张金两家的婚事已定,三书六礼已完成,只等三月初七行大礼。
“大哥,给谢迁送张喜帖。”
我对大哥说了这句话后便安心备嫁。
当盖头揭开,先看到的便是一双温柔的眼,一张好看的容颜:“娘子,有礼了。”
这便是我的相公吗?温柔随和,气质从容。
脑子里猛的闪过一个清晰人影,在下一刻被我摒除,既已无缘,何须想起。
新婚不足一月,相公跟婆婆便给了我一份——大礼!
记得那天我去给婆婆请安,自婚后便不喜我的婆婆,那日竟破天荒的拉着我的手,笑得慈祥和蔼,可说出的话竟让我措手不及。
她说:“子儒的正妻,原本我属意的是我娘家侄女烟儿,不过老爷一定要你做我张家妇,子儒这才娶了你,如今你已进门,少不得委屈烟儿做小与你一起服侍子儒了。”
张献昀,字子儒,正是我的相公。
婆婆的话说完之后我仍旧有些回不过神来,我这才新婚,且不足一月,夫家便要给相公纳妾?我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相公,他眼神虽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心下一阵苦笑,婚后这些时日以来,相公他一直都是温柔体贴的,不曾因我与谢迁的事看轻我丝毫,反而敬我,怜我,我一度以为他会是我的良人,会比相敬如宾更进一步,我们诗情画意过,也举案齐眉过,虽然这时间不足一月,可来请安之前他明明还给我描了眉,转眼却……
婆婆见我不说话,神色恢复了以前冰冷,直接命令的开口:“端午节的日子极好,烟儿那日便进我张家门,我已安排下去,迎娶之事你不必操心了。”
出了婆婆的院子,相公有些愧疚的说着话,我一一听在耳里,却越来觉得可笑。
张献昀与李烟儿自小一起长大,真真的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是张老爷也就是我的公公不答应两人的婚事,原因嘛,自是李家的家世不能带给张家助力,而我呢,有个会做生意能挣钱的大哥,还有一个中了举人前途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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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红颜旧 (第1/3页)
这是谢迁跟金氏的故事,原本打算写长篇的,但最后被我弃了,这个是细纲,整理下来也成了一个小番外,大家权当解个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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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是阳春三月。
那天,梨花正好。
可我记得的只是那个清冷的凉亭,那里有一个男子,只是束手站着,看着亭下的一池清水发呆。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衫,手里握着一支短小的竹笛,时不时的转一圈。
我想,他也许在等人。
可是,他在凉亭里坐了一个时辰,却不见丝毫不耐,神色依旧柔和。
后来,几乎每个月逢三他都会来这个凉亭坐两个时辰,风霜雪雨,从未间断。
如今,已是第二十四个月。
男子容貌平平,几乎是在人群里便再难辨认,可是他周身的温柔娴淡却是那么让人感觉心情舒畅。
至少,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看了看天色,我不得不离开了,有些遗憾的看了看男子,却见他拿起手中的竹笛放在唇间,须臾便吹奏出一曲《凤求凰》,我愣了愣,原来他竟是在等佳人。
只可惜,似乎佳人还未到,心里莫名的勾起一丝涟漪。
看着笔下的画——落日亲抚梨花千树,凉亭伴着临水照花,亭内握笛男子身影颀长,一笔一划倒也温柔写意,只是,终是感觉差了点什么。
摇摇头,收起画具,目光再次凝向男子,不期然的,竟与一双深邃的眸子对上,然后,我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姑娘,可知你所在的凉亭与我所在的凉亭有何典故?”
这声音,很好听。
那薄唇,很好看。
至于这两个凉亭的典故?我看看他所在的凉亭,名为蒹葭亭,而我这边的凉亭名为子衿亭。这名字还是两个月前才题上的,应该没什么典故才是,“公子可是要为小女子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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