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的矛杆重重地敲打在了他的腿窝处。他一个趔趄,顺势跪倒在了坚硬的冰雪上面。
“赶快给我滚去干活,你这个被流放来的杂碎!”佣兵狠狠地说道。
该死!该死的年代!该死的寒铁!等着吧,用不了几天,我就会把寒铁挖出来!等到那时候,国王会派由黄金打造的大海船来接我回家,我看看谁还敢给我套上枷锁!等我到了王城,国王会大摆筵席来款待我,少女们会挤满街道只为了给我戴上花环……很快,很快我就能回到棕榈树下,回到夏天的怀抱之中。想到这里,他狠狠地抹了抹嘴。雪是甜的。
一只冰霜般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王城的少年站在他的身前,纤细的胳膊像是一根结实的绳索,一头连着自己那羸弱的身躯,一头则捆住了塔格的手臂。
“还享受着被你战胜的命运吗?”少年冰冷地对他说。在微弱的阳光之下,少年的眼睛依然黯淡无光。
“不,来自枯木岛的嘟图哲落会这样告诉你,与其挑战自己的命运,不如去找一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命运。接受了吧,你别无他法……哇,我怎么好像被哲落附体了一样。”塔格站起身来,笑着说道。也许是这一身毛皮的缘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壮实了起来。
一个同样棕色皮肤的南方佣兵朝他们走了过来,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来自炙海的佣兵。塔格连忙笑着迎上前去,打招呼道:“你好啊老乡,我是大仲夏岛……”
第九章 长夏的囚徒 (第3/3页)
嗝,从此,就是国王,嗝……他也管不着你们了。”醉醺醺的老水手一边粗暴地解着锁链,一边对他说,“这就是皮将军的地盘儿了。等上了岸,你就等着好好干活吧,别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是所有坏人,嗝,该死……不是所有的坏人都会被拴起来,但被这链子拴起来的,一定不是真正的好人。”
重获新生般的塔格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他仔细端详起自己那陌生的双手,欣喜若狂……他几下就揭掉了凝在手上的血痂,将干裂的嘴唇贴上前去,一遍遍地亲吻自己的双手,顾不得指甲里的泥垢,也顾不得手背上的冻疮。他一会儿摸摸粗糙的面颊,一会儿又去捏捏没什么知觉的脚趾,消停片刻,他又突然疯狂地抓挠起了后背,将仍未消肿的脓包全都抠得粉碎。他很想大笑一场,但更想痛哭一阵。
“你还是留着力气上岸去抽疯吧。”老酒鬼说着将厚实的衣裤和靴子扔给了塔格。
“真是冷啊,这就是冬天吗?我们大仲夏岛没有冬天这种东西。”塔格一边问,一边蹦跶着朝手心里哈气。他接过灰色的毛皮斗篷,棉衣棉裤和沉甸甸的皮靴,急匆匆地套上了身。
“孩子,你说冬天?你是个在闺房里绣手绢的南方小丫头吗?这可是坎帕卡岛,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从这儿出发,再往北走是啥?再往东走是什么地方?老子航海三十年了都不知道。敢来这儿寻找自由的人,就别把夏天的矫情一起带来,”老酒鬼恶狠狠地嘲笑道,“我这把老骨头来过这儿七次了,嗝,这次是最暖和的一次。尊主保佑,冥之尊大人都不会轻易驾临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你不是想要自由吗?好好享受你的自由吧,老子宁可在夏天的大海里泡一辈子。”
************************************************
虚弱的囚犯们都被赶下了船。塔格走在最前面,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挥别过去了。
船板之下就是披着雪衣的坎帕卡岛。在白浪的怂恿之下,他颤颤巍巍地踏上了黑色的礁石。
“你是错的,我的朋友,咱们终究还是到了坎帕卡岛。”他想把话捎给哲落的亡魂,却意外地得到了王城少年的回应。
“战胜命运,对吗,朋友?”少年的眼中带着轻蔑的笑意。
塔格哆嗦着望向黑眼睛的少年。战胜命运吗?没有人能战胜未知的命运,人们只能做出已知的抉择。如果哲落在这里,他可能会这样回答。
可他终究不是哲落,他只是咧嘴一笑,友好地说:“嗯,估计是战胜命运了吧。”
虽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寒冷,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自己裹得严实如一只蚕蛹。他的毛孔需要将污秽的阴霾释放出去,他的肌肤需要重新回到阳光的怀抱。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新鲜的空气,可寒风马上穿破了他的气管,剧烈的咳嗽让他直不起腰。他想拄着膝盖歇上一会儿,可邦国的佣兵一直在后头催促他前行。
入骨的风不断地嚎叫,他的耳朵有些失聪了。这里的太阳被高高地点缀在空中,犹如在粗布破衫之上精细绣饰的花纹,没有丁点儿实际的作用。放眼望去,坎帕卡岛上不外乎三种颜色。黑的是礁岩,白的是冰雪,灰色的,是人间。
高高的围墙是用黑曜石垒砌而成的,蜿蜒扭曲地将整座部落圈在了反着白光的海崖岸边。穿过由佣兵们把守的营门,他们就这样进入了坎帕卡的营区。
“等在这儿,不许乱走!”押送他们的佣兵说着径自走开了。
还能乱走到哪儿去啊?塔格笑着打量起了营地的四周。
灰色……大大小小的帐篷是灰色的,男女老少的衣着也是灰色的。灰黑色的哨兵们持着弓箭立于墙头,灰褐色的岛民们则在士兵的监视下忙忙碌碌。灰蒙蒙的天空,灰沉沉的远山,灰秃秃的旌旗,灰迢迢的足迹……他的眼睛也被同化成了灰色,寂寥的灰,温柔的灰,哀怨的灰,未知的灰,从缓和到紧促,从悦目到刺眼,这灰色的世界就像是一块落满尘埃的棉布,遮住了他的双眼,也堵住了他的口鼻……他突然跪倒在了硬实的雪地上,狂呕不止。
他久久地伏在地上,想将酸腐的食物与陈酿的苦水一并吐出,过了半天,才想起先前在船上,他已经将胆汁和胃液都倾吐干净了。他好奇地将冰冷的手掌埋进到温暖的雪中,那棕色的皮肤在一片洁白之上显得黝黑发亮。
阅读浮世曲最新章节 请关注读下小说网(www.duswx.com)



