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姬淑礼相比,苏元的名声差的还远,但二人间名声上的差异,却不能真正代表二人实力上的差异。
经过了姬北斗数月苦心,周龟年几度指点,现下的苏元,能够以一敌二,自田奥心和艾权的手下胜出的这个苏元,已远远胜过了去年泰山之会的那个苏元。
但王灵机却不知道。
去年以方朔八击与苏元过招,只因一时大意,本可轻易胜出的战局,却被苏元逼成了平手,他的心情,绝对不会舒服,这一点,苏元肖兵都是深信。
只要苏元以一些细微的动作和神色来暗示他去年之事,必然能够影响到他的判断和决定。
肖兵听在耳中,心下冷笑,却是面无表情,两道眼光,只不住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苏元站定脚步,心道:"他果然用的还是汉方八击,果然好生托大。"
他和肖兵在上山之前曾数次细议,将泰山派上下高手,相好门派,都一一计到,这王灵机可说是现下泰山派中第一高手,两人自然不会轻轻放过。
细细计议之后,两人得出一个共识,要对付王灵机,让苏元出手,当会比姬淑礼出手更为有效。
姬淑礼身为姬北斗之妹,号称是玄天宫第二高手,名声在外,便是王中孤来到,也不敢轻敌,王灵机自更不敢怠慢,他也是当世一流高手,若当真打起精神,以不败为胜,小心应付,姬淑礼虽是略胜于他,但要分出胜负,却非得斗个三五百招,元气大伤不可。
只要,只要他会有"仍用八击来教训这小子"的念头,苏元便至少有了一半的胜算。
虽只见过两遍,但看在天道传人的眼中,这世上又有什么武功招式能够有资格称奇道绝?
不下于十次的对练与揣摩,两人虽不敢说推想出了汉方八击的所有变化,却有自信,至少,要在王灵机的攻击下自保,已是足够。
肖兵能做的,到这里已是极限,要想胜出,则要靠苏元自己了…
两人翻翻滚滚,打的一片烟尘,只一会儿,已是过了四十几招,苏元虽是落尽下风,却也未有露出什么破绽,王灵机虽是威风八面,一时之间却也没有胜机。
苏元此时心地一片清明,一招一式间,出手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慢,小心翼翼,不动声色间,已将王灵机渐渐带到北首。
两人此时方位,苏元面南,王灵机向北,这时方值正午,阳光极是强烈,王灵机背向阳光,还觉不着,苏元的双眼却为阳光所照,必得眯成一线才能视物。
肖兵不动声色,右手缩入袖中,握住了六七枚铜钱。
他一见苏元步法方位,便知他已觉时机渐至,将要发动,他二人虽是为这一击计议已久,但事到临头,肖兵却终是有些担心,心道:"若只是不得手倒也罢了,最多输去,能和王灵机斗到六七十招,已是不枉。但若是王灵机竟想趁机将苏兄毁去,那便只好出手了。"
王灵机久斗不下,渐渐焦燥起来,心道:"若教他再相持的一会,便是胜了,也已面上无光,说不得,只有用本门功夫了。"
王灵机笑道:"好客气啊。"一出手,竟是不闪不让,径直来拿苏元刀身。
他这一下极是托大,但看着下面人群眼中,却均觉理所当然:要知苏元虽也有名于江湖,但若和堂堂的王家七公子比起来,那却实是不能做比,两人便是这般平手相战,王灵机都已可说是委屈之极。
苏元果然不敢用强,刀身翻转,去叩王灵机小腿。
王灵机仍不退让,身形一冲,一拳击出,打向苏元脸上,他这一拳虽是后发,却是极快,苏元不得已之下,斜退两步,避开了这一拳,那一刀自然也就无疾而终了。
两人一攻一守,都未用全,未届两招,苏元先手之利,已全被消去,下面多有识货之人,嗡嗡轰轰,赞扬起来。
还在去年之时,苏元便已向肖兵悉心请教,问得了这汉方八击的来历依托:昔日汉武封禅,令群臣做赋,东方朔独出于众,乃是"盖将吞西华,压南衡,驾中嵩,轶北桓,微九河其线,小七泽其杯,盈彼王屋,太行,终南,五老,岷,番,雁荡之秀,拔天台,会稽之奇。"当时语惊四座,无不道是天人之作,汉武却仍不满意,自索大笔,一挥而就,只十六字,却是"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八句八叹,字字如钟,东方朔虽向以才学自负,却也心悦诚服。
说到底,这八击虽然着着小巧细腻,但出招用意,却是气吞万里,睨视天下之意,而它的厉害之处,也便在于寓豪于秀,藏强于弱,对手若不知底细,交手之际,那是极易堕其算中,但苏元已知底细,王灵机若想只凭功力变化强行败他,那却谈何容易。
围观群雄见苏元竟能支撑这许多时间,都有些吃惊,议论之声,又渐渐大了起来,却和方才已大是不同,指指点点,已多有对王灵机不大恭敬的意思。
刘补之听在耳中,却似是全不在乎,脸上始终是笑的一团和气。
肖兵面无表情,心下自度算道:"若依先前所议,现下已是成功了一半,后面的…"
汉方八击乃是王灵机隐入泰山这些年间所创,他成名多年,所倚仗的却是王家内典中的一路"苦昼短。"。他一来觉得今日乃以泰山长老身份出战;二来也是未忘去年之事,仍是想以八击将苏元败下,以是不用。但现下眼见难以速胜,于势却已是不得不用。
琅琊王家自晋以来,历传青箱之学,无论文武,均是当世儒学正宗,又杂有佛老诸流之学,繁复纯正之处,犹在少林之上。这一路"苦昼短"乃是晚唐时一位大儒依托李贺诗意所创,雄奇鹬诡,匪夷所思,王灵机最好诗酒,以之偏爱,当年手灭燕子墩,荡平羊山集,便是靠的这路功夫。
他相信,苏元最多能够撑过青天高举和黄地自厚两招,要接下"日暧月寒煎人寿",他绝对做不到。
他却不知道,苏元,正在等着他变招。
……
"小苏,你到底想怎样?"
"就算你守得了几十招又能怎样?靠守又守不赢。"
"的确,守是守不赢的。"
"可是,防守可以让人急燥。"
"急燥,便会失去耐心和谨慎。"
"急燥的人会失去判断力。"
"急燥的人,就会尝试改变。"
"…小肖,你喝酒了?"
"他没喝酒。"
"唯有二宫主你不出手,我们才能有所恃,才能平安离山。"
"所以,王灵机必须由我来击败。"
"你疯了,小苏?!"
"我们没疯,这是最好的着法,也是胜算最高的着法。"
"只要苏兄冷笑着出场,并着意暗示去年之事,王灵机十有八九,会仍用汉方八击。"
"你有把握破去?"
"没有。"
"但是,我有把握,不会在这一套武功前失手。"
"然后呢?"
"当他无法得手的时候,他就会变招。"
"从一套武功变成另一套武功,无论怎样的高手,也都有破绽,这破绽或者很小,但一定会有。"
"你抓得住?"
"我抓得住。"
"首先,苏兄会让王灵机轻敌。"
"你们莫小看他,那老家伙其实很细,不是那种大意的人。"
"所以,他才会轻敌。"
"…"
"我不明白。"
"王灵机去年和苏兄交过手,这就是我们的胜机所在。"
"他了解去年的苏兄,也会给他以相当的重视,可是,他不知道,现在的苏兄,已远非去年可比。"
"当他以为自己已给了苏兄足够的重视的时候,其实,他已是在轻视苏兄了…"
"…"
"第二,那个破绽只要出现,我就能发现。"
"那一套武功,肖兄弟已见过两次了。"
"见过两次的武功,对他来说,已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和他拆解对练过十多次,我相信,我现在,也能够了解。"
"纵然如此,以王灵机之能,你最多能有一个机会,你可明白?"
"我只准备出一刀。"
"一刀胜不得他,便再出千刀万刀,也胜不了他了。"
"那时,就只能麻烦二宫主了。"
"…"
"大哥说过,此行由你节制,你看着办吧。"
"但是。"
"…"
"不要冒险。"
"败没关系,千万别受伤,一定要平安退下。"
"…属下得令。"
王灵机右手一拳落空,若依本来套路,此刻最好的着法,自是由这一式"大驾中嵩"顺势变为"壮微九河",反抽苏元腰间。
可是,他的右手并未折回,反而以更快更猛的势头,斜斜挥起!
"苦昼短"起手式,"劝酒飞光"。
可是,只是挥到一半,一阵强烈的光芒,就刺进了王灵机的眼睛。
那光,来自苏元的刀!
本是背对日头,却没想到,自刚才以来,苏元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
这个把钢刀横起,将阳光反射入王灵机眼中的机会!
本来若是一直面对阳光,以王灵机之能,自也不会在乎这些些阳光,可是,这些阳光,却是在他最没想到,最不在意的时候来的!
他当然不会被一线阳光击倒。
这些阳光能够干扰他的出手,但苏元要想利用这个机会伤到他,却仍是未够。
只是,苏元所求的,本就不是现在的决胜。
利用这个机会,苏元终于自王灵机的压力摆脱,退开一步,将刀扬起。
当王灵机的双眼终于回复过来时,也正是苏元的刀挥出的时候!
干天,兑泽,离火,震雷,巽风,坎水,艮山,坤地。
玄天八功。
在一瞬间,空气中突然似是充满了炎热,酷寒,厚重,浑然…等种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之间,这些感觉又都没有了。
去,去那里了?
是那里,是他的刀上!
八功合一,劲透刀身,那金刀本是色泽暗淡,突然之间,竟也似有五色光芒隐隐透出!
这,这是什么刀?
王灵机自然不知,这刀本为杨业所用,也不知斩过多少猛将勇卒,饮过多少豪强鲜血。
这一刀,竟似挟天地之威,用鬼神之力,自虚空中突然而生,无往无终,只为着要在王灵机颈中走一遭而来!
三尺,两尺,一尺!
大叫一声,王灵机身形急退!
他怕了!
名震山东的王七公子,王灵机,他在害怕!
这一刀,竟有着一种创世开天,杀神弑佛的狂放和快意!
这是什么刀?!
先机一失,再不能自制,王灵机身形一退,竟急掠十丈,"砰"的撞翻了一张桌子,方才停了下来。
身形虽停,神志未回,他的双眼,仍死死盯在苏元的刀上,就好象,那刀上藏了千百个虎豹狼蛇,会随时冲杀出来。
周围人群那想到竟会突然有此变化?大惊之下,顿时乱成一团。
王灵机却似全未听见周围声音,他的手,竟还在颤抖!
这一刀…太可怕了!
朱燕也觉得有些凛凛,心道:"这一刀,那里是人力能及?"忽地想道:"泰山派这一下好生丢脸,他还能笑得出么?"不觉看向刘补之。
却见刘补之竟仍是满面笑容,就好似胜的是王灵机一般。
他竟缓步踱出,笑道:"苏兄好俊的刀法!我们输啦!"
此语一出,顿时又是一阵大乱。
王灵机猛然听到这一句话,大吃一惊,怒道:"补之,你?!"
刘补之早截道:"王长老,您辛苦啦,来,扶王长老去后面歇息一会。"
早有两名青年弟子应声而出,走向王灵机,竟当真来搀他胳臂。
王灵机勃然大怒,双手一带,将两名弟子远远带开,脸涨得通红,却似是想到什么事情,呼呼喘了几口粗气,自向后面去了。
刘补之也当真了得,竟似是全无所知,仍是笑道:"教大家见笑了。"
又向姬淑礼笑道:"教二宫主见笑了。"
姬淑礼笑道:"岂敢岂敢。"
又道:"我们还有些事情,只怕等不得礼毕,,想先行告退,刘掌门你看可好?"
刘补之笑道:"请。"
姬淑礼等三人从容离席,一笑而去。
刘补之目送三人远去,脸上笑容仍极是温和。
第十八章 弹剑奏歌作苦声 七十老翁何所求 (第3/3页)
都听在耳中,却是面不改色,只笑道:"今日来客之中,有与我泰山一向交好的,也有与我泰山派曾有过些小过节的,今日能够不记前嫌,都来相贺,不管怎样,俺们总得谢过。"说着又是团团一揖,众人忙又站起还礼。
他这一句话却已说得甚是奇怪,有些有心人听在耳中,已觉得不对,眼色相交,已是心生疑窦。
苏元听在耳中,仍是笑容可掬,却不忘盯了姬淑礼一眼。
姬淑礼自然知道他意思,虽是不大情愿,却也暗暗服气,心道:"他俩看的倒也明白。"
原来早在数日之前,苏元肖兵便已详细计议,均料此去决非寻常与礼,泰山派必有它算,当时便和姬淑礼说定,要她无论何等挑衅约战,都不能答应,一切都先由苏元计较。
苏元心道:"听他意思,只怕马上便要翻脸。果然没有看错。"
又想道:"二宫主是最后一张王牌,决不能轻易出手,还是得先挡上一阵,若仍是这老家伙,还好办些。"
他自去年与王灵机一战来,所进非小,自料已颇能与他一战,若他仍以去年相度,则便是忽出奇兵,以弱搏强,也未见不能。
果然听到王灵机笑道:"去年姬二宫主也曾光临敝山,当时原是有心与二宫主谈论些武学心得,却是为诸多俗事相绊,不能如意,难得今日方便,二宫主可肯一展贵宫绝学?"
姬淑礼只听他说到一半,便已蠢蠢欲动,待他说完,一个"好"字正要出口,忽听到一声轻咳,却是肖兵发出来的。
姬淑礼方被他咳的一滞,苏元已横了她一眼,含笑站起,道:"二宫主不便轻易出手,难得七公子有兴,便让在下陪七公子走几手如何?"
王灵机却也早知他必会先行出手,笑道:"那也无妨。"
又笑道:"今日却不比去年,若是在下出手重了时,还望勿怪。"
苏元笑道:"比武过招,一时失手,那能怪人。"说笑间,已是走到场中。
他二人去年相斗之事,双方均不愿外泄,肖兵更非多嘴之人,此刻骤然说破,下面众人大感意外,顿时便有些乱了起来。
刘补之此时已又出来,却换了一身衣服。他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只是一笑,并不开口相阻。
肖兵心道:"泰山派果然是有谋在先。"
又想道:"以我三人此刻之力,一一过招,无需怎样担心,若是当真乱起来,这里许多人在,却也不能坐视,只消应付得过眼前这一会儿,莫在山上留宿,径下山去便是了。"
苏元知王灵机决不能先行出手,笑道:"在下献丑了。"一刀出手,缓缓推向王灵机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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