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狠毒的批命,一切源于李烟儿!她偶遇的高僧,她请的高僧入府,于是我的念念便被他批了命!
必须日日得菩萨洗礼煞气,十年后方可化解灾命?
念念这么小便有如此批命,若不去庵堂求得菩萨保佑,将来传出这个批命,谁敢娶我的女儿?
念念哭着离开了台州,离开张府,而我……呵,我自认从未刁难过她李烟儿,可她如此对我的女儿,我必不容她!
此后我恪守妇礼,对公公婆婆恭敬有加,晨昏定省必定周到,同时,我亦要求李烟儿恪守为妾之责,随身侍候,无论何事我必吩咐她去做,她即便心有不甘却不曾对张献昀有过丝毫言语的抱怨,我可不觉得她是真的认为这是做妾的职责,她这是在等婆婆跟张献昀向我发难。
这几年间,李烟儿又连续生了一儿一女,最小的女儿如今也不过半岁,李烟儿如今名义上是妾,可整个张府哪个不知道这府上少奶奶的实权握在她的手里,府中的大小事务皆是由她打理不说,甚至我与念念的一切用度都要过她的手,不过好在她倒也不曾在吃穿用度上亏待了我们母女。
张家主母职权?我没兴趣。
还没等到念念的生辰,我的念念便被送去了京城的慈云庵!
台州离京城那么远,她一个孩子怎么在那里度过十年?
天生煞星,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孙!
自从念念被迫去了京城,我与张献昀之间的关系有了很明显的疏远,我恨李烟儿设计了我的女儿,可他不信李烟儿有如此歹毒,我们因此吵过一架,自那之后我再看他便有了很深的怨怼,即便我明知他也爱着念念,念念去京城他也心痛。
可我还是忍不住怨他!
如此过了两年,两年中三哥中了进士封了官,外派长沙府。
公公病故,张献昀接手了家里的生意,而我亦把后院的中馈牢牢的握在手里,依旧以妾礼死死的压住李烟儿,婆婆找我闹过,可那又如何?我是正妻,李烟儿作为妾只能活在我的手里,我便打了她婆婆亦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她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儿子的后宅里。
而张献昀,倒也隐晦的对我提过别对李烟儿过于苛刻,那时李烟儿正在我的身侧为我布菜,我摔了筷子便给了她一巴掌,“布个菜都这么委屈?”
我抽回手,冷冷的看着他跟李烟儿,不再提念念:“礼不可废,我既为妻她为妾,那做妾便有做妾的模样,以前我是为了你,所以不曾对她有丝毫的约束,可她回报我的是诬陷我推她,害我差点没了性命,甚至错过了念念婴孩时的一年时光,还让我的念念背负着灾命煞星的名声!她还要想过以前逍遥日子?如今她已没了这个福气!”
“月儿。”
“张献昀!”我直直的看着他,面无表情,“当日你接我回来时我就说过,我不会再退让!”
“夫人不过就是看不惯表哥待我好罢了,何必诬陷我害大姑娘去的庵堂?夫人不待见烟儿直说便是,烟儿以后定会离表哥远远的,不让夫人烦心。”
“好,李烟儿,”我冷笑吩咐身后的丫鬟:“去把大少爷的东西搬到我的院子来,让大少爷住在隔壁东厢房那里。”
今年……若是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金宅,几个哥哥定然不喜,毕竟当初因为李烟儿,我差点便去见了阎罗王,哥哥们对待张献昀尚且冷漠,更不会待见李烟儿的孩子。
可若只带着念念回去,我那婆婆还不知道怎么闹,况且,李烟儿此人我不想招惹她。
张献昀接我回来那日我对他说过:
“李烟儿诬赖我推她,为的怕不只是正妻之位,为的大概是你对我的态度,也许他觉得你对我太好使她没了安全感,所以她对我做的我可以原谅。可你的母亲……相公,以我以前的性子经过此事后必要与你和离的,可我不想念念以后的人生不完整,所以,若是将来你的表妹跟你母亲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我,不会再忍让。”
回来后我便闭门不出,没有去过公婆那里,仿佛我在张家成了个透明的存在。
张献昀蓦地沉了脸:“月儿!”
“这张梨花带泪的脸让你心疼了?相公,你怎么不心疼念念,她被抱走的时候哭得声音都哑了你怎么不心疼?若不是因为李烟儿,我的念念何至于……何至于没了爹娘在身旁,何至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去庵堂里要待上整整十年?我要去陪她都做不到!”
“这不是烟儿的错,是大师……”
“若不是她李烟儿,又哪来的大师!”
“月儿……”看了委屈流泪的李烟儿一眼,张献昀忽地一叹,我的手被他握住,“念念身边有絮儿,有奶娘,而且我还买了两个跟她同龄的孩子陪她,她不会孤单,别再担心了可好?”
“不!不要!”
“月儿,别太过份!”
“修文是嫡长子,是记在我的名下的嫡长子,相公你别忘了。”我与女儿不得相见,那李烟儿也必须尝尝这种骨肉分离之痛。
“母亲不会同意的,我去找她……”
“李烟儿,你去找婆婆是打算让她休了我对吗?真可惜,七出之外还有三不去,我为公公守了孝,张家休我不得!”
“月儿,你何必如此?”张献昀疲惫的看着我,“家里何必闹得不安宁?”
“张献昀,你信不信你再说一句话我便发卖了李烟儿!”
“金离月你这个妒妇,毒妇!”
不看李烟儿的歇斯底里,我笑着道:“李烟儿,你若是再敢对我不敬,我便再把你那一双儿女抱养在我的名下,你大可以试试!”
李烟儿颤抖着身子,隐忍着怒火,终于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烟儿……”
张献昀一把抱住李烟儿,看着我的目光淡漠而沉重,“金离月,如今可是满意了?”
我笑笑:“还不够!”
“你!月儿,你还要做到什么地步?”
看着他突然的黯然的眼,我没了之前的那一丝报复的痛快,鼻子一酸:“相公,抱歉,我也不想这样的,只是我的心好痛……”
“月儿,我明日送烟儿回杭州舅舅家,让她在娘家那里住几个月,你也平复一下心情好不好?”
李烟儿带着她的三个孩子回了娘家,我始终狠不下心让一个孩子见不到母亲,这种煎熬,我的念念受着,我又怎么忍心另一个孩子也来遭这个罪?
“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我愣愣的看着棺木里的男子,眉目俊秀,面容安详,他就这么睡着,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握着一封血迹斑斑的书信。
他一个月前离开家的时候明明还对我说回来后陪我去京城看念念,明明还对我说让我等他回来,明明还说……
“月儿,别陷到死胡同里去,你这冷漠的样子让我很心疼。”
“月儿,我很爱烟儿,但是你在我的心里也很重。”
“月儿,等我送烟儿去了杭州,回来的时候,你还像以前那样把我放在心上可好?”
“月儿,我虽然不爱你,可我知道你在我心里的重量超过了任何人,所以我回来之后,我们就和解好不好?”
那时,我点了头,他竟然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得到糖吃的孩子。
相公,你竟是这么回来的吗?睡在棺木里,带给我如此的措手不及。
你不是说等你回来和解吗?那为何要这么睡下去,为何给我的不是你的笑容,而是锥心刺骨的痛!
“啪”
“都是你这个毒妇,若不是你逼得烟儿回了娘家,子儒又怎么会在来的路上遇上山贼,又怎么会……我的儿啊……”
脸上的痛感很熟悉,只是却没了那个扶我起身、那个毫不犹豫说信我的男人,他此刻已经沉沉的睡去,再也不管我会不会被他母亲欺负,再也不会护着我怜着我了。
我伸手抚摸着他的脸,看着我的眼泪落在他的眼上、脸上,我努力擦拭着却怎么也擦不完:“相公,你丢下我了,我该怎么办?你看,你走了我就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了,你说过不忍心我一个人的,如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怎么忍心呢……”
“把这个毒妇给我拉出去,我要休了她,休了她!”
“相公你听,婆婆要休了我,你也不替我说说话吗?你……醒醒好不好?月儿求你,唯一一次求你,你醒来好不好?好不好?”
“他的手里有给你的信。”
我回头,才发现身后的婆婆早已昏迷被丫鬟扶着,而她的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是谢迁,他又说:“我在来台州的路上刚好遇到子儒他……倒在血泊之中,临终前给你写了一封血书。”
吾妻月儿,此信诀别,家中老小托付,月儿珍重。
十八个字,字字潦草,最后一个字晕染了大片的血迹。
“那时的他是无力为继了……”
“别说了。”我颤抖着双手,猩红的宣纸落在地上触目惊心,我急急的捡起,把信放到怀中,保留着他给我的最后的余温,“谢谢你送他回来。”
“节哀。”
大门“轰”的一声关上,我被丢在了张府大门外,看着整个张府挂满的白绸,相公才过了头七,我还穿着孝衣,作为相公未亡人的我便被打出了门。
漆黑的夜,除了一身伤,我带着的还有一份休书。
没了相公,也没了女儿!
我死死的握着休书,婆婆竟然把念念过继给了远在京城的张家族人,我连女儿都没有了!
“别哭,月儿,别哭。”
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我忍不住哭出声来:“于乔,子儒他不要我了,子儒,相公他不管我了,我的女儿被过继给了别人……于乔,怎么办,怎么办?”
“有我在,你不会失去念念,相信我。月儿,无论什么事,都有我在。”
我曾一度以为我跟张献昀会做一对白头夫妻,也曾想过因为李烟儿而和离的可能,却不曾想过他会离我而去。
我也一度以为他死后,我便只能孤独一人了此残生,却不曾想,命运的转动并不由我控制。
三哥在长沙府的政绩出众,得到吉王赏识,官升至正四品知府。
成化十年的状元,余姚泗门谢氏,谢迁。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我来了京城才知道他中了状元,在台州时他不曾提过。
“念念依旧在慈云庵里,她的……如今的父亲叫张峦,那家人有两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所以他们对念念都是极好的,只是,这几年你一直跟念念住在庵堂里,可能那家人知道你是她的生母了,所以今后不准外人去看她。”
来了京城这么久,三年还是四年?记不得了,唯一的念想就是能陪着念念,可如今连见她一面都不能了吗?
脸上有轻微的凉意,谢迁轻柔的抚着我的脸,“月儿,别哭,你再哭我都不知道怎么做了。”
我侧过头,“于乔,你别对我太好。”
“我愿意对你好,只愿意对你好。月儿,嫁给我可好?让我照顾你。”
只一瞬,我就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于乔,我虽然嫁过人,虽然被夫家休弃,可我的尊严依旧还在,我宁死也不为妾,否则当初又怎会与你一刀两断?”
“月儿,只要你嫁给我,名义上为庶妻,其他的我保证绝不让你委屈,我会为你置一处院子,你不用跟徐氏相处。我们可以跟正常夫妻一样过日子。”
“于乔,我不愿。”我看着满天的风雪,淡淡的说:“我不愿我的男人身侧躺着别的女人,而那个女人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若为你的庶妻,我连吃醋嫉妒的立场都没有。况且,我的心里放不下子儒。”
“你为他守了四年的孝,已经够了。月儿,若你还念着他,那也无妨,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怎么都可以。月儿,嫁我可好?”
那双深邃的眼里满满的希翼跟恳求让我的心一疼,可我依旧坚决的摇摇头。
即便我能放下子儒,却也不会忘记为妾者的姿态,当初李烟儿有婆婆护着,尚且对我的刁难无可奈何。那孤身一人的我又怎能在世代为官的谢家站得住脚?何况我嫁过人生过孩子,相公死后还被婆母休弃,这样的女人怎能进得了谢家?
“今生我不再嫁人,若嫁,也只是嫁一个平凡人,那人却绝不是你。”
“你敢!金离月,你敢嫁给别人,我就,我就先强了你再娶你!”
我以为我不会与人为妾,却原来我以为的都不一定是能做到的。
就如同现在,我穿着喜服,奉着茶,跪在徐氏身前,如多年前李烟儿跪在我的脚下一样。
我终究还是嫁给了谢迁,庶妻之礼,妾。
那日谢迁拂袖而去之后,我所在的客栈来了一位贵客,谢迁之妻,徐氏婉婷。
她说“我知道你叫金离月,是相公挂在心尖上的人。”
“你成亲那日,我刚好去台州寻他,他手里握着一张喜帖跟一封写了几个数字的书信,他喝了很多酒,笑得很癫狂,嘴里一遍又一遍的唤着月儿。”
“知道你的相公要纳妾,他约了他出来把你相公狠狠的揍了一顿,嘴里说着你相公不心疼你,可他心疼,说你是他心里的至宝。”
“后来知道你怀孕,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天一夜。”
“再后来你生孩子,他一直陪在身侧,没有把产房不吉的忌讳看在眼里,你不知道吧,你一直拉着他的手,嘴里喊着他的名字,那时候我就在旁边。”
“你难产,他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身上都是冷汗。”
“你的孩子顺利出生,他竟然无力的摊在你的身旁,颤抖的对你说,谢谢你没事。”
“可你却突然血崩,他瞬间就惨白了脸,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着你,我甚至看到了他的眼泪……直到大夫为你止住了血,他呼唤你的声音都不曾停下,他脸上的恐慌太过骇然。”
“你昏睡的那一年多,他无论在何地,每个月他都会赶去金宅陪你说话,为的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黑暗中会害怕。”
“你的相公出事,他担心你被婆婆欺负,每天都守在张府附近,守了足足七天,守到了满身是伤的你,送你回了金宅后,他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从你成亲到来京城之前我便不曾见他真正的笑过,自你来了京城后,他的笑容便不曾少过。”
“我不介意你进门之后另辟宅院居住,我不会干涉你的一切,更不需要妻妾之礼,你大可放心。”
“我与于乔的婚事都不是我们的意愿,他爱你,而我也有我所爱的人,只是事与愿违罢了。”
那天,我想了一夜,也犹豫了一夜,若是答应了,我会不会是下一个李烟儿?
然而我还没下决定,台州便传来大哥带来的消息,四哥杀了知县的嫡长子,被判秋后斩立决!
四哥不会杀人,绝不会!可要怎么办才能脱罪?我一时六神无主。
找到谢迁的时候,他说:“月儿你别急,我都知道了,这事交给我,我保证你四哥只要没有杀人就一定可以无罪回家!”
四哥的冤屈历经五个月终于得以洗清,我看着谢迁欲言又止。
“你四哥无罪释放了不高兴吗?怎么一脸沉重?”
“于乔,我要嫁人了。”
“什么!”谢迁猛的大惊,脸色沉得厉害:“你说什么?”
“我要嫁人了,聘礼已经收了。”
“金离月!”谢迁大怒,吼道“:我说的话你没放在心上是不是?你不嫁给我,好,我就守着你一辈子!可你怎么敢嫁给别人!我说了,你要敢嫁给别人我就先强了你再娶你!”
话落,我只觉腰间一松,衣带落地。唇上一凉,然后口齿唇舌连番失守,我难得还有一丝清明的想,如果我告诉他收的是徐氏给的聘礼,不知他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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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月儿,念念她……我不会带走。”
我使劲的揉着额角,看着三哥挑起珠帘,愣在我的闺房门外,随即狂喜的行到我的床前,声音竟然有着哽咽,“月儿……”
我浑身没劲,看着激动的三哥,再看看亦是一脸喜色的张献昀,不解的道:“怎么了?”
见他们都只是看着我,我无奈的再问:“我的孩子呢,我记得是个女儿,抱来我看看。”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三哥连连点头,然后突然便出了房间,我愣愣的看着三哥的背影,这?是我的三哥?
“月儿?”声音暗哑,带着一丝急切。
“相公,你……”我皱了皱眉,“你看着我的眼神,愧疚太浓,欢喜太深,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复杂的事。”
“月儿……我来接你回家。”
“不准!”
齐齐的三声,是大哥三哥四哥,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是失而复得后的狂喜,看着相公的眼神是冰冷无情的。
我想了想,突然恍然,张家啊,然而我还来不及理清楚以后即将如何打算时,一声不太清晰的“娘”传入我的耳朵,顺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被三哥抱着,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看着我,两只手伸向我竟是要我抱她,嘴里唤着“娘”,尽管不太清晰,却已经能辨认出她唤的是“娘”这个字眼。
我傻傻的望着一屋子的人,“她……是谁?”
“你的女儿,念念。”
“大哥,这么大的孩子……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当日你生念念的时候血崩了,救回来后便一直昏睡……如今已是睡了十五个月。”
夜深露重,我披着披风站在院子里,想着刚刚答应念念的事,我就头疼。
身后,张献昀缓步而来,与我并肩而立,我问:“念念睡了?”
他点点头,宠溺又有些无奈的模样:“念念一定要我保证下个月她的生辰时陪她去舅舅家。”
我也正在头疼这事,念念下个月四岁了,一定要去金宅跟舅舅们过生辰,无论怎么说都说服不了她,若是平时也就罢了,生辰那天,那天也是张献昀跟李烟儿的儿子张修文的生辰,每年那日,他都是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出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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