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第3/3页)
叨起色香味來?
她說:民以食為天,飲食是門精巧的手藝。
我閑扯道:酒樓後面圈養的雞鴨鵝、豬牛羊,也是以食為天的。
她看了我一眼,接著有十幾里的路不再跟我説話。
在飲食上,我們雖然份屬同類,終究是各有所好,難免存有分歧。我自小生長在峨眉山絕雲崖的一片竹林内。山崖畔的大石后有一叢高逾千丈的香尋竹,我就攀在上面,吃喝隨意。我自睜眼覓食以來,多是餐霞飲露、吞食竹筍、果子,下山后,才聽説別處的蛇多以捕食鼠類維生。許是鄰家便是劍仙洞府的緣故,附近向來很乾淨,這些亂糟糟的生靈,我可從未吃過。那地方只長有一種蟲子,個頭很小,扇著薄薄的兩雙翅膀,每年春夏秋三季風雨過後,常常被香尋竹散發出來的香氣所吸引,飛到竹葉上,閃閃發光。它的身上,聞著有種花香,我偶爾懶得去後頭的果林裏吃果子,瞅見它飛來,便攝它兩只解饞。味道確實不錯,就是一不小心咂嘴巴的時候口感不好,有點稠。
那時我只當那種小蟲子是會飛的花草罷了,把它們砸扁了,也就留下一個水跡般的小點而已,沒有血。所以,我一直以爲那蟲子算是素食,吃了很多很多年,直到皈依了師父以後,我還繼續吃。
有一年犯煞,我路過哀牢山一林子,陰差陽錯地踩中了個土蜂窩。那蜂窩凸出地面不過一尺來高,沒想到深入地底竟達數百丈。裏面住的妖蜂每只足有拳頭大小,拖著一條蠍子尾,行動迅猛至極,我才踩到,它們就怒不可遏地一擁而上,蜇了我十來処傷口,要不是我跑得飛快,眨眼的工夫不被毒死也該痛死在原地了。
我仗著自己是蛇妖,好歹是個天生的大毒物,並不把那些蜂毒放在眼裏,且想咬咬牙便熬過去了,誰知這一熬就熬了一個多月還不見好,只有越來越辛苦的份。這事不知怎地,教師父知道了,便來看我,甫一見面就說這是報應。我沒明白過來,他又劈頭問我爲什麽吃蟲子。我痛得懵懂,還是沒明白過來。師父便斥我愚癡,居然忘記了不可殺生的戒律。當時,我莫名其妙,道:這蟲子沒有血啊,那麽小,味道跟花草菜蔬沒兩樣的……
師父點化道:這麽説來,你可怪不得有大蟲子咬你了。花草菜蔬俱無情識,你吃它們,它們不知道哭也不曉得跑,而那蟲子看見你要來吃它,便立刻想跑了。若換作是你,可願意站着不動,被別人吃了呢?
我雖痛不可耐,也趕緊****。
師父續道:你雖瞧不起它,可它看待自己和你看待自己是一樣貴重的。你不願意被別人吃,也不願意給大蟲子啃,那些小蟲子也一樣。你把它吃了,它心裏會生起嗔恨,將來仍是要拉著你去當一當蟲子,令你也體會到它的痛苦。既然它和人、和蛇都一樣,都愛惜自己的性命,見了別人殺自己都想跑,你又怎能把它當成素菜般坦然食用呢?
我嚇了一跳,第一次發現,衆生身體内是否帶血,是不能作爲衡量是否可食用的標準的。這是我關於飲食上的誤入歧途,白嵐也有相當的經歷。具體的因果始末,我並不清楚,只知道她在遇見師父以前,曾以食人維生,尾巴上那道焦黑的疤痕就是當年被雷火劈中后留下的。她作爲云谷之中修行年深的蛇精,遭受的雷劫比我壯觀得多,聽説足足躲了七天七夜才給她死活躲過去了。至於別的我也不曉得,便不饒舌了。說實在的,墮生斯世,有幾個是清白的?橫竪都是些前塵往事罷了,何況在我們相識之前,白嵐便已對人肉興趣全消了。她最近倒總是喜睦睦地研究起凡人的食譜來,今天做的菜式乃是西湖牛肉羹。
我的天哦,牛可比那小蟲子逃得快多了。我倆仍舊各自料理飲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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