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人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怜悯之意,道:"时候不早了,小弟还想回去略睡片刻,这就请大哥上路吧。"
小斧斜斜扬起,划出了一道闪光。
如果说金衣大汉的棍势如九天怒雷的话,白袍人的斧光就宛若一记轻拂。
一个多情公子,在自己心爱女子头上的一记轻拂。
棍斧一交即分,白袍人仍站在原地未动,金衣大汉跌跌撞撞,退开了六七步。满眼都是惊恐之色。
金衣大汉嘶声道:"不,不可能,那么多,没人能做得到…"
白袍人叹了一口气,道:"事实就在眼前,大哥还不肯信吗?"
金衣大汉怒吼一声,跃在空中,半截杆棍如雷轰般劈将下来。
他这一生,也不知经过多少九死绝境,历过多少修罗屠场,更拥有着无人能比的坚毅和自信,只要一口气在,就决不会轻易言败。
只可惜,他此刻面对的对手,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人,无论是武功,是性情,还是他过往的一切……
白袍人笑道:"出手越轻,发力越猛,石家的雷霆刀法,大哥该是再清楚不过,小弟将它化成斧法用出,不知怎样,还烦大哥指点一二。"
又道:"老石是绝对不会背叛大哥的,大哥还不肯信吗?"
金衣大汉猛地里大吼一声,掌中断棍片片碎裂,落在地上。
那一斧看似轻柔,内里劲道却是霸道无伦,若非他退身的快,双手经脉只怕都已被震伤,他虽退的了身,那棍却是护不住了。
白衣人也露出一丝钦服之意。道:"大哥的实力,还在小弟估计之上,而大哥的斗志,更是令小弟非常佩服。"
白袍人却第一次收起了笑意,正色道:"大哥可还有什么未了心愿么?小弟定当尽心竭力。"
金衣大汉苦笑道:"只想知道一件事。"
白袍人道:"小弟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金衣大汉道:"你们,管这种武功叫什么名字?"
白袍人似未想到他竟是执着于这等问题,呆了一呆,方道:"小弟并未想过,赵普的意思,想要叫它做'天道'"
白袍人微笑道:"我府中也没有收养江湖杀手,奇人异士,大哥在我府中派了这么多探子,这一点,自然也是清楚的很。"
金衣大汉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却未说话。
白袍人笑道:"我若不说出来,只怕大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武功,都是赵普传我的。"
金衣大汉怒道:"胡说!赵普懂什么武功?!他若会武,我也不会将那事交于他办…"一语未毕,忽地象是想起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事一般,面色大变。
白袍人笑道:"大哥想起来了?"
"但是。这一战,已经拖的太久了。"
"西天吉门已开,请大哥上路吧。"
金衣大汉躺在地上。
白袍人站在他身侧,微笑着,看着他。
金衣大汉露出一丝惨笑,道:"你胜啦。"
金衣大汉的眼睛骤然睁大,道:"天道?你们竟管它叫天道?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小去,终于化作无声。
白袍人叹了一口气,道:"大哥若想诈死来给小弟最后一击,小弟定会非常伤心。"
"因为难判大哥生死,小弟唯有以枪矛之属,远远戮击大哥身体,一想到大哥身遭横死,竟还不能全尸,小弟实是悲痛莫名。"
金衣大汉连最后的图谋也被看穿,自知今日已是一败涂地,苦笑一声,反手一拳捣在自己胸口,只听一声闷响,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白袍人微微一笑,忽地一跃而起,只听拍拍数声脆响,竟已在金衣大汉身上连点了数十下。
并非是他太过小心,追随这金衣大汉数十年来,不知见过他多少次死里逃生,反败为胜,无论是对于自己的战友还是敌人,金衣大汉都已成功建立起了一种不死不败的信心。
但是,现在,不败的神诋已经倒下,庞大的基业已经到手。
环视着这房子中的一切,白袍人还有些不敢相信,从今以后,这一切,都是他的了吗?
夜色犹深,但看在白袍人的眼中,却是一片光明,他知道,当他走出这间房子的时候,所能看到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终于,忍到这一天了啊…
冬天的旷野,一望无垠,沟沟渠渠,全都冻成了坚硬一片,除了几颗枯树还在咬紧牙关,挺立不倒外,草草木木,全都弯身屈腰,断首折臂,铺了个尸横遍野。
一条大河自目所不能及之处蜿蜿蜒蜒而来,又曲曲折折去向目所不能及之处,将这死一般的原野一划为二。
高梁河。
一只半死的灰兔在河边挣扎着。一天没吃上草了,河边水气盛些,该能找到几口草吃吧。
好容易挨到了河边,终于,看到了一点灰绿色,灰兔眼睛一亮,急急的挣扎过去。
终于来到了这点绿色的跟前,可是,为什么,绿色的草,咬上去,会感到寒冷而坚硬呢?
剑光闪起。
这只可怜的灰兔,如果说它还能有什么可以自-慰的地方,那就是,它至少是死的全无痛苦。
剑如果用的快,兔子死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痛苦。
人也一样,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所谓的"万物之灵",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优势。
那人翻身而起,将剑收回怀里,望向南方。
寒风凛冽,开皮裂肉,直如千万把快刀在风中狂舞,那人只包了顶头巾,衣着也甚是单薄,却是全无寒意,只是目注南方,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他瞧上去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衣着简单,满面风尘,横七竖八着几条皱纹,在北方的任何一个村庄中,你都可以找到这样的人,平凡,普通,如果走进人群中,就会立刻被淹没掉。
但是,如果看到他的眼神,就绝对没有人会为他的外表骗过。
坚定,冷硬,强悍,如狼,如豹,如鹰。
他拥有一张平凡的脸,但因着这眼神,连同他的整个人,都似乎拥有了一种奇妙的力量。
在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滚滚烟尘,那人的嘴角,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已在此监视了整整一天,就是为着等待他们。
将那灰兔远远抛出,丢向那烟尘,转身离去。
那是他的信号,也是他的战书,他相信,以后的一切,都会顺着他的安排来进行。
既然说,以前的几个月中,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又过了不知多久,一骑快马远远的奔来,驰得那灰免跟前,忽地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上骑士一跃而下,拣起了那只灰兔,凝神细看。
天时寒冷,个把野兔冻死于路并不为奇,但这只野兔却是腹部向上,置于路中,那道剑痕极是显眼,看在有心人眼中,决然不会放过。
那骑士年纪不大,也只二十来岁,英气勃勃,腰间盘着一条铁鞭。
他看了许久,目头越皱越紧。
蹄声响起,又有一匹马疾奔而至。
马上骑士一身青衣,手中提着一杆长枪,也只约二十来岁年纪,剑眉朗目,甚是英挺。
那使鞭骑士听得蹄声渐近,也不抬头,也不回身,只道:"二哥,你看这免子。"
使枪骑士将那兔子接过,细细看了一会,倒抽了一口冷气,道:"那来的?"
使鞭骑士道:"就在这儿拣的。"信手指指地面。
使枪骑士道:"当时是什么样子?"
使鞭骑士将那兔子依样摆好,道:"看样子,是从河那边丢过来的。"
使枪骑士行到河边,察看了一会,道:"这人方才躺在这里。"
使鞭骑士道:"土色已变,微有下沉,此时天寒土硬,要得这样,非得要躺三五个时辰不可。"
使枪骑士颔首道:"此地本就荒凉,又都知大战在即,会在此躺上半天的,决非平常猎人农夫,只怕是那边的探子。"
使鞭骑士皱眉道:"那又为何要留下这只兔子?倒象是故意示警一般。"
使枪骑士忽道:"不对!"向使鞭骑士道:"这一剑,你自问使得出来吗?"
使鞭骑士愣了愣,道:"不能。"
使枪骑士道:"我也不能。"
又道:"能用出这样一剑的人,岂会是个平常探子?如此处事,只怕也另有深意。"
使鞭骑士犹豫了一下,忽道:"二哥,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使枪骑士苦笑道:"说吧。"
又道:"自渡过黄河以来,你就一直想说这句话,难道我看不出来么?"
使鞭骑士被他这般一说,却有些讪讪的,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平时人多耳杂,不大方便。"
"二哥,你觉得这一战,我们能有多少成算?"
使枪骑士叹了一口气,道:"你早有成见在胸,又何必问我?"
使鞭骑士有些激动,道:"二哥,兵法上的事,你比我懂,自渡河以来,咱们号称百战百胜,其实才拿了几个俘虏?所遇敌军,无不一触即溃,他们…他们索以强悍著称,若真是这般无用,这百多年来,咱们又岂会一直打不回来?"
使枪骑士叹道:"你我只是冲锋战将,军略大事,到不了我们作主,也用不着我们操心。"
使鞭骑士道:"二哥,话不是这般说,现在弟兄们的传言,你没听过么?"
使枪骑士道:"什么传言?"
使鞭骑士却又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方道:"有很多,有得说皇上御驾亲征,主要是为了在战功上盖过先帝;有的说,皇上其实早知道他们的主力还在后面。只是出来前话说的太满,未能大胜,面子上过不去…"偷看了使枪骑士一眼,又道:"还有的说,其实先帝驾崩的也有些不明不白…"
使枪骑士忽地喝道:"住口!"使鞭骑士当即住口不言。
使枪骑士喝止他后,却未说话,只是胸膛不住起伏,显见得心情甚是激动。过了一时,方道:"这话已是死罪,你不得再听,更不得再说。"
使鞭骑士道:"是。"面色却不大服气。
使枪骑士道:"这些大事情,你我不懂,也作不来,你我本份便是舍命杀敌,其它的事,你莫要再想。"
不等那使鞭骑士回答,就又道:"出来好久了,回去吧。"勒转马头,向南面奔去。
使鞭骑士将灰免丢进身后口袋,也跟了过去。
连绵不尽的帐篷!
一眼看去,也不知有多少帐篷,连得满山满野,一眼看去,竟几乎看不到边,怕不有几万顶之多。
有帐篷,便该有人,但这几万顶帐篷之间,却是一片死静,全然没有人走动说话。就如一座庞大的死城般。
一片阴沉中,连太阳也似怕了,扯来几重乌云,将自己挡在后面。
"达,达"声响,一匹红马自远方飞驰而来。
马烈如火,马背上的主人呢?
那马来的极快,只一转眼,已踏入这死城之中。
没有任何反应,没一人出来阻拦,盘问,或是迎接他。
那马似甚是熟悉这里,全不用骑士驾驭,左冲右突,不一时,已来到中央一座大帐篷前,长嘶一声,站定下来。
这马要走便走,要停便停,动静之际,竟是全无滞阻。
骑士翻身下马,天上浮云刚刚好荡开,落下一束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平凡的脸庞,锐利的眼神。
他掀开帐门,大步走了进去。
帐中已坐了十数个人,一见他进来,忙都起身施礼。
"元帅辛苦了。"
"元帅。"
"元帅此去,不知探得什么敌情?"
"他们扎营之地,已至高梁河,去此地不足五十里,以元帅之见,如何处置?"
众人虽是七嘴八舌,却甚是有序,全不让人觉得嘈杂混乱。
那人并不作答,大步走到中间,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顺手提起一个酒坛,仰起头,咕咚咕咚,一气喝了半坛,方放下酒坛,抹了抹嘴,道:"痛快!你们也喝些!"
众人都是一愣,又要发问,有几人却现出喜色,并不开口,各各提起酒坛,痛饮起来。
那人哈哈大笑,样子极是快活。
那几人喝了几口,将酒坛放下,目注那人,并不说话。
那人笑道:"够了么?"
那几人笑道:"够啦。"
那人指指其它几人,笑道:"傻子,你们吃亏了!"
忽地散去笑容,道:"传我令!自此刻起,全军将官禁酒!"
众人一惊,立时翻身拜下,齐声道:"得令!"
那人又道:"所有士卒,各发酒一瓶,肉一斤,一个时辰内,务须分发完毕!"
两名方才率先饮酒的汉子齐声道:"属下得令!"也不多言,径自起身出帐去了。
那人又道:"所有酒肉,一个时辰内务须吃喝完毕,时辰一到,全军禁酒!"
三名军令官齐声道:"卑职得令!"也出帐去了。
那人又道:"酒肉吃尽之后,全军安歇三个时辰,时辰一到,拔营,起兵!"
众人伏在地上,都是一震,有几个已抬起头来看向那人。
那人笑道:"明天,将是一个我族子民会永远记住的日子,因着诸位的努力,我族将能享有和平与强盛,只要我族还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一天,各位的功绩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道:"属下愚蒙,请元帅明示,因何能有必胜之算?"
另一名老者道:"元帅这两日究竟有何神机安排?我等不明,可能提点一二?"
那人笑道:"我这几日并无它事,只是带同我那百余亲兵,前前后后,不离宋军大营,时时留些痕迹,教他们看到。"
先说话那名老者惊道:"元帅这是何意?"
另一老者也道:"宋军不知有多少名将智士,我军诈败诱敌之迹本就太重,元帅这般行事,必能有人看破我军主力潜伏在侧,有所准备,元帅还要拔兵向前,未免,未免…"已是说不下去。
那人笑道:"你们觉得我未免也太糊涂,是么?"
那两名老者惊道:"属下不敢!"身子却伏得更低了。
那人笑道:"无妨,原也是说于你们听的时候了。"
又道:"这月余来,我们的诱敌之意确是太过明显,宋军能人无数,自然早已有人看出,这一点上,你们所虑并不为过。"
又道:"正因宋军中能人太多,咱们才有必胜之算!"
众人大惑不解,都向他看过来。
那为首老者道:"请元帅详言。"
那人笑道:"赵匡义这小子,你们看怎样?"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还是那为首老者道:"以属下观来,他不唯宽仁,而且知兵,今次御军荡平北汉,月余即得全功,只怕不在乃兄之下。"
那人冷哼道:"不然,以我看来,他比赵匡胤差之远矣!"
"以我看来,赵匡胤死的不明不白,九成与他有关,也正因此,他才会心中有鬼,不敢正对群臣,极想自立军功,以之证明自己不次于赵匡胤。"
"唯其于用兵之道,确不足以称能,所见所思,必后于其臣。"
"当年王朴为柴荣谋取天下时,尝道当先定南方,次及燕,最后乃取太原。言:'盖燕定则太原直罝中兔耳,将安往哉!'"
"王朴所言,实取天下策也,赵匡胤也为知此,故久不急于亡汉。"
"赵匡义急功近利,尽锐坚城,克之而师已老,他不知收敛,反而再兴大军,此举大大不合兵道,宋人多有谏者,却不知他面上宽仁,内里偏狭,最怕别人觉他不知兵道,不若乃兄,是以更加决心对我族用兵。"
"渡河以来,数战皆胜,足以骄之惰之,更加不能纳言。"
"我料此刻,宋营必已有人看破我军诱敌之计,但赵匡义却必要在人进言之后,才能恍然大悟。"
"唯是如此,他必强作解释,硬要扎营于高梁河这九战绝地。"
"他并非笨人,只消过得一夜,在众臣前有了面子,就必会另择善地,可是,只要他在那儿呆一天,就已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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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飞扬跋扈为谁雄 山登绝顶-我为峰 (第1/3页)
楔子:飞扬跋扈为谁雄山登绝顶-我为峰
一条金衣大汉手握半截杆棍,斜倚在一个花架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他瞧来约莫五十余岁年纪,眉浓眼锐,面方额阔,身材壮硕,身上衣服虽然样式简单,却做工甚是精良,此刻虽已被汗水浸透,却仍是不沾不滞,所用衣料,显也不是凡品。
这是一间极大的房子,摆设的虽不是如何奢华,但细细看来,无一样不是精致考究,无一样不是人间珍品,无论手工用料,都是无可挑剔,但偏生又布置的疏落开朗,绝无小家子气。
正如这房子的主人一样,虽然不好奢华,但他的人在这里一站,便足以证明他有资格位于万人之上,完全不需要什么衣服或是随从来证明。
只是…
主人已近未路,房子里的摆设也已被打的乱七八糟。
将这一切破坏的人,此刻就站在金衣大汉的对面。
他身着一袭白袍,手中斜握着一把小斧,两只眼睛紧紧盯住金衣大汉,一瞬也不敢瞬。
这金衣大汉有多么顽强,多么坚忍,当今天下,没人能比他更清楚。
和那金衣大汉不同,他面容之中,并无多少雄豪霸气,倒是有着浓浓的书卷之气,微微一笑时,自有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魅力,再加这一身兼得优雅华贵的白袍,若是现身于酒肆行栏之间,必是女子们追逐的对象。
此刻,他正在笑。
金衣大汉喘了几口粗气,嘶声道:"咱们过了几招?"
白袍人笑道:"三十三招。"
金衣大汉道:"三十三招中,你换了刀,剑,棍,刺,斧五种兵器,用了七家拳法,三路腿法,两门指法,四套掌法,无一种是你本来所学,是谁教你的?"
白袍人笑道:"难道不能是我多年来暗中所学么?"
金衣大汉冷哼道:"你我并肩多年,所经大小血战无虑百场,各自武功都清楚的很,你说这种话,也太可笑。"
白袍人微微一笑,忽道:"其实大哥看错了,我刚才共用了三门指法,第十七招时,你我擦身而过,我反手一指,刺你胁下,那是潘家的钻心指,并非连家的判官指。"
金衣大汉闷哼一声,道:"近三年来,你并未出外征战,也未远离京城,这些武功,究竟是怎么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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