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曲】

第六章 长夏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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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在蛮横无理的岛民面前,他屈服了。他深知守城无望,为了整个家族,他自作主张与岛民达成了屈辱的协议:岛民向国王要求自治,协议进贡数量;嘟图家族留下主要人质及解除武装的士兵以交换国王的七海自治宣告;嘟图家族自此不准再进入枯木岛的疆界……”

“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这屈辱的协议,所以他没回去禀报,而是选择先斩后奏。他直接打开了城门,将潮水般的起义军放了进来。他站在城楼上高呼,让两边的士兵们都放下武器,和平的时刻来临了,他们都可以回归曾经的家乡……然而事情却没有朝他所预想的方向发展。他的父母与兄弟被冲入内城的暴民们砍成了肉泥,而士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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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放火的原来不是猪头国王!闹了半天,是这个岛主烧了自己的岛啊!”塔格惊诧道。

“没错,决定用火攻的是枯木岛的第六代岛主,嘟图烈,一个本应该被岛民们铭记的好人。他曾和国王一起在铁马群岛奋勇作战,第一个登上满是陷阱的滩头,毒蛇与蝎子险些要了他的命;他曾走遍全岛上的每一片树林,每一块田地,每一户人家;他甚至在没被召唤的时候两次前往王城,只为向国王请求减轻岛民的赋税。但最终都事与愿违了,他失掉了国王的耐性,更失掉了民心。”

“这个计划很疯狂,但嘟图烈认为总比被更加疯狂的岛民们乱刀砍死要好……自始至终,只有极少数人反对这个疯狂的计划,岛主的幼子是其中最激进的一个。那一年他二十岁,刚刚结束十年的游学,回到故乡准备娶妻生子。他一心想着前往王城,成为国王身边的史官。”

“他与父亲一次次地争执,在餐桌上,在城楼上,在圣堂里,每次都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派我去和他们谈判吧,放下你杀戮的偏执,我的学识会使他们倾倒。’他不厌其烦地向父亲提议。在以跳城自杀相逼之后,他终于成功了。他独自一人出了城。”

“可谈判并不顺利,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一败涂地……十年的游学让他拥有了渊博的学识,他去过四海二十八岛,了解整个邦国的历史和文化,知道每一场战役的经过,掌握每一个历史人物的丰功伟绩,他甚至学会了三种即将消失的土著语……但他并不了解自己的家乡,也没听过岛民的呐喊。他巧舌如簧,将利害关系讲得天花乱坠,可原住民们就是不为所动。他们只是固执地要求一件事:嘟图家族与七海邦国早日覆灭。”

“等岛主醒悟过来时,主城里已经快要弹尽粮绝了。恐慌在军队中漫延开去,他们想要逃离,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的欲望……不断地抓住逃兵,也不断地处决逃兵,但这种势头已无法阻止了。与此同时,城外的岛民们也愈发焦急。他们屯聚在环绕主城的林海之中,以躲避骑兵的突袭与弓弩的猎杀。身前有久攻不破的主城,背后则是门户洞开的怒海。其实,他们并不惧怕国王的援兵,惧怕的是神祗的喜怒哀乐……”

塔格慌忙打岔道:“喂,怎么绕一大圈,又绕到这上面来了?你真的不是在祠堂里长大的吗?去剃个光头吧,我再找个麻布口袋套你身上。”

哲落对这些玩笑话充耳不闻,仍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面:“他们惧怕海之尊引来的惊涛骇浪,惧怕天之尊降下的灭世光火,但他们更加惧怕冥之尊……生者来不及为死者举行葬礼,因为马上还会有更多的人倒在城墙之下。他们只得将成堆的尸体一并抛入海中,任其被波涛卷去,被鱼鸥分食……人间无处安置他们,冥尊大人的异度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位置留给凄怨的亡灵呢?这些流浪的孤魂迟早会顺着海浪重返滩头,无分敌我,将世间的血肉之躯撕成碎片。”

“嗯,真是一个很棒的神话故事,但我不得不再次打断你。问一件最重要的事,你当时在哪呢?”塔格再一次插话道。

“我只是个微小的罪人,躲在微小的外壳之下。越是微小的旁观者,才越能清晰地观察每一件微小的事情。”哲落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又将话题引回了战争,“虽然岛主没有让起义的岛民踏入城门半步,但是守城对他已经越发不利了。城内的存粮经不起过久的消耗,而薄弱的兵力更是难以看守住每一垛城墙。冬天的到来让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用漫天的火羽来结束一切纷争,他已变得不计后果了……枯木岛的冬季干冷肃杀,岛上的树木在这个时节会变得枯瘦秃顶。也许只消丁点儿的火星,就会让满是枯枝烂叶的孤岛燃成一片火海。”

第六章 长夏的囚徒 (第2/3页)

吃同住,每天只有当兵的来送饭时才能看见一点儿火光。我是想当个好人来着,但我更想活着啊!我忏悔过,祈祷过,也诅咒过。说真的,那样子我真是没办法了,我真没办法……”

他鼻子一酸,低声啜泣了起来。他的泪水盈 满了眼眶,像烛火一样闪烁着微光,而这昏暗的囚室都仿佛明亮了起来。

“没有错就没有对,没有死就没有生。”哲落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微笑着说,“上古的典籍里有过记载,灭世之劫毁初域而孕尊主,神之尊破世复生海,遂复生海天之初。神之尊诞三尊主,捐狂波细流予长子,擎寥廓苍穹予次子,划昒漠异界予幼子,旋即自断命途而分其躯,海之尊得其头,天之尊得其手,冥之尊得其足……这些都记载得很完整,但唯独缺失了记载尊躯去向的篇章。大仲夏岛的朋友,你觉得,这具圣体究竟是去了哪儿呢?”

塔格听得愣住了。他抹了抹眼泪,长叹一声:“哎,和你扯闲话的跨度可真大,我真没明白你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的?在祠堂里学的吧?我打赌你穿圣袍的样子肯定很蠢。咱们要是能坐着你出发就好了,前一秒还在长夏港摘椰子,后一秒就沉到那个产寒铁的湖底。”

“不,世界上没有两件毫无关联的事,只是你想不想将其关联而已。”哲落朝他挪了挪屁股。长长的白发甩在塔格的脸上,感觉像被一只在泥水里浸泡多年的拖把夺去了初吻。

“神之尊为什么舍弃了自己的生命,为什么没把偌大的圣体留给三个仍在成长的尊主呢?我觉得,在他心里有些什么比他的孩子还重要。”哲落继续神神叨叨地对他说道。

“呃,他媳妇儿?哈哈,那咱们应该叫她妇之尊吧。”塔格驱散了脸上的阴霾,开起了玩笑。

这时,他突然惊讶地发现,哲落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了起来。那乌黑的眼珠已经冲破了白翳的重围,此刻仿佛就要飞离那松垮的眼眶了。

“是咱们七海上下人类的命运啊,你这个白痴!人类的命运,这才是伟大的神之尊最关心的!”哲落激动地讲道,“我都可以想象到,在缺失的章节里会有怎样的描述。神之尊散落开自己的躯干在汪洋之上,在天空之下,在异度之外。那坚不可破的圣体化为了一座座岛屿,一寸寸土地,他将自己慷慨地赠与了最渺小的人类。自此,神之尊便成为了隔断海天的岩土,遮挡风雨的房屋,划分生死的飞瀑,让人必须敬畏尊主却不须盲目屈服!”

一头雾水的塔格越发心不在焉了。从踏出地牢的那一刻起,他便不想再与令他失望的神明有任何瓜葛。

他的耳朵里飘进了更多声音。无趣的闲谈,间歇的呼噜,还有不知是谁放的响屁,闷雷一般令整个船舱颤抖。身后不远处,叮当乱响的铁链愈发扰人,野牛在吃饭时总是格外地卖力。哲落突然拍了拍他的脸,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朋友,你想不想知道我犯下了什么罪?”他的眼睛又恢复成了模糊的白色。

塔格做了个鬼脸,晃着脑袋说:“我倒是想知道,但你最好用我能听懂的话来讲。”

“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我的过去堆满了尘埃。它和你提到的枯木岛覆灭的故事有些关系,只是它本没有那么精彩,有的只是更多的残酷与悲哀。”哲落说着摇了摇自己那些怪异的手指。塔格第一次仔细观察他那满是伤痕的大手,紫褐色的血管突兀其上,像是盘在死树上面的葡萄藤。手掌淤青而肿胀,皱皱巴巴的指头微微扭曲,像是晒干了的佛手。

“枯木岛,在激流与暗礁之中复生而出的土地,它是怒海诸岛中最难抵达的岛屿,却也是最早被森基人征服的领域。那里曾经不分等级地位,也没有战乱牢狱,虽然又小又穷,但生活却很惬意。穆禾国王在他的战船——踏海之冠上面册封了嘟图家族的族长,将这座贫瘠的小岛交给了嘟图家族。在最早追随他的静海二十七族中,嘟图家族是力量最薄弱,也最不受待见的一支。”

“哈,最不受待见的却先当上岛主了。呦吼,我的管家呢?让我的双桅帆船来接我,等老子喝完这杯血玛瑙1就送我回驭海厅2。”塔格皱起鼻子讽刺道。

哲落毫不理会地继续讲述:“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珍珠,稻米,山羊,红心木……不计其数的贡物从枯木岛被运往了静海的王城。岛上的原住民们本来就已经活得很挣扎了,而连年增加的贡品更是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二十年前的春天,原住民的起义应运而生。暴民们倾巢出动,率先攻占了城外的港口。他们杀死了岛主的长子,并凿沉了所有的船只。岛主无法向国王求救,而他自己的力量又不足以战胜全岛的暴民。他只好紧闭大门,死守主城。他坚信明智的国王很快就能察觉到这里的异样,坚信用不了多久,邦国的战舰就能出现在视野之内。”

塔格讥笑道:“哈哈哈,那个猪头哪有时间惦记这事儿啊,有空还得琢磨去哪再弄来一百个媳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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