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棋枰响止 (第3/3页)
净土边陲之地,当有五百年见不到佛、法、僧三宝。你大可不必为此心怀热恼,这五百年亦非定数,只要她能省察修行、深自悔责,自不必待五百年,亦能往居净土了。”
西方净土与娑婆不晓得隔了多少个世界,往生在这花落花开间,这一切的一切,才发生便已结束了,我却尤在梦中,彷佛那朵将枯未枯的金脉,遣来迷雾,悄然潜入我的脑海里,到处散布,恍恍惚惚……神尼知我心念,微然一笑,道:“一念万年非促延,万年一念无剥复。你先几日,不方从禅定中出来么?”神尼伸手往空中一探,那频伽壶便落到她的掌中。她将金壶递与我,我双手接过,不解其意。神尼道:“这如意瓶,龙王交给二位龙女替你保管多时,却总不见你来取。说好歹是个凭据,不应随手落在雪山便不回来拿的,”说完话锋一转,“如今吕冰的梦醒了,你的如何?”
尼师是要跟我打禅机?我才想要抖擞精神好生应对,却见尼师微笑着摇头:“可是睡得正香呢。”
想必自己半瓶醋的真面目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一半因惭愧,一半因自知不解,连忙笨拙地央求指点。然而神尼只道“红炉煮茶,自有火候”八字,便带我离开了花药栏。
夜凉如水,紫竹林间传来一记棋盘落子的清响。
只见朱铉与一人正坐在池边盘石上对弈,水中无侍立在旁看得入神,还是那个人先发觉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朱铉右手指间还拈着一枚棋子,见那人起身、水中无躬身行礼,方抬头,笑道:“前辈总算回来了,叫我们好等。”说完,在棋枰按下棋子,又道:“掌门果然猜得不错,佛门清净地界,既然不刮风发大水,这人好端端突然就不见了踪影,咱们守株待兔总是没错的。”说着,妙莲华神尼亦步出池中月光,朱铉忙住了笑,起身见礼。
我瞄了一眼棋枰,暗道又是在坐隐拆残局,心里不由得一阵烦乱,复想起昔日那个“下棋人”叫冰凌儿受了那么久的苦。我长出了一口闷气,与朱铉道:“怎么一会儿工夫,便在这棋盘上生死逐鹿起来了?”
朱铉笑道:“我是守株待兔,你是刻舟求剑。别看是在夜里,便贸然断定还是原来的日子。你这一走便是七天七夜,我不如他俩老实,已到外面逛了两回。”
似乎我们在花药栏的这段时间,外面的人也没闲着。水中无向妙莲华神尼禀报事宜,模糊听见一句半句,大抵是衡岳、九嶷出了些子麻烦。我实无精神理会,见朱铉漫不经心地拣着玛瑙棋子,逐一掷回木盒,便随手将频伽壶放到棋盘的空白处。却听朱铉道:“万物本来道通为一。是以故生如远逝,死如归家,能得免苦累,亦属乐事。”我低头看他,他一只手只管分着棋子,视线由和他对弈的那个人转向我,微笑道:“你说呢?”
我心中倦怠,恐怕言辞不周全,再闲聊下去便要得罪人,唯有默然。自恃比旁人年长,待水中无说完话,也不管别人,匆匆上前拜别妙莲华神尼,放起剑光逃也似地飞遁而去。
天边淡云访月。朱铉说得不错,今夜的月相不如我进花药栏前的圆满,然而月亮于虚空凭借廿八宿记为居舍,或徐或疾,周行遍过作一轮回,隔个三十天,月盈月缺,缺而复盈,月轮便又是当时的月轮。
可比人间事强多了。
我寻了一团云,铺开禁云锦,坐在上面追着月光,望了一夜。修道最忌虚度光阴,所谓明日之事,今日不知,一夕错过,永劫沉沦。说能预知祸福,那都是在因果定数之中的,变量总在自己无意中的一言一行酝酿成熟,遑论预知之能力有深浅,应对之智慧有贤愚。道理烂熟于胸,但是,唯独今晚——我在心里向师父的山门磕了三个头。而后恍若入了枯定,坐在云上,痴了一夜。
那团云被我结了禁制,稳稳当当地飘到第二日。不知是我的意念所致,还是真有那么一阵风如此善解人意,助云团飞到了天柱山地界。撤去禁云锦,云团积阴多时,早变了颜色,此刻自由了,自然而然飘起了细雨。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枯竭的白石泉,落在了山后的松林里,落在玄光洞前摇摇欲坠的亭檐……我好似看到雨丝,穿过曝书台上的天牎,落到那方永远等不到下一子敲落的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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