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只是一介山人罢了。”
施施然的坐了下来，一直以来的温和笑容，淡淡的话语，这个名为时有量的男人，像是春风一般，看似微弱，却无处不在，于细无声处润泌人心。
“山人……山人……”两仪式先是用日语念了两遍，然后又用汉语念了两遍，恍然道：“啊，传说中的仙人！”
“不过，传说中的仙人，为何会出现在世俗呢？还成为了橙子的‘大【和谐】麻烦’？”
“因为，传说中的仙人，也会动情啊。”
“而人类这种生物，要学会知足才能长乐，不能太任性。”
——也就是说，仙人都是一帮不知足的任性……小孩儿了？
这个问题，鲜花张了张口，最终却是没有问出来。
不过……
仙人，拒绝了世界……吗？
闻得此言，两仪式一惊：“竟然——橙子也会有人喜欢？！”
一直保持沉默的橙子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时有量耸了耸肩：“橙子很可爱的。”
这一次，两仪式终于再也无法等闲视之了，瞪大的双眼，破坏了原本的静谧的气质，先是仔细的看了看橙子，好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然后又看了看时有量——
“橙子哪里可爱了？”
对于这番话的意思，对于这家伙去过自己老巢的事实，橙子仍旧在那抱胸翘腿、阖目垂首，表现得一副毫不意外、也可以说是毫无反应的姿态。
见况如此，时有量低低的笑了两声。
“橙子，别这么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嘛，我又不是约翰牛……还有，”时有量从自己的宽大袍袖之中，掏出了一样物什，“妳的烟龙要抽完了吧？”
橙子刷的睁开了眼，直勾勾的盯着时有量手中的那包烟龙，直接问道：“拿来了多少？”
“放心，一大箱子呢。”时有量的脸上，勾勒出了深深的笑意。
“不过啊，就算世界不完美，却也不一定非要离开吧？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完美主义者，非得吹毛求疵不可。这个世界，还是可以接受的嘛。”
“这、这样啊……”
藤乃没有了问题，可是鲜花却还有疑惑——
“也就是说，对于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哥哥你还是比较满意的喽？”
“嗯，是啊。”干也果断点头道，“毕竟，这世上不存在十全十美嘛。”
“——式！”仿若厉鬼般的低沉声音，从橙子的喉咙深处挤压了出来。
目视着少女推开门离去的背影，时有量才道：“橙子，妳家的员工个个都了不得啊！比如那位黑色的小哥、和这位两仪的少女，同为‘虚无’，却是方向相反：一个因为虚无而接受一切；一个因为虚无而排斥一切……虽然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令万物还归于虚无就是了。”
“尤其是那位虚无的小哥。因为万物归墟，本就是天地乾坤、森罗万象之大势，应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导致他周边的人们都会有意无意间而趋向于他——那小哥的人缘肯定很好吧？呵呵，毕竟人亦是天地森罗之一角，天性之中，也有着还归于虚无的本性呢。”
“而有趣的是：那两位虚无的少年少女，原本应是有着姻缘的，却不知为何，横生变故……就像是，有人横插一手，横刀夺爱了……”
“贫道很好奇啊，这等级别的恋情中，居然也有人可以插手？想来那人也不简单吧。”
“另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啊，式！”
远远的，传来了他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步并作两步的，这个名为黑桐干也的青年便跑到了我的面前。
我对于他，还是很熟悉的——因为以前留下的记忆。
但，也同样是因为这份记忆，所以我对于黑桐干也这个存在，始终抱有一种隔膜感，因为……
“式，妳知道社长在哪儿吗？刚刚社里来了一位时先生……”
“那个仙人现在正跟橙子一块喝咖啡呢。”
啊啊，就是这样啊，就是因为这个——我跟他，真的……很熟吗？
毕竟，我连还算不算是“两仪式”都成问题。
“两仪式”留下来的记忆，对我而言，一点实感都没有。有的时候，我在回忆的时候，都会疑惑：那个，真的是我吗？
橙子说，当我填满自己心中的珈蓝空洞之后，自然就好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空洞还有些空隙，才能填满呢……
虽然我很清楚那个“空隙”其实是什么。
“哦，这样吗？太好了！”
黑桐干也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没想到橙子小姐也有追求者呢，这下社长的下半生就有着落了。”
“…………”
意外的无法反驳呢，的确是件值得欣喜的事儿。
“都说结婚后的人会变得稳重，以后橙子小姐就不会再拖欠工资了吧？”
不！这个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会因为变成了管家婆而变本加厉！
“不过看起来，橙子小姐似乎在躲着时先生呢，不知道是为什么呢？”
的确，那个仙人对于橙子来说，是个“大【和谐】麻烦”。
“时先生看上去很稳重、成熟、温和，应该是橙子小姐的良陪了吧？至少可以为橙子小姐做饭……”
不，我感觉那个仙人会把辟谷之术教给橙子，这样两个人就都不用再为饭的问题而头疼了。
就这样，像往常一样的，我沉默不语，而干也则念念叨叨的——我觉得无所谓，但也不会讨厌——两人并着肩，走着路，回着家。
只不过，我的心，也是依旧的空洞。
推开门，走进了遗产咖啡厅，鲜花与藤乃第一时间发现了时有量——没办法，谁让他是这里唯一的客人呢。
“时先生！”
藤乃冲着他打了个招呼，于是鲜花也只好放弃了悄无声息转身离去的打算，跟着打招呼。
于是，时有量表示我请客。
于是，鲜花表示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家店的意大利菜做的真地道！”时有量据案大嚼，一刀一叉，使得极为地道。
“唉？！”鲜花有些惊讶了，因为按照她的了解，大陆上的那帮神秘界的同僚，都是些闭门不出的家伙。
对此，时有量的答复是：“当年贫道追求橙子的时候，曾经满欧洲的乱转过。”
听到了这种答复，两位少女对视一眼，八卦心起——
“那个，时先生，”藤乃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您与橙子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哦，这个啊……”
时有量往牛扒上浇了一层厚厚的黑胡椒酱，才想了想——
“当年，贫道算出自己面临情劫，便提着一口法剑，打算诛杀此人的。”
“谁知，跑到台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找到了那个会引动贫道情劫的人之后，贫道却一见倾心，下不了杀手了。”
“贫道盘算了一下，觉得其实是可以共赢的，不一定非得诛杀以渡劫。”
“于是贫道到就对她说：嫁给贫道吧！不然贫道恐怕就得杀了妳。”
“然后橙子就给了贫道一巴掌。”
鲜花予以沉默。
藤乃予以沉默。
而时有量则还在继续说，似乎还说得津津有味了——
“贫道也知道那次委实孟浪了，留下的第一印象很糟糕……”
“贫道试图更改形象……但貌似橙子更讨厌我了……”
“贫道一听橙子要去英国时计塔留学，便也跟着去了……”
“在英国的那几年啊，你们是不知道，英国的饮食糟糕透顶……”
“于是贫道就开了家饭店，就在橙子每天上学放学的时候营业……”
“橙子为了舌头和肠胃着想，自然只能来贫道这家店里进餐……”
“什么？其他的饭店？贫道早就跟它们都一一谈过了——深度的交流。”
“但不知道为什么，洋妞倒是吸引来了一堆，可橙子仍然对我冷落……”
“哦？时计塔？那个啊，其实就是些顽固不化的贵族罢了……”
“说到时计塔，当年我的客人，其实大多都是魔术师呢……”
“当然了，以贫道的身份，时计塔自然得监视了，不过一来贫道就在时计塔门口，二来贫道的目的他们也清楚……所以被贫道收拾了几批‘亲切人士’后，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别对时计塔抱有什么期望了，与其说他们是魔术师，倒不如说他们是些学了魔术的贵族……”
随着时先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少女们得以了解到了一些过去的故事，充分的满足了自己的八卦心。
然后，鲜花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好奇——
“那个，有量先生，我对于大陆的思想魔术，略有耳闻，深感好奇，不知您是否可以为我讲解一下，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呢？”
“嗬，思想魔术啊……”时有量发出了一记轻笑，似是在嘲讽着什么，“没问题，思想魔术……”
“用妳们西洋魔术的理论，天地森罗，世间万象，一切都是从根源之中流出之物。”
“那么，心灵，或者说是思想、精神，以及自己、小源，这些东西，自然同样也是如此。”
“西洋魔术，是循着万物自根源流出来的那一条‘轨迹’，进行追根溯源，向‘过去’追寻，最终触摸根源。”
“而思想魔术嘛，则是改变了自身的方向性，使得自己不断的‘倒退’，最终回归根源。”
“在西洋魔术中，心灵、思想被归类于‘精神’，定义为第三要素——却也仅仅只是个要素罢了。而且西洋魔术里的第三要素，还跟思想魔术里的‘思想’，并非完全同义。”
“现代的西洋魔术，都是以小源引动大源，以大源造成事相的改变——即是魔术。”
“而思想魔术，是将大源的力量导入小源，然后以小源造成事相的改变。”
“引入大源的力量，对小源进行锤炼、改造，以小源作舟，调头向上，回归根源——这便是思想魔术了，以西洋魔术理论的眼光来进行的解析。”
鲜花与藤乃认真思考了一阵，然后，鲜花又问道：“有量先生，我听师傅说过，思想魔术是没有魔术基盘的——为什么？据我所知，佛门有着佛家学说，道门有着道家学说。怎么会没有魔术基盘呢？”
“魔术基盘啊……很简单，因为人心这玩意儿，是没法测量的。”时有量抿了口红酒，不禁惊讶：“咦？意大利的？这老板有多么喜欢意大利啊！”
“魔术基盘，指的就是魔术的立足点。”
“西洋魔术，大多立足于‘知识’，各个流派的思想哲学主义学说什么的……”
“事实上，以‘信仰’作为魔术基盘也是可以的，虽然稀少……而且最大的那一家也不会承认他们自己所用的是魔术的。”
“思想魔术的魔术基盘，却是立足于‘心’……但问题是，心这玩意儿是不可测、不可知的。”
“每个人的心，都是不同的；就算是同一个人的心，前一刻与后一刻，也是不同的；还有啊，心来于何处？归于何处？最重要的是——心，在哪儿？”
“这种根本无法被量化、无法标准化的玩意儿，怎么制作成可以任何人都通用无碍的‘基盘’、‘准则’？”
“所以啊，思想魔术，是没有魔术基盘这种玩意儿的……”
“所以啊，我们大陆有句话：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西洋魔术师可以工业流水线量产化生产，可以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就可以达成前人的成就。而修道者却只能个个都是在自己前行，可谓是纯手工打造。”
“不过，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西洋魔术触摸根源的道路，现在仅存五条；而思想魔术嘛……有多少个修行者，就有多少条路。因为每一个人的心灵，都是独一无二、且只属于自己的，别人抢都抢不来。”
“以成功飞升者的数量而言，却是我东方胜出了。”
“而且，思想魔术，也是抑制力最小的一条路。因为心这玩意儿，只属于自己，世界管不着。”
“另外，思想魔术还有一桩好处：可以成为仙人，从此长生久视，以图日后慢慢用功，回归根源。”
“仙人，用西洋魔术的角度而言，就是一种人造幻想种。”
“唔——”鲜花听了这些，不禁有些羡慕，“听您这么一说，我都有些想要学习思想魔术了呢。”
“哈哈，那还是免了吧。”谁料时有量却是断然拒绝，“以妳的性子，若是修真，只会是在遭罪受。”
鲜花鼓起了脸蛋儿。
这个时候，藤乃忽然开口问道：“那个，时先生，请问，在您的眼中，对于西洋魔术，是个什么看法呢？”
“这个嘛……”时有量吞下了一大块牛扒，笑道：“西边的认为我们是在委屈自己，我们则认为西边的家伙都在那骑驴找驴。”
“若提到西洋魔术，就必须提到魔术回路了。”
“问题是——什么是魔术回路？”时有量向着少女们提问道。
“呃，魔术回路是魔术师特有的一种体内模拟神经，是联通了灵体与物质的路径。作用有二：一.是从大源提炼出魔术师可用的魔力；二.是连往被刻印在世界上的魔术基盘。”鲜花略一回忆，便给出了答案。
“很标准的答案。”时有量啪啪啪的鼓了几下掌，“贫道这里，有两种说法，妳们听一听吧。”
“有一间小黑屋监狱，很狭小，不透风也不透光，一片狭小的黑暗中，关着一个人。”
“但是，这小黑屋的墙壁上，却出现了一些裂隙、漏洞，使得里面的人，可以瞧见外界的风光。”
“这间小黑屋，就是肉体；里面关着的人，就是灵魂；外界，就是世界、大源；而墙体上的裂隙漏洞，便是魔术回路了。”
鲜花“啊”的一下，捂住了嘴，一旁的藤乃，也是一脸讶然。
“没错。所谓的魔术回路，其实便是人体的漏洞，其之本质实则是人的灵魂与肉体之间的冲突矛盾，是人的内与外的联系。”
“魔术师每一次使用魔术，都是在赌命，都有着死亡的危险——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魔术回路本就是人类肉体上的漏洞啊！每一次使用魔术回路，就意味着对于肉体的更进一步的腐蚀！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每一次使用这些裂隙漏洞，都会对墙体造成损害，影响小黑屋的安全系数啊！”
时有量无视了少女们的面容，开始用力的切割牛肉。
“至于贫道的第二个说法，很简单，就一句话：魔术回路，意味着人与自然之间的距离，是人类与世界之间距离的具象化。”
“自从人类学会使用石器开始，自从人类学会使用火焰开始，自从人类学会地里刨食开始……”时有量拾起一片金黄色泽的吐司，轻轻咬了一口，“人类便逐渐远离了自然、远离了世界……”
“随着人类文明越发兴盛，人类与世界的关系也就越发的淡薄，人类与自然之间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于是，人类的魔术回路也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劣——这就是进化。”
“而魔术师，其实都是些违逆了人类进化历程的生物，因为他们是在追寻着‘过去’啊。”
“佐证就是：魔术回路有一个最低底线，既：就算是再怎么废柴的普通人，也最起码有着一条魔术回路，而不可能没有魔术回路。”
“为何？因为，人类毕竟是生于这个世界，长于这个世界，也会死于这个世界。人类就算再怎么进化，也终究离不开这个世界，这份人与自然的距离，就算无限遥远，但也不可能为零的。所以人类的魔术回路再怎么稀少，也不可能为零，其之最低底线，就是‘一条魔术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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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境界 (第2/3页)
“黑桐学长，为什么……您会拒绝呢？”犹豫再三，浅神藤乃还是无法抑制好奇心，问了出来。
一旁的黑桐鲜花也竖起了耳朵。
“啊，那个啊……”
正在整理老旧文件的干也愣了愣，才搞明白藤乃问的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仙人的生活不适合我。”
藤乃与鲜花对视，看见了彼此脸上的问号。
“遁世隐居，与世界保持距离，老死不相往来什么的……”干也抓了抓面颊，“我却是做不到呢。”
“毕竟，人类是一种群居生物啊。”
鲜花想了想，疑惑道：“那么，哥哥，仙人这种离群索居者，在你眼中，算是什么呢？”
“啊——”干也再次放下手中活计，略微思考了一下，“仙人啊，应该是……拒绝了世界的人吧。”
“毕竟，他们的目标可是离开这个世界呢。若不是觉得世界是不完美的话，那又有什么理由，要离开世界呢？”
“若是从这点来看，仙人都是些浪漫主义者、和完美主义者呢！”
说到这，干也也不禁一笑。
“……是吗。”
鲜花与藤乃陷入了思绪。
“那么，黑桐学长……你是认为，这个世界很完美，所以才留在此处，不愿离开，而没有答应的吗？”
“不。我认为，这个世界的确是不完美的。”
“咦？”“唉！”
出乎意料的答案，引起了少女们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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