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挑眉看着我说:“谢于乔打的。”
我的手一顿,他又说:“今日出门本是与几个好友去喝茶的,谁知半道上遇上谢于乔,就被他给揍了。”
“好端端的他干嘛揍你?”
“因为我即将纳妾,有负于我的妻子你。”张献昀好笑的睨了我一眼,“他这是在为你抱不平呢。”
“若你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他这么惦记你的妻子你会怎么想?轻的打我一顿,重的怕是会休了我,这叫抱不平?这叫害我。”
提起谢迁,心里一阵阵的刺痛。
我与张献昀是夫妻,所以行夫妻亲密之事,那谢迁呢,他与徐氏亦是夫妻。
心里很难受,只要想着他与别的女子行夫妻之事,心便被狠狠的揉成了一团。
“以后若你不愿,我便不碰你,你依旧是我的嫡妻,我亦依旧敬你,疼惜你。”
五月初四傍晚,张献昀纳妾前夕,本该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却顶着一脸的伤回了我们院子,我挥退了丫鬟婆子,一边给他擦着药,一边问他:“怎么又伤了?这次是谁打的?”
“你眼中的谢于乔是这样的?”
我笑,“不是,他不会害我。”
“嗯?”
“看你被他打了却没有丝毫的恼怒之意,且有心情对我玩笑,我在想是不是你们本就认识?所以他敢光明正大的揍你,给我——抱不平,而不担心你伤我害我。”
“他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拥有着至宝却不珍惜。”
这十三个字在我的大婚之日送给了谢迁,无意。
他必会明白我的心思,成了亲,便不再对他有情意。
只是,在书信写完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心痛得连呼吸都那么困难,痉挛了许久不见平复。
高堂之侧,是我坐的地方,而我的眼前是一身喜庆礼服的温婉女子,她的身旁是身着礼服的张献昀。
而眼下,李烟儿屈膝跪在我的脚下给我敬着茶,我本欲含笑接下她递来的茶,却在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胭脂味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来不及说话便干呕了起来。
“到时候母亲会亲自教养。”
竟是都计划好了吗,我这是有些自作多情了呢。
“月儿,很抱歉伤了你的颜面。我很庆幸你心悦谢迁,而非心系于我,否则,对你我恐怕没有如此坦然。”
不错,张献昀如此对我,我并不难过,也不伤心,只是脸面上过不去,还有一点对未来小小的失落。
“因为我心悦谢迁,你心悦李烟儿,所以我不在乎你纳妾,你也不在乎我念着谁,却还躺在一张床上,做着夫妻之间的事。子儒,我们何其悲哀。”
我笑笑,至宝?我于谢迁是求而不得的至宝,于张献昀便是不能摆脱的枷锁。
至宝又如何,终究只是年少时刻下的记忆,我始终相信人心薄凉,一段记忆不可能铭记一辈子,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十年或是二十年后,是否还会记得曾经爱上那么一个叫谢迁的人,是否会记得他曾给我轻念《蒹葭》《子衿》,是否会记得他曾对我吹奏过的《凤求凰》,是否记得大婚那日给他送去的那封十三个字的书信……我没把握记住!
司马相如对卓文君变心时给她写了一封信,后来文君回了一封《怨郎诗》挽回了司马相如的心。我不喜司马相如,却记住了他写的那封信: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十三个字,独独少了‘亿’,无亿,无意!
感觉有人轻轻的为我拍着背,待我悄悄平复下来,才看见相公微有担忧的问道:“可好些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我摇摇头,却见婆婆冰冷的眼神看着我,再看眼前的李烟儿依旧托着的茶盏,我心下苦笑,我真不是故意的。
连忙闭着气接过茶喝了一口,还未说话便被婆婆打发了,她说:“你既然身子不好就回房歇着去。”
回了屋子,在榻上歇了片刻,丫鬟絮儿拿来膳食,我却皱紧了眉头,胃里难受的感觉隐隐泛起,然而,我还没起身,便见婆婆带着个婆子风风火火的出现在我的屋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婆子扇了一个耳光,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我反手便回了那婆子两巴掌,“你算什么东西?我也是你能打的?”
“啪”
我话音还没落,又是一个耳光,被打的人……是我。
“你尊贵,子儒的奶娘打你不得,那我这个婆母打了你可还够资格?”
看着婆婆盛怒的模样,仿佛我敢顶撞她一句她便敢吃了我,我死死咬住唇,“母亲为何纵容下人辱我,又为何打我?”
“为何?”
我见她冷冷一笑,扬起手便要再给我一个耳光,我有那么一刻的犹豫,躲还是不躲?想来她如此愤怒,怕是以为我故意让她的侄女李烟儿在喜堂之上难堪,所以这是来给我颜色看了?
脸上又一次火辣辣的痛感来袭,我生生受了这巴掌,婆婆应该是用尽了全力了的,否则我又怎会被这一巴掌打倒在地?
“母亲!”
我被一只有力的手扶起,看到他,我无力的笑了笑,嘴里有着浓浓的血腥味,胃里一阵不适,顾不得许多便又吐了,然后两眼一黑便没了知觉。
“少奶奶,筵席已经开了,少爷让人来请您入席。”
我一手抚着微隆的小腹,一手拿着画笔描绘着宣纸上的高山流水,“说我歇了。”
絮儿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笑,“你只管就这么说,婆婆不会责怪于你。”
今日是中秋佳节,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我一个外人参合什么?我的家人不在张家。
放下笔,我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知是喜是忧。
我那天醒来之后才知道我竟然有了身孕,而我昏睡的那晚,张献昀守了我一夜,他舍了与李烟儿的洞房花烛夜。
“抱歉月儿,母亲她……”
“无事,我不在意。”
是的,不在意。虽然脸上很疼,可那是他的母亲,我的婆婆,难道我还能打回去?
既然奈何不了,何必在意,当是倒霉了罢。
况且,听说孕妇不能生气,否则对孩子不好,便是为了腹中胎儿,我也不能置气。
接下来的三个月,婆婆免了我的晨昏定省,更不曾找过我的麻烦,我也乐得轻松。
而张献昀,每隔一日便来我房里,我们像是多年的朋友一样,有时候议论议论孩子该取什么名字,有时说说孩子将来的教养,有时兴致来了他会教我弹琴,有时我作画他便在画上题字,甚至……他会给我说起谢迁,毫无避讳。
我与他,似夫妻,更似好友。
相敬如宾的夫妻,无话不谈的好友。
明明我的腹中有着属于我们的孩子,明明相拥同睡一张床,可我们始终没有属于夫妻之间的恩爱。
“就知道你还没睡。”
“一个时辰不到就散席了?”我拿掉发间的珠钗,放下一头青丝“今日你不是应该在李烟儿那里吗,怎么来我这了?”
“中秋节你一个人太孤单,烟儿有我有爹娘护着疼着,我不忍心留你一个人。”
李烟儿是那种温柔似水的女人,容貌清秀,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很是好看。
我不曾要求她对我恪守妾礼,她亦不曾仗着婆婆的疼爱刁难于我,若非她生产之日诬陷我推了她,恐怕我到现在都还以为她是良善温婉的女子。
那日,她忽然来找我说话,却突然拉着我的手,口口声声说着“少奶奶放开我”
然后我看见她顺势趴在一旁的案几上,巧的是婆婆刚好看到了我“推”倒她的这一幕,她立刻被送到了产房,而我,自是受了一记婆婆用尽全力的耳光,罚跪在产房外等着李烟儿母子平安。
李烟儿已是足月,我也没有推她,她必是母子平安的,可是,听闻生头胎的时间都很长……而我,肚子已是有了八个月大,不知道再跪下去会不会伤到孩子。
跪了一个多时辰,我清楚的感觉到肚子在下坠,而且有了隐隐的痛感,我忽地有些慌了,身边的絮儿不知了踪影,张献昀又还没回来,我求助无门。
肚子传来一阵阵的痛意,我颤抖的一手扶着腰,一手抚着肚子,哀求的看着婆婆:“婆婆,我的肚子……”
“闭嘴,才跪了多久就想起了?”婆婆冰凉的眼神看着我,那样子恨不得掐死我,“别拿你肚子威胁我,你最好祈祷老天爷保佑烟儿母子平安,否则……”
“否则怎样?你张家有本事便休了我妹妹,否则谁敢伤她一根汗毛我兄弟几个必定不让他好过!”
听见这声音,我鼻子一酸,回头看去,大哥三哥四哥都来了,刚刚说话的是大哥,一向温和的大哥此刻阴沉着脸,三哥更是满面的寒霜,四哥,阴着脸,眼里有着滔天怒火。
四哥轻轻的抱起我,边走边冷冰冰的说:“我们捧在手心的宝贝竟被你张家如此作贱!既然如此,那便和离,正妻身怀大肚跪在妾庶妻产房前……呵,张家如此门风,见识了。”
“我妹妹今日这一跪张老爷最好给我一个解释,我金家女儿受不得如此欺辱。”
被四哥抱着走的方向是大门,出了这个院子大门便是前院,只要出了前院便离开了张家,然而身后的大哥话音刚落,我的公公便命令护院家丁关上了院门:“几位贤侄何必激动,子儒媳妇今日之事确是有错,内人这才小小惩戒一番。”
“小小惩戒?”四哥猛的盯着公公,胸口起伏:“张老爷倒是说说月儿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错,错到被打了耳光还罚跪在妾室的产房外?”
“她故意推倒烟儿,如今烟儿在产房里还不知如何了,她这个毒妇这是想要一死两命啊!”
说话的是我婆婆,“她已七出犯妒,若不是她肚子里有子儒的孩子我怎么会只让她跪在这里?子儒大可以直接休了她。”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婆婆无情的话,而是我感觉下身一阵湿濡……
“张夫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月儿推人了?好吧,即便你看到了,妾室惹恼了正妻,正妻不高兴了直接把妾室发卖了、打杀了又有何不可!难道张家妾室比正妻还要尊贵?”
“四哥,别说了。”我紧紧的拉着他的衣衫,“我好像不太好……”
四哥先是着急的看着我,然后猛的脸色一变,竟是有些恐慌,“大哥三哥,月儿……月儿身上……”
“破水了,姑娘这是要生了!大爷三爷四爷,姑娘要生了!”
絮儿惊慌的声音响在耳边,我除了疼痛已经没了其它的心思,只是心里对絮儿暗道了声谢,第一次被婆婆打,是絮儿寻了张献昀来,这次被罚,亦是她去金宅寻了哥哥们来,在她心里我不是张家的少奶奶,只是她以前侍候的姑娘。
“还愣着干什么,找产婆来啊。”
大哥急急的看着呆愣的张家两老:“张老爷,可否先把产房里的产婆叫出来给月儿看看?”
“不行!把产婆叫出来了烟儿怎么办?”
婆婆尖利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四哥颤抖着抱我的双手,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我却只是抓紧了他的衣衫,看着大哥红着的眼,心里一阵难过,再看看三哥握紧的拳头及凌厉的眼神,我说:“哥,我没事,就是好疼”
三哥却忽然松了拳头,竟然对着我很温柔的笑了,从四哥手里把我抱过去对我说“月儿,我们回家”
我点头,再点头,眼泪止不住就划过眼角。
“张家既然在乎庶妻庶子,那我兄妹几人便告辞了。”
三哥平静的说完,便由着大哥跟四哥开路,抱着我离开,身后传来公公急切的声音,他说“我已命人去请了产婆,子儒媳妇怎么能跟你们走?”
“这请产婆一来一去最快也得半个时辰,我妹妹等不起!”
“我张家妇岂容你们说带走就带走!”
“张家好本事,为了个妾罚跪身怀大肚的正妻,致使正妻早产,而且连产婆也不给!今日我们便是闹到衙门去也不怕。”
三哥头也不回的抱着我出了院门,忽然远远的跑来两个身影,一个是我的相公张献昀,另一个……谢迁!
早在李烟儿进了产房之时婆婆便命人去通知张献昀了,那么通报之人必定会对他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应该也是认定是我推了李烟儿的吧。
我努力的深呼一口气,对他说“若我说,我没有推她,你信吗?”
“信!”
他看着我的眼里有一丝歉意跟疼惜。
他是真的信我!
我笑笑,可肚子实在太疼,“相公,我想回家”
他仔细打量了我一下,想来是看见我身上衣裙落下的羊水,他脸色一变又是一白“你现在……现在回去?”
“只有一个产婆,在你妾室那里!我不带月儿回去难道你来给她接生?”
看着他眼里的挣扎跟苍白的脸色,我拉了拉三哥,示意别再说话,三哥终是抿紧唇不再开口。
张献昀的脸又白了一分,眼里有着浓浓的挣扎跟痛苦,不忍看他如此为难,我说:“这里离金宅不过一柱香的车程,而且大嫂也就这几日便要生了,所以大哥早已替大嫂找了产婆住在府里,我这一去自是现成的。”
他哆嗦着唇,艰难的说:“月儿……对不起。”
我不再说什么,抬眼看了看谢迁,他竟是直直的看着我,眼里的心疼跟怒火交织,只一眼,我竟委屈的想哭。
我嘴里含着参片,用出了全身的力气,可是孩子依旧不见出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没了一丝力气,朦朦胧胧中我听见一声声尖叫,那么刺耳,却又那么遥远模糊。一声声颤抖的声音,那么急切,却又那么的熟悉。
“啊……手,手出来了,是难产!”
“给我把手放回去!试着把胎位弄正!”
“好了好了,谢天谢地,胎位总算是正了……”
“少奶奶使劲,就快了,使劲儿……”
“少奶奶没力气了,少奶奶你得用力啊。”
“月儿,你的孩子就要和你见面了,用力让他早点出来见你可好?”耳边的声音低沉暗哑,这声音……他竟然一起来了金宅吗?
“呀,见到头了,少奶奶使劲儿……”
“生了……生了”
“少奶奶生了位千金,恭喜少奶奶”
“啊!血……血崩……血崩了……”
在陷入黑暗之前,除了婴儿的啼哭声,我还听到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唤,那一声又一声的“月儿”让我的心钝痛,谢迁,这么绝望颤抖的声音,这么恐慌无助的声音,怎么能出自你的口中,我想听你温柔含笑的唤着我“月儿”,更想听你宠溺的唤我月儿,绝不是想听这一声声的哀伤凄凉。
谢迁,于乔,你别哭,我疼,很疼,你知不知道你的眼泪落在我的手上、脸上,我的心会疼,比针扎还疼……
耳边常有絮絮叨叨的声音,有大哥三哥四哥的,有嫂子的,有絮儿的,甚至还有一个咿咿呀呀的声音,不过都太模糊,我听不太清楚,唯一清晰的声音是早已被我烙印在心里的那个低沉的音线。
他隔段时间便会给我读一篇诗经,讲一两个故事,偶尔还会说说他的事,他有了一个儿子,比我的孩子还要小三个月。
他的孩子叫谢正,他说那孩子很折磨他的母亲,比起我的孩子来简直是一个是魔王一个是兔子……
他说我的孩子很听话很乖,可我却不看看她,丢下她一个人好可怜。
不,没有,我没有丢下我的孩子,没有,我怎么舍得!
猛的睁眼,阳光刺得我双眼生疼,我轻轻的适应着,耳边却听见三哥不耐的声音:“你见了月儿立刻出去,念念我是不会让你带走的。”
“我只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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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红颜旧 (第2/3页)
三哥,就这么入了张老爷的眼,张老爷或许有其他的考量,可不能否认的是他逼迫张献昀娶了我,因此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不过,这与我何干?是张家求娶的我,拆散有情人非我所愿,为何要在我新婚的时候纳妾,如此羞辱于我,如此打我金家的脸?
我冷冷的看着张献昀:“相公,你要纳妾我莫敢不从,是青梅竹马的表妹也好,倾心的红颜知己也罢,你要纳几个我都不会有一句微词,可我们才成亲多久?不说两三年,你连几个月都不愿等?相公如此把金家颜面置于何地,把我的颜面置于何地?”
“她……有了两个月身孕,我不能在等了。”
“什么!”两个月?我忽地有些无力,张献昀也算是丰神俊秀的人物,更是读四书五经长大的,竟然在婚前跟别的女子做出如此失德之事!
我以为我够无视圣人老祖宗们传下来的礼义廉耻的了,却不曾想,一山还比一山高。
两个月的身孕,难怪这么急,急到婚期都定了,再耽搁下去就要显怀了吧,张家能不急吗?他张献昀又怎能不急?
“我知道了。”
回到了新房,我便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张献昀从外面归来,带了一身的伤。
若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去了金宅,以哥哥们对我的疼爱,他这一身伤已是手下留情了。
一起用了晚膳,他说着他的同窗的趣事,对受伤的之事只字不提。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直至我卸了妆躺在床上,他这才收了口。
身子被他从身后抱住,耳边是他的呼吸,腰间的腰带缠绕在他的指间,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很清楚,可今日我实在没那心思,制止住他的手:“相公,今日我有些乏了。”
我听见一声叹息,便被他紧紧的抱住,再没了动作。
此后的半月我们都是相拥而眠,直到五月初三那晚,他依旧抱着我,几次欲言又止。
“相公有什么话就说吧。”
“父亲说……烟儿生了孩子直接记到你的名下。”
正妻还未有孕,妾室便产下长子或长女,这事传出去有伤张家的颜面,只有为嫡,才不会受人诟病。
“记在我的名下可以,不过我不教养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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