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落的脚像树木一般扎入了海底的沙土,他终于不再上下漂浮。扬起的手臂,如同胡杨的树干,尖尖的指骨对准塔格,瞬间伸展成了长长的藤蔓。“无分敌我,无我无敌,没有死就没有生,没有错就没有对。”他像癫痫发作了似地重复着这些没有意义的话语,而白色的蠕虫正从他树洞般的嘴里不断爬出。
带着倒刺的毒藤迅猛地攀爬上了塔格的脖子,左缠右绕……他不断地撕扯着,挣扎着,可藤蔓却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水鬼死于汪洋是最得体的解脱,窒息之前他只能回想起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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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顺着船板的缝隙偷偷地溜进了舱房。他满是血污的脸肿得老高,后背也是疼得不敢挪动。环顾左右,他的身子两旁已变得格外宽敞了,只是木板上的凝血仍未干涸。
黑红的血流盘旋着,从一具漂浮在海面的尸体上涓涓而出,缓缓地在他的身旁,在这明灭的海底汇成了湍急的漩涡。这具尸体,距离虽远,却让他心头一惊。
面对着面,他对着的是赤裸的自己,不仅仅没有衣裤,裸露在外的,是森森的白骨。光鲜亮丽的鱼群簇拥着残破的骨肉,脖子上面,一半是最熟悉的脸孔,而另一半,却是目光狡黠的骷髅。有着半张脸的自己,突然驱散了饱餐的鱼群。开口说话,却是鬼魅般的童声。那声音尖细地像是一根钢丝,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耳蜗深处:“朋友,我是大仲夏岛的塔格,我偷了一只不下蛋的母鸡,咯咯咯咯……我代替你回家吧,思念的家,破烂的家,你能否代我坠入没有归路的深渊?死亡会亲吻你冰冷的脚趾。”言罢,对面的自己放声狂笑,直笑得下颚骨脱离了头颅。
披着皮肉的半边脸又变成了嘟图哲落。
“枯木不死,饮雨复生。”疯癫的哲落在水中灵巧地翻滚着,转眼间已来到塔格的身前。缺失的身体长出了疙疙瘩瘩的树皮,连头顶的白发,都变成了嫩绿的枝叶。
“来吧,我的朋友。带你去枯木岛,神之尊会赦免你的一切罪过,加入我们,死而后生……流浪的孤魂迟早会顺着波流重返滩头,是谁夺去了我们的生命?”狂笑的哲落不是独自一人,密密麻麻的暗影正漂浮在不远处的迷雾之中……海水突然变得好冰冷,他的腿抽筋了。
注释:
1血玛瑙:一种红葡萄酒,原产自复生海上的小仙子城。
2驭海厅:岛主们建立在海崖之上的小型宫殿。多见于七海的南方诸岛(怒海,复生海,炙海,以及荒芜之海南部)。
黑暗中他睁不开眼,却可以透过眼皮模糊地看到四周。一张张脸凭空浮现,像扑克牌一样依次摊开,没有脖颈没有身躯,只是孤单地悬在那儿,围着他缓慢地打转……陌生的脸,熟悉的脸,幸灾乐祸的哂笑,漠不关心的眉眼……这些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棕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交融为一体的肤色拧着劲儿向他逼迫而来……他想撕心裂肺地大叫,可还未消化的食物已化成了泥,涌回到了他紧闭的口中。
他晕头转向地在怪脸之间挣扎,软绵绵的胳膊拼命地挥舞。哲落的神啊,可别让这些鬼东西过来!他在心底暗暗呼救……可当触碰到的刹那,他的手却从那些脸的表面一穿而过,像是伸进了一盆发好的面团之中。那些脸孔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漩涡。他瘫在漩涡的中心,摇摇晃晃地顺势漂流。是水吗?他张开嘴咽下一口。是酒吧,可酸涩中却还带着腥气。这眼皮虽然薄如轻纱,可笼统的视觉终究无法适应,费尽气力去支挑,却仿佛有着千斤的重量。
他终于得到了答案,是血……寸尺之外,是幽清晦暗的水,是奇形怪状的鱼。
鲜血的漩涡把他卷到了朦胧的深海。在猩红的血流之中,他在惊叫,在嚎哭,在嘶吼,在庆祝……他觉得奇痒难耐,才想起手臂仍插在腥气的漩涡里。缩回来,摆在自己面前的,竟是只缠挂着水草的大螯。
幽魅的身影从背后掠过,空灵的歌声从脚下传出,不知是人是鬼的,有什么在他的耳边温柔地倾述……满是疙瘩的螯爪被轻轻抚过,胡子拉碴的下巴被缓缓抬起……仰起头,他找到了,那鲜血究竟源自何处。
第六章 长夏的囚徒 (第3/3页)
也来不及反抗便被杀得片甲不留。”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再次醒来是在被押往水牢的路上。他被扔进了城堡下方的水牢里,随时都可能窒息而死,恶臭的泥水没过了他的腰身,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的胸膛与脊背。水底不知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伤了赤裸的脚,他却不能检查或触碰半下。他不能坐下或躺下,只能死死抓着头顶的铁栅栏,这样才能不让自己摔倒溺亡于污水之中。那水中还滋生了许多虫子,虫子在他的腿和胳膊上肆意扭动,尽情地吸血吃肉。他偶尔也会抓一只甲虫来咬自己的手,那针刺般的疼痛可以驱除困意。‘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你们这些暴民!你们这些骗子!’他一直在虚弱地哭喊……他和我就在同一个囚室中。”
塔格大笑着拍了拍手,铁链却不留情面地硌破了手腕上的血痂。“我就说你和他是狱友嘛。这个傻子也太天真了,犯这么大的错误还有脸活下去吗?不如一头扎到水里淹死算了。”
“人在死亡面前只会保留生存的念头,当生存不成问题时才会出现更多的奢求。”哲落摇头道,“我们以为自己铁定会死掉,可没想到,在被关起来的第三天,海面上突然传来了邦国海军那迟来的号角。”
“这是猪头国王没有按时拿到贡物,来收拾嘟图家了吧。”塔格笑着耸了耸肩。
“不得而知,只知道投射而来的巨石砸毁了大半座城,头顶的栅栏也被砸开了一个缺口。他和我在混乱中一同逃了出去。”哲落狠狠地咽了几下口水,继续纵情讲道,“岛主的幼子十分冷静,握着从墙上摘下的火把,点燃了路上能够燃烧的一切。桌子,帷幔,书画,美酒……喊杀声不断,战况十分惨烈,可我们却几乎畅通无阻,这一定是尊主在保佑我们。民房,马棚,旗杆,尸体……烈火跟着他的脚步来到了城外的枯林。枯枝败叶之间,他再也没有了任何犹豫……他手中的那簇光火点燃了环岛的枯林……”
哲落停顿了一下,干瘪的喉咙不停地颤动。“在风浪大作的海边,我见了他最后一面。与我相同,背后的火海也在纵情哭泣……怒海卷走了肮脏的生命,却饶过了卑微的我。我被邦国的大船捞起,被卖为了贵族的奴隶……这,就是我的故事。”
“原来……这……你是贵族的奴隶啊?那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你不是说你杀了人吗?你犯了什么罪才被关进了水牢里啊?你说那个家伙真的死了吗?既然你都逃生了,也许他被某艘船救了呢。”塔格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抖了出来。
哲落紧闭双眼,将食指重重地按在了塔格的脑门上,用力点了点,半天没再吭声。
“喂,怎么回事……”
“相信我,朋友,他死了,不要怀疑,而我这个苟活的罪人也即将离去……不,不,别问问题!让我快点说完想说的话!”哲落捂住了塔格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飞快地说,“这是离开长夏港北上的第五个晚上,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是进入到了复生海的腹地。我最后的朋友,记住,属于你的自由还很遥远……而我,已经走出了带给你困扰的那份自由……复生海,这里是神尊降世之海,是旧世界的坠落之地,是新世界的飞升之所,相信我,有一天你会再次路过这里,记得怀念我一下。”
“嘿,禽兽不如的人渣,看这里,野牛,你这个猪一样的蠢货!”哲落突然转过身,指着野牛大声叫骂起来。
在野牛疯狂的叫嚷声中,塔格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哲落谜一样的低语:“震掠无钊……”
哲落朝着暴怒的野牛打了个响指。粗大而扭曲的手指发出的声音无比沉闷,撞在墙上碎裂开来,化为了雷鸣般的回音。
目瞪口呆的塔格刚要开口,哲落便又制止了他。他深吸一口气,靠到墙边平静地说:“岛主的幼子是个罪人。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寻找赎罪的办法。也许,他想到了……也许这一切都错在了这个混乱的年代……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的能力太有限了……这是光靠他自己永远也无法完成的救赎……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寻求内心的平静,现在,平静来了……抱歉让你看见听见这一切,再见了,我的朋友,我叫嘟图哲落……”
话音刚落,野牛的一对铁拳便如雨点般地砸在哲落的头上,他的链子已碎裂在了身后。满脸鲜血的哲落痛苦地扭曲着五官,他的鼻梁和颧骨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形状。
“快叫人!快啊!救命啊!”塔格一边扯住野牛的小腿,一边尖声呼救。
恼怒的野牛奋力挣扎,将一对铁肘砸向了他的脊背。剧痛传遍周身,他感觉自己变成了背驮双峰的骆驼。他咬着牙死命坚持,脸却被野牛的膝盖顶开了花。鲜血溅进了浑浊的眼底,让他挑不开眼皮。一拳,两拳,他感觉自己的胃已经裂开了。他瘫坐下去,再也动弹不得。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哲落的惨叫,耳中充斥着的只有野牛的污言秽语……渐渐地,野牛,哲落,牢房都飞离了身旁,越飞越远,他已分不清自己正身处何方,只觉得头重脚轻,无助地陷落于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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