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叔？”晓音轻声唤道。

老人愣了一下，扭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回应道：“你这丫头怎么还没睡啊？明天早上起不来可没饭吃，石婆是从不等人的。”

“做了个诡异的梦而已，你也是吗？”她伸手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呃，我要……去上个厕所。年纪大了，做梦对我来说都已经成了一种奢求。”黑叔轻声对她说。

“昨天晚上……我心情不太好，抱歉了，黑叔……我不应该那样……”她支支吾吾地向抚养者承认了错误。

她闭紧双目，却马上就被灰色的大手扒开了眼皮。他缓慢地蠕动着裂着缝隙的下颚骨，像是在倾述一个迷离的故事，而晓音听到的，只是嘎吱嘎吱的碎骨之音。

没等晓音放开喉咙嘶喊，他便又隐入了模糊的灰影。“被吓着了？你该听听自己的心跳，像是一只疲于奔命的兔子。”转瞬间，那个戏谑的浑浊之声又回到了她的脑中。

害怕？认识你十几年了，我早就过了知道害怕的年纪……可是你，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是冥鬼吗？你来自异度吗？晓音倔强地将恐惧丢在一边。她确实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勉强保持着骨子里的冷静。

“这世界上存在着很多个异度，有的甚至就在每个人的心里，我不清楚你指的究竟是哪个。我只是另一个你，你很清楚，比我自己都清楚。”

诡异的对话戛然而止，黑叔那重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帐篷内的死寂。又瘦又高的老人已经站起了身，正拿起拐杖向帐外走去。

“黑叔是从不生气的，嘿嘿。不过，你还欠罗南一个道歉。明天早上的吧，现在快点睡觉，天亮你可还要去干活呢。”老人说着勒紧了脏兮兮的斗篷，拎起拐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门。

该死的梦境！躺在温暖的毛毯之中，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该死的梦境？”那个男人的声音又突然钻进了她的耳朵……并不在脑中，而是在身前。

她正过了脸，猛地发现有一团灰蒙蒙的身影正浮在自己眼前……她的睫毛甚至可以刮碰到这团影子的边缘。

“满意了吗？自大的小丫头。”混沌的暗影紧贴着她的身体……她无法分清这剧烈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究竟出自于谁。阴冷潮湿的灰色突然汇成了一只手，一把捏住了她雪花般的脸蛋。温度渐高，她仿佛要融化了。

“好好考虑一下最初谈的问题吧，代价，你要慎重考虑一切。”说着，灰色的影团摘下了没有边际的兜帽。那个浑浊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燃着绿色火焰的骷髅。空空的眼窝闪着幽冷的火光，蜇人的寒意从黯漠中溢出，狠狠地刺入了她的眼底……绿色的火苗越贴越近，急切地跳上了她的肌肤，没有温度，只是腐败的气息。

第八章 晓音 (第3/3页)

边笑，一边将她周围的环境都染成了昏黄。

我喜欢力量，却不会臣服于力量。能征服我的人在哪呢？也许早晚会出现，可也许并不存在。罗南是大我两岁的哥哥，再怎么样都不会改变他在我心中的位置。而且，我也没去想图可桑离，那个南方佬更类似一只讨人喜欢的小鹿。

“你忘了吗？这里还有一个哥哥，虽然他与你迥然不同。”

晓野？你又在开玩笑了，可惜不是时候，晓音摇头笑道。

“也许，你可以指望他。别忘了，在母亲的腹中时，他就是那个把你托在肩上的人。对他好一点，你们是一体的。”那个声音很严肃，很认真。

也许你该离开了……不，你该让我离开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能提给我一些有用的建议，让我清醒，就像从前那样……可你变了，现在你只会扰乱我的心智。所以，滚吧，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吧，在我的心上钻一道缝也好，滚回冥尊那个该死的异度也无所谓。

“你控制不了我，我想来则来，想走则走，在我面前你才是那个弱者。哈哈哈，这让你很不舒服吧，一个活在宠爱之中，自以为是的小公主。”浑浊的声音尽情地嘲弄道。

宠爱？帮我想一想，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公主什么时候得到过这种奢侈品。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母亲的样子了，而就算记得又怎样，那个女人从未真正喜欢过我。人人都知道，罗南才是她的眼珠，晓野也得到了她的怀抱，而我不过就是双胞胎里多余的一个！

“你夺去所有本应属于你哥哥的东西，而她只是你留给晓野的丁点儿残余……而且，你明知道，母亲是爱你的……”

无所谓了，爱与不爱的，有多大区别呢？她都死了八年了，那么久远的东西我不要也罢……有时我会暗自庆幸，黑叔虽然古怪，身上还有一股挥散不去的酸臭味儿，可他是个合格的家长。那个女人？她只会念叨自己那些皱皱巴巴的兽皮纸，只知道偷偷把鸟蛋塞给罗南还以为我看不见，只知道扔掉我捡回来的小负鼠，天杀的，那只负鼠是我童年时最好的朋友，薇儿都比不上它。

她把一切都给了罗南，剩下的残渣则归晓野所有，但她给过我什么呢？她给了我一根棍子，让我跟岛上的男人们一起战斗……该死，哪个母亲会允许其他男人将自己的女儿一次次撂倒在地，那个女孩才五六岁啊！鼻子被撞出血了没关系，脚扭得发肿了也没关系，趴在雪地上，从日出等到日落，都等不来一声问候，更别提拥抱了……这就是我，你口中这个受宠的小公主……我确实很骄傲，自己能把岛上半数的男人打趴在地，但我更希望她不是我的母亲。

“这是你的臆想啊，丫头，睁开眼，你为什么要回避事实呢？这八年里，你不断地在抛弃过去，还刻意用拼凑的画面来掩盖真实的记忆。说实话，我觉得你变成了胆小鬼，一个只会偷偷舔舐伤口的蠢货。你的大笑与冷漠，你的嘲弄与怒骂，不过是披在脆弱之外的硬壳罢了。相信我，那不是你，也不是真正的她。”

她为我做过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为了救你才被巨石砸入了深渊！当你在这儿欺骗自己时，她正在地火之中饱受折磨！”那个声音朝她吼叫道。

不，你又忘记了真相！她是为了救罗南才抛弃了我！你是错的……你不过是我虚构出来的另一个自己，一个不用蹲着撒尿的自己而已，是的，我不像你那样容易忘记这一点。你就像愚蠢的海鹿一样，只会在石缝中隐匿，一辈子藏在我的阴影里等待着被召唤的时机，多么可悲。从现在开始，结束自己愚蠢的使命吧，我不会再召唤一个没用的东西了。我真傻，居然和自己说这些愚蠢的话……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那声音的调门突然高了起来，但语气依然充满了戏谑，“你要的是这个效果吗？我的大小姐。”

滚！放我离开这儿！你这个只敢躲在暗处的胆小鬼！

“如你所愿，我的大小姐。”浑浊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可这一次，声音并没有在她的脑中产生混响……

重回一片黑暗之中，她的视线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她盯着的是斑驳的棚顶，耳中流入的是营帐内的死寂。左手边的晓野睡得发死，再远处，黑叔与罗南也是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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